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我跟你说,这事儿要是查不清,我……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一个老大爷红着眼,脖子上青筋都爆起来了,颤抖的手指着派出所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嗓子因为激动和愤怒,喊得都劈了。
他老伴儿在旁边一把没抱住,整个人瘫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哭嚎声撕心裂肺,引得走廊里所有人都探头探脑。
“我的天杀的啊!我们的钱啊!”
整个值班室,瞬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作响,充满了焦灼、愤怒和绝望的气息。
我叫陈锋,在这片儿干了十五年刑警。
抢劫的、斗殴的、偷鸡摸狗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看着眼前这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听着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01
那天下午的太阳本来挺好,暖洋洋地照着,让人犯懒。
可这平静,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彻底打碎了。
呼啦一下,我的值班室里就涌进来了六七个老人,岁数最小的瞅着都过了六十,最大的那个,走路都需要人搀着。
他们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惊慌失措,还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迷茫。
带头的是71岁的李阿婆,老太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没进过派出所,紧张得不行。
她瘦得像根风干的麻杆,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因为用力,指关节都捏白了,那双手,还在不停地发抖,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警……警官……”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我的钱……我那一辈子的钱啊……”
话没说利索,两行浑浊的老泪先顺着脸上的褶子滚了下来。
我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让她慢慢说。
旁边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妈,性子看起来急一些,她叫张大妈,也就六十出头。
她一把掏出个屏幕都裂了纹的老年机,手指在上面划拉了半天,屏幕光映着她通红的眼圈。
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翻出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和愤怒。
“警官,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天杀的!这个畜生!”
屏幕上,是一个温柔的男性头像,对话框里,全是甜得发腻的关怀。
张大妈指着那些字,像是指着什么脏东西。
“他说他是搞‘内部理财’的,专门带着我们这些退休老人赚钱!”
“说什么收益高,还保本!月月有分红!”
“你看看他说的这些话,天天对我嘘寒问暖,问我吃了没,睡得好不好,比我那个在外地一整年都不回家的亲儿子还亲!”
“我……我真是鬼迷了心窍啊!”
张大妈一拳捶在自己胸口,懊悔得直掉眼泪。
“我就信了他!我差点就把我那十万块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旁边几个一直没出声的老人也都跟着爆发了。
“对对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一模一样!”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拍着大腿喊。
“还给我的那个项目起了个名叫‘情感投资’,说我们投资的不是钱,是晚年的幸福!我呸!”另一个阿姨气得直哆嗦。
“警官,你们可得管管啊!这帮人不是人,是吸血的魔鬼啊!”
我手里的接警本上,一页很快就记满了。
“内部理财”、“情感投资”、“高额回报”、“专属客服”、“养老扶持”。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个精心包装过的毒药。
我抬头看着这群无助的老人,心里一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干我们这行的,有种职业敏感。
这他娘的哪是什么送温暖的投资理财,这分明就是一个组织严密,专坑老人的特大连环“杀猪盘”!
02
事不宜迟,案子性质太恶劣了。
我立刻向分局领导作了汇报,局里高度重视,当晚就成立了“6.15专案组”,由我担任组长。
第一步,就是查钱。
不管骗子说得天花乱坠,最终目的都是为了钱。
我让技术科的几个小伙子,立刻对接各大银行,追踪这几位老人提供的转账记录。
第二天一早,初步的统计结果就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后槽牙都咬紧了。
孙女士,六十三岁,丈夫早逝,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嫁到外地,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她被骗了四万二,那是她平时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出来,准备万一自己病了,不去麻烦女儿的养老钱。
王大爷,六十八岁,有严重的冠心病,一直在排队等手术。他投进去的八万块,是他准备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救命钱。现在钱没了,手术也只能无限期地推迟。
还有好几位,被骗的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每一笔钱背后,都是一个老人晚年生活的依靠。
最惊险,也最让我后怕的,还是第一个来报警的李阿婆。
在我们的再三追问下,她才哭着说出实情。
她那天来报警的时候,上午刚刚跟房屋中介签了合同,准备把老两口住了四十多年的唯一一套老房子卖掉。
那个骗子告诉她,有一个“国家级扶持的秘密养老项目”,内部认购,门槛三百五十万。
投进去以后,不仅每个月能领好几万的“养老金”,以后还能住进国家特供的高级养老院。
李阿婆信以为真,就动了卖房子的念头。
要不是她儿子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特意从外地赶回来,正好撞见她跟中介签合同,这三百五十万,当天下午就转到骗子的账户里去了。
想想到那个后果,我手心都冒汗。
这些数字,不再是冷冰冰的符号,像一把把重锤,一下一下,狠狠地砸在专案组每个人的心口上。
“这帮孙子,真是往死里坑啊!连骨头渣子都不想给人剩下!”队里的愣头青小张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技术科那边很快又有了新发现,但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骗子收款的网络IP地址,经过初步追踪,极其分散,遍布在南方的五六个不同的省市,有些甚至用了境外的服务器跳板。
资金流水更是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让技术员小刘给我打了个比方。
他说:“陈哥,这就像你把一滴墨水滴进了长江里,这滴墨水瞬间就化成了无数个你看都看不见的小分子,顺着水流就跑了。我们现在就是站在岸边,看着滚滚长江水,根本分不清哪一滴才是我们要找的。”
一笔钱一进到他们的账户,立刻就会被拆分成几十上百份,通过数十个甚至上百个“空杜账户”进行N次转账和洗白。
这些“空壳账户”都是用买来的身份信息注册的,全是假的。
等我们一层层地追到最后一环,钱早就不知道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被取成现金了。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03
电脑前的线索断了,那就只能靠两条腿跑。
我把专案组分成几个小组,开始对每一个受害者进行更深入的走访。
跑了整整三天,我们几乎把这几个老人的家门槛都踏平了。
几天下来,我发现了一个让人心酸的共同点。
这些受害的老人,无一例外,全都住在那种八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小区里。
房子旧,很多连电梯都没有。邻里之间,也早就没了过去那种“远亲不如近邻”的热乎劲儿,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
更关键的一个共同点是,他们的子女,几乎都因为工作或者家庭的原因,常年不在身边。
这些老人,是真正意义上的“空巢老人”。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去李阿婆家。
那是一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倒是很干净,但屋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都有些泛黄了。照片上的儿子,还是个半大小子。
李阿婆摸着那张照片,跟我说:“这是他上大学那年照的,现在啊,孙子都快比他那时候高了。”
“他在大城市忙,压力大,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我懂,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老人的话很平淡,但我听得心里发堵。
第二次去张大妈家时,她显得比在派出所那天平静了一些,但精神头明显差了很多。
她又拿出那个老年机,小心翼翼地给我看她手机相册。
我这才发现,她的相册里,没有孙子孙女可爱的照片,也没有跟老姐妹出去旅游的风景照。
满满当当的,全是她和那个骗子的“温馨对话”截图,她甚至还分门别类地建了相册。
她指着屏幕,像是献宝一样,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喃喃自语。
“小陈警官,你看看,他对我多好啊。”
“这张,是去年冬天,他说天气预报有寒流,特意提醒我多穿件衣服,还教我怎么用手机点外卖,说不想让我出门冻着。”
“这张,是我说我胃口不太好,他就说立马给我邮寄了一点内蒙古的小米,说是最养胃的,让我一定要按时吃饭。”
“还有这张,他说他从小没妈,看见我就像看见他亲妈一样,还说,能认识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张大妈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着眼睛。
“我那个亲儿子,一个月都未必能想起来给我打个电话。可是他,这个骗子,他天天都问我吃了没,睡得好不好,听我唠叨家常……”
我看着那些截图,那些精心设计、字字诛心的“关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这哪是什么温馨对话,这字字句句,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扎向这些孤独老人心窝里最软那块肉的刀子。
从张大妈家出来,走在老旧小区的楼道里,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跟我一起的小刘闷声闷气地说:“陈哥,我以前觉得,骗子可恨,是因为他们骗钱。我现在才觉得,他们最不是东西的,是骗感情。他们把老人最后那点念想和信任,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
我没说话,只是把烟点上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04
案子彻底陷入了僵局。
这帮骗子就像是幽灵,除了那些虚假的关怀和无法追踪的资金流,什么都没留下。
他们太狡猾了,反侦察能力极强,显然是惯犯,甚至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专案组里气氛越来越沉重,会议室的烟灰缸天天都是满的。几个年轻同事熬得眼睛通红,嘴上起了燎泡,但谁也没说一个“撤”字。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这口气要是喘不出来,我们这身警服都穿得臊得慌。
“陈哥,这帮杂碎,不会真就让他们这么逍遥法外了吧?”小刘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晃。
分局领导也打了好几次电话来问进度,我只能说“正在全力侦破”。
压力像山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半夜,把所有的案卷材料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把烟头狠狠地摁灭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
“跑?”
“他们就是一群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只要是老鼠,就总会露出尾巴!”
第二天一早,我召集了所有人开会。
我指着白板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关系网,说:“我们换个思路!既然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那咱们就往暗地里查!”
“这帮人要实施诈骗,第一步是什么?”我看着大家。
小刘反应最快:“是搞到受害人的信息!”
“对!”我一拍桌子,“搞到这么精准的老人信息,包括家庭住址、联系电话、子女情况,甚至连银行卡里大概有多少钱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背后一定有一条买卖个人信息的黑色产业链!”
“小刘!你带着技术组,把所有精力都给我放到这上面!去查!去国内外的各大暗网交易平台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最近到底是谁,在分批次地、大量地出售我们这片儿的老年人精准信息!”
这个命令,无异于大海捞针。
暗网那地方,是互联网的阴暗面,鱼龙混杂,数据量庞大得吓人,而且交易都用虚拟货币,极难追踪。
小刘他们接下任务,一头扎进了机房,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数据筛查和追踪。
整整一个星期,机房里除了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的嗡嗡声,再没别的动静。
就在所有人都快被那无穷无尽的数据折磨到绝望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那天是周五,凌晨三点多,我刚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下,手机就跟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是小刘打来的,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疲惫,都变了调。
“陈……陈哥!找到了!我们找到了!”
我“腾”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说清楚点!找到什么了!”
“一个暗网卖家!代号‘摆渡人’!我们追踪了他一个星期,终于截获了他的一批交易数据!里面全是我们辖区内独居老人的精准信息!地址、电话、家庭情况,甚至连他们平时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有什么慢性病,这种备注都有!跟我们的受害者名单,能对上百分之九十!”
我拿着电话的手,都开始抖了。
“好样的!小刘!给我盯死这个‘摆渡人’!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他的底裤给我扒出来!”
05
这条线索,就像是一把尖刀,终于撕开了这个诈骗集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幕。
顺着“摆渡人”这条线,我们挖出了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惊的地下信息交易网络。
这些信息贩子,就像是寄生虫,无孔不入,把公民的隐私当成商品,明码标价地出售。
而这个诈骗集团,就是他们最大的买家之一。
他们购买了精准的老人信息后,会进行内部的“数据分析”,将这些老人分门别类,标注上“易攻破”、“高价值”、“需长线”等标签。
然后再像流水线分配零件一样,把这些“猎物”分配给不同的话术组进行精准“围猎”。
有专门负责打感情牌,嘘寒问暖的“暖心组”。
有专门负责吹嘘投资项目,画大饼的“财富组”。
甚至还有专门负责在老人产生怀疑时进行心理干预和威胁的“风控组”。
其分工之明确,配合之默契,简直就像一个正规运营的公司。
只不过,这家“公司”的业务,是吃人不吐骨头。
经过又一个星期的连续奋战,不眠不休的数据追踪和情报碰撞,技术科终于将所有零散的线索,拼凑出了一张相对完整的网络图谱。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但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被小刘叫到技术科的办公室,他指着主屏幕上那张错综复杂的组织架构图,脸色煞白得像一张纸。
这张图上,用一个个触目惊心的代号,标注着这个诈骗集团的核心层、管理层、话术组、技术组、洗钱组……一层套着一层。
我的目光,落在了架构图的最底层,那是他们的“信息来源”板块。
我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些被标注出来的受害者信息源头和旁边的备注。
冷汗湿透了后背:“专挑独居老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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