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都让一让。”
救护车的鸣笛声像一把尖刀,狠狠划破了城市深夜的宁静。
那声音尖锐又急促,从远到近,最终啸叫着停在了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的大门口。
车门猛地拉开,几个护士和医生推着一辆担架车冲了出来,一路狂奔。
“病人男性,三十岁左右,机场直接送来,十分钟前陷入重度昏迷。”
担架上的男人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双眼紧闭。
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即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依然不时地猛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商务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和斑驳的血迹,散发着一股混杂了呕吐物和某种香料的、说不出的诡异气味。
急诊科主任姚振邦早已等在门口,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姚振邦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清晰地回荡。
担架车被推进抢救室的瞬间,无影灯骤然亮起,各种监护仪器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01
担架上这个命悬一线的男人,名叫蒋思源。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一个在城市CBD高级写字楼里,穿着笔挺西装,端着咖啡和客户谈笑风生的公司骨干。
蒋思源的人生,是一部标准的“寒门贵子”奋斗史。
他老家在南方一个偏远的小山村,穷得叮当响。
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拼了老命也只能换来一家人勉强糊口。
村里的孩子,要么早早辍学跟着父母下地干活,要么初中毕业就南下广东,成了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
蒋思源是村里唯一的例外。
他从小就懂事,知道自己跟城里孩子不一样。
他没有玩具,没有零食,唯一的“娱乐”,就是家里那几本被翻到书页卷边的《新华字典》和《上下五千年》。
父亲抽着旱烟,看着在煤油灯下读书写字的儿子,不止一次地叹气:“娃,咱家这条件,对不住你。”
蒋思源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爸,没事,我一定能考出去。”
他不是说说而已。
夏天,土屋里热得像个蒸笼,蚊子嗡嗡地往人身上扑,他光着膀子,一边用大蒲扇赶蚊子,一边算数学题。
冬天,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手脚冻得通红,他哈一口气暖暖手,继续握着笔写字。
那股狠劲,让村里所有人都觉得,这娃以后肯定有出息。
果然,蒋思源争气。
他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考上县一中,又在三年后,成了那年县里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状元。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爸喝了半辈子没舍得喝的陈年老酒,抱着蒋思源妈哭得像个孩子。
上了大学,蒋思源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掉进了水里,疯狂地吸收着一切。
他依旧是系里学习最拼的那个,图书馆永远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同时,他还兼着三份职,发传单、送外卖、做家教,硬是没再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蒋思源,你不用这么拼吧。
也该歇歇,跟我们出去玩玩。”
室友不止一次地劝他。
蒋思源只是笑笑,指了指桌上厚厚的专业书:“不了,我底子薄,得拿时间补。”
毕业后,他凭借着一份闪闪发光的简历和几项国家级奖学金,顺利进入了一家大型外贸公司。
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干起,别人跑一个客户,他跑三个;别人晚上回家休息了,他在公司加班研究产品资料和市场数据。
有一次,公司有个特别难缠的客户,几个老业务员都搞不定,撂了挑子。
经理没办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单子给了还是新人的蒋思源。
蒋思源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把那个客户过去三年的所有交易记录和市场偏好都研究了个透,做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分析报告和合作方案。
当他把方案递给客户时,那个出了名挑剔的客户惊讶地看着他:“小伙子,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公司。”
那单生意,蒋思源不仅拿下了,还为公司争取到了远超预期的利润。
从那以后,他在公司的地位就不同了。
升职、加薪,一切都水到渠成。
短短几年,他就从一个青涩的大学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在工作的城市买了房,安了家。
他成了村里人口中那个“在大城市出人头地”的榜样,也成了父母最大的骄傲。
02
事业稳定了,生活却像一潭慢慢沉寂的死水。
蒋思源的生活被一张精准的时间表分隔得清清楚楚。
早上七点起床,开车一个小时穿过拥堵的市区。
八点到公司,打开电脑,处理雪片般飞来的邮件。
上午是部门例会,下午是客户会议。
会议室里,空气总是很沉闷,每个人都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蒋思源也渐渐学会了这套,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心里却觉得无比空虚。
晚上八九点,他拖着一身疲惫回到那个一百多平米的房子。
房子很大,装修得很精致,但永远是冷冰冰的。
他打开灯,巨大的空旷感就迎面扑来。
他给自己下碗面条,或者干脆点个外卖,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里热闹的综艺节目。
电视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有时候,老家的母亲会打来电话。
“源啊,工作别太累了,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我挺好的。”
“你那房子……是不是太大了点。
一个人住,冷清不冷清啊。”
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不大,挺好的妈,我忙着呢,先挂了啊。”
蒋思源总是匆匆结束通话,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就会暴露无遗。
他开始厌倦这种生活了。
他怀念大学时为了几百块钱家教费奔波的充实,怀念刚工作时为了一个订单拼尽全力的激情。
可现在,生活富足了,激情却没了。
他需要一个改变,一个能打破这死水般平静的石子。
机会说来就来。
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合作方在印度,项目总金额过亿。
这块骨头很硬,因为印度的商业环境复杂,而且那个合作方在业界是出了名的难搞,之前公司派去接洽的两个团队都无功而返。
这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没人愿意接。
这天下午,部门总监范总把蒋思源叫进了办公室。
“思源啊,印度那个项目,你听说了吧。”
范总递给他一支烟。
蒋思源点点头:“听说了,挺棘手的。”
“何止是棘手。”
范总叹了口气,“对方的老板叫拉杰,是个老狐狸。
我们的人过去,要么被他牵着鼻子走,要么直接被他晾在一边。
现在项目进度停滞,总公司那边压力很大。”
范总看着蒋思源,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期待:“公司高层商量了一下,觉得你最合适。
你业务能力强,谈判有韧劲。
怎么样,敢不敢去啃这块硬骨头。”
办公室里很安静,蒋思源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地跳动声。
挑战、未知、异国他乡……这些词汇瞬间点燃了他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手里的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抬头看着范总,眼神坚定。
“我去。”
他看到范总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而蒋思源自己,则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去那个神秘的国度,开始一场全新的冒险。
03
三天后,蒋思源踏上了飞往新德里的航班。
飞机降落,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咖喱、焚香和尘土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感受到了这个国家的独特。
机场外,是另一番景象。
人,到处都是人。
各种肤色、各种装扮的人挤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
汽车、摩托车、三轮“突突车”塞满了街道,喇叭声、轰鸣声、叫卖声震耳欲聋。
蒋思源根本没时间去感受这异域风情。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和合作伙伴约定的酒店。
印方的老板,拉杰,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精明。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印度传统服饰,眼神锐利,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鹰。
简单的寒暄后,双方迅速进入了正题。
第一场谈判,就充满了火药味。
“蒋先生,”拉杰摇着头,慢悠悠地说道,“你们提出的交货期太紧张了。
在印度,所有事情都有它自己的节奏,我们不能像你们的机器一样运转。”
蒋思源保持着微笑:“拉杰先生,商场如战场,时间就是金钱。
这个交货期是我们根据市场需求和生产周期精密计算过的,我相信以贵公司的实力,完全可以做到。”
“不不不,这不可能。”
拉杰摊开手,“还有价格,你们给出的价格,几乎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利润空间。
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为你免费打工的。”
拉杰在合同的每一个条款上都设置了障碍,从价格到质量标准,再到支付方式,寸步不让。
蒋思源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堵墙说话,无论他提出多么合理的数据和方案,对方都油盐不进。
第一天,毫无进展。
晚上回到酒店,蒋思源连饭都顾不上吃,立刻打开电脑,和国内的团队开视频会议。
“他今天在交货期上卡了我们整整两个小时,明天我们必须拿出备用方案。”
“法务部,马上研究一下印度当地的商业合同法,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条款。”
“市场部,再给我一份新德里周边原材料的最新价格报告。”
接下来的两天,蒋思源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连轴转。
白天,他在会议室里和拉杰唇枪舌战,每一个微小的让步都要经过几个小时的拉锯。
晚上,他回到酒店复盘、查资料、准备第二天的策略,常常忙到凌晨三四点。
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和精神压力,让他身心俱疲。
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他知道,谁先松懈,谁就输了。
他凭借着自己扎实的专业知识和强大的心理素质,一点一点地瓦解着拉杰的防线。
04
第三天下午,谈判终于出现了转机。
在关键的技术标准问题上,蒋思源提供了一套创新的解决方案,既保证了产品质量,又为对方节约了部分成本。
拉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蒋,你是个非常出色的谈判专家。”
拉杰主动伸出手,“为了庆祝我们即将达成的合作,今晚我做东,请你品尝一下我们最地道的印度美食。”
蒋思源本想拒绝,他累得只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但看着拉杰热情的笑脸,他觉得这是一个巩固合作关系的好机会,便点头答应了。
“好,那就麻烦拉杰先生了。”
拉杰带他去的是一家隐藏在小巷深处的餐厅。
餐厅不大,但极具特色,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香料味道。
墙上挂着色彩斑斓的挂毯和神像,充满了神秘的异域风情。
“来,蒋,尝尝这个,”拉杰热情地用勺子给他舀了一种糊状的咖喱,“这可是我们本地人才知道的正宗味道。”
桌上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菜肴,红的、黄的、绿的,大多是糊状的,还配着几种不同颜色的酱料和薄饼。
蒋思源看着那些色彩过于鲜艳的食物,心里确实有些打鼓。
但在拉杰的再三劝说下,他不好意思拂了对方的面子,只好硬着头皮,每样都尝了一点。
那些食物的味道非常奇特,香料味极重,入口之后,说不清是香是辣,各种复杂的味道在舌尖上爆炸开来。
一顿饭吃完,回酒店的路上,蒋思源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像是有个东西在里面搅动,一阵阵的绞痛让他额头直冒冷汗。
“可能是吃不惯,水土不服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回到酒店后,情况急转直下。
他先是冲进卫生间,把晚上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紧接着,肚子又开始剧痛,他开始上吐下泻,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趟,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意识到问题可能比他想的严重,挣扎着拿起电话,拨通了酒店前台。
“我……我需要医生……非常不舒服……。”
酒店的工作人员反应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他送到了附近一家私立医院。
医院里人很多,环境也有些嘈杂。
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印度医生简单地问了他几句,又按了按他的肚子,便草草下了诊断。
食物中毒,很常见的。”
医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给你开点止泻药和电解质水,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就行了。”
蒋思源拿着药回到酒店,按照医生的嘱咐吃了下去。
可那些药片就像石沉大海,一点作用都没起。
他依旧上吐下泻,高烧也随之而来,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
05
在酒店的床上,蒋思源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
出差的行程只有三天,工作还没彻底了结。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给拉杰打了个电话,敲定了合同的最后几个细节,算是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
电话里,他的声音沙哑无力。
拉杰关切地问:“蒋,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好,生病了吗。”
“没事,可能有点水土不服。”
蒋思源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的窘迫,“合作意向书我已经邮件发给您了,您确认后,后续流程我们国内的同事会跟进。”
挂了电话,他立刻给范总报喜。
“范总,搞定了。
拉杰那边已经松口,同意了我们的方案。”
“太好了。
蒋思源,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范总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兴奋,“辛苦了。
赶紧回来,我给你开庆功宴。”
“好……。”
蒋思源几乎是挤出这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回国的日子到了。
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收拾好行李,赶往机场。
每走一步,都感觉像踩在棉花上,天旋地转。
在飞机上,他更是备受煎熬。
每一次气流颠簸,都让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他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旁边的乘客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一个空姐走过来,关切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我没事,谢谢。”
他虚弱地摆了摆手。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赶紧回家,回到中国的土地上,一切都会好的。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飞机终于降落在国内机场的跑道上时,蒋思源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向出口。
熟悉的汉字,熟悉的语言,让他感到无比亲切。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通道,看到前来接机的同事的那一刻,他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一软,便失去了所有知觉,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蒋思源。”
“快来人啊。
有人晕倒了。”
周围瞬间一片混乱,惊呼声、叫喊声响成一片。
机场的急救人员迅速赶到,有人立刻拨打了120。
很快,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再次响起,蒋思源被紧急送往了最近的市中心医院。
于是,便出现了故事开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抢救室里,灯火通明,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血压还在掉。
上多巴胺。”
“准备血滤。
他有急性肾衰竭的迹象。”
急诊科主任姚振邦的额头上全是汗,他从业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危重病人,但像蒋思源这样病情发展如此迅猛、症状如此诡异的,实属罕见。
病人的情况极不稳定,各项生命指征都像是走在悬崖边缘。
常规的抗感染、升血压、保器官治疗,效果都不明显。
“病因。
必须马上找到病因。”
姚振邦对着所有医生吼道,“查。
所有能想到的病原体,病毒、细菌、寄生虫,全部给我查一遍。
快。”
血液、尿液、呕吐物……各种标本被火速送往检验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半个小时后,一个年轻的检验科医生拿着一沓报告,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姚主任。报告出来了。”
姚振邦一把抢了过来,从头开始飞快地浏览。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心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份关于特殊病原体检测的报告上。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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