前天写了一篇《》,很多读者留言述说自己祖辈到广东挑盐的故事。今天,我们来来查查资料,重温一下老一辈到广东挑盐的往事。

我们来看看一些读者的留言。

“古道州有一条盐道来回只有三天。道江镇、公坝、四马桥,走滴水营、东江脚、茶花坪、坦水坪、正冲、凉亭坳、入江华大河,过蓝山万年桥,到南风坳,下湖广头。想利润高的话,再往连州方向的勉阳、凤阳。想暴利就到连州。去时用油篓子装桐油、猪宗、生漆、黄豆、杜仲、厚朴、瓜子、花生、茶油。跑一趟盐道回来,一家人一年就过得比较丰厚。”

“ 听爷爷讲过:从耒阳挑一百多斤的米再带点钱去连州,换回十几斤的盐。都是全村组团十几人去,往返四十余天,爬山涉水的,还要防匪患。吃住最艰难。”

“曾祖父当年就是靠到广东仁化城口挑盐起家的,但是风险极高,听老人讲,夏天很多挑盐的暴毙在路上,还有土匪抢劫,也是九死一生的行当!”

“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去乐昌挑盐的苦,苦不堪言,有的人带点鸦片,爬山时抽一口脚板轻飘飘的上山路,下山后人就瘫痪了。”

“听老人讲,我祖辈、爷爷那辈人好多人都去广东连州挑过盐,桐油等物品,路途遥远、艰辛,十天半月到家,有的人累死到半路。恰逢乱世年代,有的人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无不联想到那个年代人们生活的艰辛。”

类似的留言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摘抄过来了,大家可以自己去那篇文章后面阅读。

这些留言,以“口述历史”的方式,给我们展示了鲜活的历史场景。我今天试着用数据进行归纳,说一说老辈人挑盐究竟有多艰辛。

关于湘赣两省到广东挑盐的历史原因,和以前粤盐走私的情况,我在前文中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就不再复述了。这篇文章,我们重点关注清末至民国,粤盐放开以后,湘赣两省百姓到广东挑盐的艰辛历史。

我们先来看看到广东挑盐的百姓百姓有多少人?

挑夫主要来源于以下地区:湖南南部的郴州、永州、宝庆和衡阳等地;江西南部的赣州,特别是大庾(今大余)、新丰、龙南、全南等地。

保守估计,湘赣两省的南部,每年参加挑盐的民众总数都在十万人以上。

地方史料显示,郴州的宜章一县,每年有近万人往返广东的乐昌,坪石等地挑盐。当时的该县的总人口恐怕还不够十万。清明民初的宜章还流行一句民谚:“男孩不学挑盐,娶亲都难。”男孩到十三四岁就跟着父兄到广东挑盐。

我们再来看看江西那边的情况。在清末民初,大余梅关古道一线,每天有上千人挑着盐来往。赣南有首老民谣:“盐郎白骨葬梅关,阿妹夜夜守空檐。族老逼嫁扛尸汉,泪洗嫁衣祭黄泉。”

湘赣两省民众大规模到广东挑盐的历史,起于清末,什么时候结束?一直延续到1950年。

为什么当时会如此依靠人力运盐?

粤汉铁路1936年才通车,且只能辐射周边地区。1933年,湘粤公路才“象征性”通车,当时的湖南省政府强令修筑一条“宜章→坪石”的公路,但路基极其简单,只能容一辆车通行,路边还没有防护措施,非常危险。一到大雨天,经常塌方,无法通行。有一点尤其重要,当时的汽油极其珍贵,这条公路一天也没几辆车,实际货运还是完全依赖挑夫。

我们来看看江西那边情况,1934年,为“围剿”中央苏区,国军强征民工修筑 “信丰→龙南→定南段”公路。这条路因为坡度较大的地方多,路况比湖南那边还差,当时汽车日均行驶25公里,居然跟行人差不多,货运还是完全依赖挑夫。

1950年以后,因为湘赣两省的公路硬底化和食盐转为公营,挑夫才慢慢消失。

我们重点来说说,当时挑盐民众的生活状况。

挑夫基本上是农村贫困农民组成,利用秋收后至春耕前这段农闲时间挑盐,以补贴家用。还有一些是失地农民,专门以此谋生。出行时,基本上同村同族结伴而行。

我们首先来说说挑盐的辛苦程度。

从湘南或者赣南出发,挑夫们一般不会挑着空担子下广东,他们会带些桐油、茶油等山货出发,到达目的地以后,再挑盐回程。跑一趟的时间视两地距离而定,比如“郴州-乐昌/坪石”,单程约300里,挑重担(一般为80~100斤)步行,单程为10天左右,加上回程,总时间是20多天。从大余经梅关到南雄,单程为200多里,一般是8天,加上回程,一般是18天左右。如果从湘中的衡阳或者江西的赣州出发,可能单程要半个月,全程为一个月时间。

挑夫的收入有两种:一种是受雇于商行,商家按重量和路程给报酬;还有一种是自己去目的地买盐,自己挑回湖南或江西去卖,这种方式收入较高,但风险大。不管哪种方式,都是典型的赚苦力钱。

挑夫一般不会在沿途饭店吃饭,都是自带红薯干、烧饼等干粮,以最大程度节约成本。晚上住最简陋的“火铺”,即南方常见的大通铺旅舍。沿途食宿已经是挑夫们最大的成本了。

这样风餐露宿,强体力劳动,一趟下来,挑夫们可赚取的收益大约是一块银元,甚至是几角银元。按照1911年~1919年的市价,在湖南,一块银元大约可以买50斤大米,或者7斤猪肉,或者几尺布。这是累死累活近一个月的收益。当时的挑夫们自己说:“赚的是血汗钱,吃的是阳间饭,走的是阎王路。”

挑夫们真的是拿命在挣这种血汗钱。

山道崎岖,长期负重长途跋涉。路程十分艰难。《南安府志》记载,在梅关古道,“十八里石阶陡如梯,雨雪时,每行一步需以草鞋缠铁链防滑,常见人畜坠崖。”《郴州文史》记载:“乱石嶙峋,挑夫需手足并用攀行,扁担不能离肩,歇息时以‘T’形拐杖撑住货担,站立喘息。”江西龙南挑夫口述:"睡野庙遇狼群,众人燃火把敲盐桶彻夜嘶喊才得脱险。"《湖南盐道记忆》里说:“三日遇大雨,干粮尽湿霉变,饿极嚼生米,腹胀如鼓仍踉跄前行。”

山区恶劣天气也很多,有很多挑夫意外摔伤,摔死,病死。广东乐昌坪石镇的一个老伙铺碑文记载:"光绪廿三年冬,湘籍挑夫八人冻死檐下,尸身僵立犹负盐担。"1908年,郴州爆发"挑夫瘟"(霍乱),宜章县小河村"半月亡廿三人,尸首弃于道旁盐担犹在"。

当时的宜章,还流行”招夫养子“,女子的前夫死在挑盐的路上,不得不招一个上门的丈夫,来帮助养育前夫留下的孩子。这种情况在当时并不受鄙视,确实是生存需要。因为常年挑着重担,挑夫们的脊椎普遍变形,背都被压驼了,当时还有一种病叫“宜章驼”。江西《大庾县志》描述挑盐者"肩胛高耸如驼峰,茧厚如铜钱"。

挑盐路上还充满着其他意外。

土匪抢劫时经常的事情,很多挑夫血本无归甚至丧命。

《乐昌县志·匪患》记载,1915年,湘粤交界发生了九峰山匪劫案:"盐担尽夺,三十余人被推落悬崖。"《赣南剿匪纪略》里说,江西崇义匪首"李刺头"专绑挑夫勒索,撕票后"以盐腌尸弃于官道示威"。

此外还有,雇主,盐官,税官的层层盘剥,让挑夫们几乎没有活路。

广东连州星子镇有块税卡碑刻:"盐百斤抽银一角,无钱者以盐抵,夺其半担"。 湖南《蓝山县志》记载:挑夫李阿大因无钱交税,被税警打断腿,“弃盐爬行三日,归家气绝”。

正是因为各种恶劣因素叠加,挑夫一般只能干几年,时间长了,非死即残。

《湖南盐政史》(1935年)里说:“湘南挑盐之夫,十载之内折损过半,或死路途,或残归乡。” 湘西王陈渠珍在《艽野尘梦》中叹道:“粤盐入湘道,白骨铺就,官盐之利实乃民髓。”

这样的文章会越读越沉重。我们还是用当时在湖南和江西两省南部流传的一首歌谣结尾吧:“挑盐郎,苦难当,草鞋磨破脚板光。税卡剥皮土匪抢,剩条烂命见爹娘,抬头看路路还远,低头思家家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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