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杰!”

戴志诚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脚下的碎石划破了手掌,也感觉不到疼。

蒋博文和陆思远也反应了过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手机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地晃动,像受惊的野兽。

光束终于定格。

戴志诚跪倒在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是程文杰。

程文杰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几个小时前还在自己身边,勾着脖子,笑着说高考结束了,他们就是自由的鸟。

现在,这只鸟折了翅膀,摔在了地上。

“快……快打120!打110!”蒋博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哆哆嗦嗦地摸着口袋里的手机,却怎么也划不开屏幕。

陆思远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个石雕,只有手机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死白。

戴志诚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程文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那只手,抖得厉害。

山顶的风,忽然变得刺骨的冷。

01.

这个夏天,对于滨河市铁路家属院这片老旧的社区来说,本该是充满希望的。

高墙圈起的院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不是一个厂的,就是两代人都在铁路上。

谁家孩子有出息,是整个院子的大事。

程文杰,就是今年院子里的头号希望。

他住在三号楼二单元401,一个只有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母亲范秀英在铁路后勤上干了半辈子,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就是嗓门大了点。

自从丈夫几年前生病去世,她一个人拉扯着程文杰,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范姐,你家文杰估分多少啊?”

“还没估呢,等成绩出来了再说,不给孩子压力。”范秀英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在院子的水龙头前洗着菜,水流哗哗作响。

邻居方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可听我们家那小子说了,文杰这次肯定奔着重点去!你啊,就等着享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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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秀英搓着芹菜的手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她家的房子虽旧,但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

客厅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张崭新的书桌,那是她去年咬牙花了八百块钱给程文杰买的,和他爸留下的那套老旧沙发形成了鲜明对比。

桌上,高考的复习资料还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程文杰就是她的全部。

戴志诚是程文杰最好的朋友,也是邻居口中常说的“那个跟屁虫”。

他家就在对面的四号楼,两人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个院子里玩泥巴。

戴志诚成绩一般,早就打算去读个大专学门技术,但他打心底里为程文杰高兴。

高考成绩出来前的这几天,是他们人生中最轻松惬意的时光。

“杰哥,说好了啊,等成绩出来,你上你的名牌大学,我上我的技工学院,咱们兄弟感情不变。”傍晚,戴志诚拎着两瓶冰镇汽水,一屁股坐在程文杰家的小马扎上。

程文杰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他接过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叹了口气:“那必须的。等我以后挣了大钱,你就是我的御用司机兼保镖。”

“去你的,”戴志诚笑骂道,“我学的是数控机床,以后是高级技工,给你当保镖屈才了。”

范秀英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放在小桌上,嗔怪地看了戴志诚一眼:“就你贫。志诚啊,以后多跟你杰哥学学,你也考个好大学,让你爸妈省点心。”

“知道了范阿姨,我这不是学习的料嘛。”戴志诚拿起一块西瓜,啃得汁水横流。

“对了妈,我们几个同学商量好了,明天去城郊的云雾山露营,看日出。”程文杰开口道,“戴志诚、蒋博文、陆思远都去。”

范秀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爬山?那多危险啊。再说,山上晚上多冷,刚考完试,别再折腾病了。”

“哎呀没事儿的妈,”程文杰把一块西瓜递到母亲嘴边,“我们都多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再说,高考都扛过来了,爬个山算什么。就当是庆祝解放了。”

戴志诚也帮腔:“是啊范阿姨,我们都准备好了,帐篷、睡袋都借了,就一晚上,后天早上就回来了。蒋博文还说要买烟花,到山顶放,多浪漫。”

一听到“烟花”,范秀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玩意儿更危险!不许买!听见没?”

“知道啦知道啦,”程文杰敷衍着,“我们就看看星星月亮,行了吧?”

看着儿子脸上那种压抑了许久后终于释放的渴望,范秀英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那得给你们多准备点吃的,山上的东西又贵又不干净……”

02.

第二天一大早,铁路家属院的门口就热闹了起来。

程文杰、戴志诚、蒋博文、陆思远四个人都背着大大的双肩包,在门口集合。

蒋博文家境最好,他爸是个小包工头,他一身的名牌运动装备,显得格外扎眼。

陆思远则很沉默,他家在农村,父母在城里打零工,他总是低着头,不太说话,但成绩仅次于程文杰。

“都带齐了没?”蒋博文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背包,得意地小声说,“我跟你们说,我托人搞到了好东西,晚上给你们个惊喜。”

戴志诚撇撇嘴:“不就是烟花吗?昨天范阿姨还不让呢。”

“她不让,我妈让啊,”蒋博文不以为意,“我跟我妈说同学聚会搞气氛,她给了我三百块钱呢。”

程文杰拍了拍蒋博文的肩膀:“行了,注意安全就行。咱们赶紧出发吧,赶不上第一班去山脚的公交车了。”

范秀英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追了出来,里面是她凌晨五点就起来准备的食物。

“文杰!等一下!”

她把袋子塞到儿子怀里,又开始絮叨:“里面有煮鸡蛋、酱牛肉,还有我烙的饼。记住,别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不惯就下山。晚上冷,把这件旧外套穿上,别嫌土……”

“知道了妈,你都说八百遍了。”程文杰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接过了东西。

“范阿姨,你就放心吧,有我呢,保证把文杰完完整整地给您带回来。”戴志诚笑着保证。

范秀英看着戴志诚,又看看其他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减少。

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但看着儿子兴奋的脸,她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摆摆手:“去吧去吧,注意安全,手机保持开机。”

四个少年笑着挥手告别,他们的身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朝气蓬勃。

他们坐上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云雾山脚下。

山不算高,但台阶陡峭。

一开始,几个人还有说有笑,体力最好的蒋博文冲在最前面,戴志诚和程文杰并排走在中间,互相打气,沉默的陆思远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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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空气很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

压在他们心头三年的巨石仿佛真的被搬开了,每一步都变得轻快。

“哎,你们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爬到半山腰的休息亭,戴志诚喘着气问。

“那还用说,”蒋博文擦了把汗,抢着回答,“文杰肯定是科学家、大老板。我嘛,继承我爸的家业,当个蒋总。志诚你,估计就在那个工厂里拧螺丝。至于陆思远……”他看了眼默默喝水的陆思远,“回村里当个村长?”

陆思远没理他,只是把水瓶拧紧,放回包里。

程文杰笑了笑,捶了蒋博文一拳:“就你话多。我觉得都挺好,不管干什么,能养活自己,活得踏实就行。咱们今天别想那么多,就好好玩。”

一句话,化解了小小的尴尬。

他们继续向上爬,越往上,人越少。

下午四点多,他们终于登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轮廓。

他们找了一块背风的草地,开始笨拙地搭帐篷。

忙活了半天,两个帐篷总算歪歪扭扭地立了起来。

晚饭很简单,就是范秀英准备的酱牛肉和烙饼,还有他们自己买的面包、火腿肠和几包榨菜。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

山顶的傍晚,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晚霞像打翻的颜料。

“真美啊。”戴志诚啃着烙饼,含糊不清地说。

“是啊。”程文杰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眼神里有光,“等上了大学,我要去更多、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清晰得像镶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重头戏来了!”蒋博文兴奋地搓着手,从他那名贵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硕大的圆筒状烟花。

那烟花比市面上常见的要大得多,包装上印着他们看不懂的字,只有一个夸张的爆炸图案。

“我靠,蒋博文,你从哪儿搞的这大家伙?”戴志诚凑过去看。

“山人自有妙计,”蒋博文得意洋洋,“这叫‘天女散花’,放出来能盖住半个山头!来,咱们把它放在最中间,等十二点整,准时点燃,庆祝咱们的新生!”

程文杰看着那个巨大的烟花,皱了皱眉:“这个……安全吗?”

“放心吧,卖我的人说了,绝对安全,威力大而已。咱们离远点不就行了。”蒋博文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朋友们兴奋的脸,程文杰没再多说什么。

或许,是自己太小心了。

他们又放了几个小烟花,绚烂的光芒在夜空中绽放,引来一阵阵欢呼。

年轻人的笑声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充满了无所畏惧的快乐。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向午夜。

03.

十一点五十分。

山顶的温度降了下来,风也大了些。

戴志诚把范秀英硬塞给程文杰的旧外套披在了身上,还真挺暖和。

“都准备好了吗?”蒋博文把那个巨大的“天女散花”烟花筒立在平地中央,用石头在周围固定好。

他检查了一下长长的引信,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离远点,都离远点!”他朝其他人喊道。

戴志诚、程文杰和陆思远退到了十几米外,靠近他们搭帐篷的地方。

“我还是觉得有点不靠谱。”程文杰低声对戴志诚说。

“没事,这么远,能有啥事。”戴志诚嘴上说着,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那烟花筒看着确实有点吓人。

陆思远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又往后退了两步。

蒋博文拿着打火机,凑到引信前,回头冲他们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倒计时!”他大喊,“十、九、八……”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二、一!点火!”

蒋博文按下打火机,引信“呲”的一声被点燃,火花迅速地向前窜去。

他立刻转身,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回跑。

“快跑快跑!”他一边跑一边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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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冒着火花的烟花筒上。

一秒。

两秒。

引信烧到了尽头。

没有预想中的冲天光柱,没有绚烂的“天女散花”。

只有一声沉闷的、完全不一样的巨响。

一股强大的气浪猛地推来,戴志诚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石头上,眼前一黑。

当他再次挣扎着抬起头时,整个世界都变了。

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他无法呼吸。

他身边的蒋博文和陆思远也都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他顾不上他们。

他看到了程文杰。

程文杰就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似乎是在爆炸的瞬间,下意识地想往更远的地方跑,但没来得及。

爆炸的核心,就在那个烟花筒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浅坑,黑乎乎的。

而程文杰……

戴志诚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

社区的悲伤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当警车闪着灯,在凌晨四点开进铁路家属院时,整个院子都被惊醒了。

范秀英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邻居的呼喊声叫醒的。

她打开门,看到警察和几个脸色惨白的邻居,心里“咯噔”一下。

“是……是不是我们家文杰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她。

当她被邻居搀扶着,看到那辆车,看到车上下来的法医时,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家属院黎明前的宁静。

整个社区都震动了。

前一天还在为之骄傲的孩子,那个承载了无数希望的“准大学生”,就这么没了。

悲痛迅速蔓延,然后变成了窃窃私语。

“听说是放烟花炸死的,这些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蒋家那小子搞来的烟花,他爸妈得负责任!”

“可怜范秀英了,这下天都塌了,以后可怎么活啊……”

市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严立军,亲自带队处理这个案子。

他四十多岁,经验丰富,也最头疼处理这种看似意外的悲剧。

初步现场勘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爆炸物确认为非法渠道生产的伪劣烟花,内部火药配比严重失衡,稳定性极差,导致其没有向上喷射,而是在底部发生了低空爆炸。

法医的初步鉴定也支持这个结论:死者程文杰因距离爆炸点最近,被爆炸冲击波和筒体碎片击中,导致多处致命伤,当场死亡。

戴志诚、蒋博文、陆思远三人距离稍远,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和严重的惊吓。

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清晰而悲惨的结论:这是一起由燃放不合格烟花产品引发的意外事故。

04.

市局的讯问室里,灯光惨白。

戴志诚、蒋博文、陆思远三个人被分开单独讯问。

戴志诚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山顶上发生的一切。

他的叙述很清晰,但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都怪我,我应该拦住他们的……我应该坚持不让他们放那个大家伙的……”

负责讯问的年轻警员小梁递给他一杯水,安慰道:“这不怪你,你们都还是孩子。”

蒋博文的讯问过程则困难得多。

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说话颠三倒四。

他极力撇清自己的责任。

“我……我不知道那个烟花有问题!卖我的人说没事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爆炸……不是我害死程文杰的,不是我!”他反复强调着,情绪几近崩溃。

最沉默的是陆思远。

他从头到尾几乎没说几句话,只是点头或摇头。

问到关键细节时,他就说“不知道”或者“没看清”。

他的状态很奇怪,不像惊吓,更像是一种彻底的麻木和封闭。

严立军看着三份几乎没什么出入的口供,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

“烟花的来源查得怎么样了?”他问手下。

“查了,蒋博文说是从城西一个夜市地摊上买的,我们派人去了,摊贩早就没影了。那种流动的摊子,很难追查。”小梁回答道。

“典型的三无产品,查不到源头。”严立军叹了口气,“通知家属那边……唉,做好安抚工作吧。”

案子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所有线索都中断了。

它就像无数个节假日里发生的悲剧一样,最终只能被归结为“安全意识淡薄”和“监管不力”。

然而,程文杰的死,对于铁路家属院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意外。

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整个院子老一辈人眼中“别人家的孩子”。

他的优秀,是沉闷生活中一点亮色。

他的离去,让这种亮色瞬间熄灭了。

范秀英彻底垮了。

她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

邻居们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直到凉透。

社区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警方的力量介入了,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初步结论,但这并不能抚平民间的伤痛和疑虑。

“一个烟花,真能把人炸死?”

“怎么就偏偏是程文杰离得最近?”

“蒋博文那小子,平时就爱出风头,这次捅了这么大篓子!”

流言蜚语像病毒一样扩散。

蒋博文的父母不得不带着他暂时搬离了家属院,躲避邻居们愤怒和指责的目光。

严立军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满意。

作为一名老刑警,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但是,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

没有证据,只觉一文不值。

就在案子即将以“意外事故”草草结案时,一直沉默的范秀英,突然有了动作。

她在一个傍晚,由戴志诚的父母搀扶着,走进了市刑侦支队的大门。

她指名要见严立军。

在办公室里,这个几天之内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的女人,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严警官,”她说,“我不相信我儿子是意外死的。”

严立军看着她,心里一沉:“范女士,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所有的证据都……”

“证据?”范秀英打断了他,“我儿子我了解。他从小就胆小谨慎,放个鞭炮都躲得老远。他绝对不会主动凑到那么危险的东西跟前去的。”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这是他爸留给他的,他从小戴到大,比什么都宝贝。他说,他爸在天上保佑他。这么谨慎的孩子,怎么会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严立军看着那个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护身符,沉默了。

这是一个母亲的直觉,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但是,它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严立军看似平静的心湖。

他决定,重新梳理一遍案情。

05.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白板上,贴着程文杰、戴志诚、蒋博文、陆思远四个人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们笑得灿烂,与这冰冷的房间格格不入。

“我们再过一遍。”严立军的声音很平静,“从他们出发,到案发,所有的环节。”

小梁在一旁汇报:“四个人的口供我们又核对了一遍,细节上有些微出入,但大体一致。比如,关于谁提议买烟花,戴志诚和陆思远都说是蒋博文,蒋博文自己也承认了。关于站位,爆炸瞬间的情况,三个人因为慌乱,记忆都有点模糊,但都确认程文杰当时距离烟花筒最近。”

“法医那边呢?”

“最终报告出来了,和初步结论一致。死因是复合性损伤,主要是爆炸冲击和高速碎片造成的。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致伤因素。”

“烟花残骸的分析呢?”

“省厅的技术专家也看了,就是劣质土炸药,配比极不稳定,相当于一个小型炸弹,威力巨大。结论还是意外。”

所有的路,似乎都又走回了原点。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意外……意外……”严立军用手指敲着桌子,这个词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如果真的是意外,范秀英那种锥心刺骨的笃定,又来自哪里?

一个母亲,真的能凭空臆想出儿子被害的可能吗?

“严队,”小梁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是不是……漏了什么?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忽略掉的?”

严立军抬起头,看着他。

“比如呢?”

“我也不知道……”小梁有些迟疑,“就是感觉。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烟花上。因为爆炸是事实,所以我们就默认了爆炸是唯一的‘凶器’。但是……万一……万一还有别的原因,导致程文杰没能像其他人一样及时躲开呢?”

小梁的话像一道微弱的光,照亮了一个被忽略的角落。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程文杰?

他是所有人里最谨慎的一个,为什么最后离危险最近?

“把现场带回来的所有物证,全部重新检查一遍!”严立军猛地站起身,下达了命令,“包括他们的背包,穿的衣服,吃剩的食物,喝剩的水!任何东西都不要放过!”

这个决定在一些老警员看来,几乎是多此一举。

一个已经定性的意外事故,何必再浪费精力去做这些无用功?

但严立军坚持。

证物室里,四个半旧的双肩包和一些杂物被重新摆在了检验台上。

上面还带着山顶的尘土和草叶味。

警员们戴上手套,开始逐一检查。

蒋博文的包里,除了衣物,还有半包名牌香烟。

陆思远的包很旧,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

戴志诚的包里,还放着那件范秀英给程文杰的旧外套。

然后,他们打开了属于程文杰的那个背包。

包里东西很简单。

几本他随身带着的小说,一个笔记本,还有范秀英给他准备的食物。

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吃剩下的半个烙饼,还有几个没动的煮鸡蛋。

另一个密封的食品袋里,装着范秀英亲手做的酱牛肉,还剩下几片。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一个负责检验的警员拿起了那个装着酱牛肉的食品袋,按照流程准备取样,做常规的成分分析。

他打开袋子,一股淡淡的肉香混合着酱料的味道飘了出来。

他正准备用镊子夹取样本,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凑近袋口,仔细地闻了闻。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的表情。

“严队,”他转过头,声音有些干涩,“你……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正在另一边检查衣物的严立军走了过来,有些不耐烦地问:“怎么了?食物能有什么问题?”

他接过那个证物袋,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剩下的那几片酱牛肉,又看了看旁边物证化验科刚刚送来的、针对所有物证的初步理化数据扫描单。

一瞬间,严立军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震惊。

他拿着证物袋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