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省的云州市,你要是提起阳光中学,就不能不提严梓萱这个名字。

这姑娘,是街坊邻里口中活的“传奇”。

从小到大,奖状就没断过。

小学时是“三好学生”专业户,初中开始,各种学科竞赛的奖杯就往家里搬。

到了高中,那更是不得了,成绩稳得像座山,就没掉出过年级前三。

别的家长还在为孩子上课走神、作业拖拉而鸡飞狗跳,严家的闺女,早就把自律刻进了骨子里。

课堂上,老师一个眼神,她就能心领神会;书本里的知识点,她讲得比参考书还透彻。

家里那面墙,本来是挂全家福的,后来地方不够,干脆被严卫国改造成了“荣誉墙”。

上面挂满了金灿灿、红彤彤的奖状和证书,C位还挂着一幅严梓萱自己的画,画的是云州市的标志性建筑,拿过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的银奖。

严卫国每次有客人来,喝了两杯酒,就要拉着人站在这面墙前,唾沫横飞地介绍女儿的“光辉事迹”,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这么一个“别人家的孩子”,高考的结果,自然也没让任何人失望。

出分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严卫国和妻子许慧兰,连带着七大姑八大姨,十几口人把家里的小客厅挤得水泄不通。

大家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严梓萱的手心也全是汗,输准考证号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当那个代表着全国顶尖学府的代码和“拟录取”三个大字跳出来时,整个屋子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许慧兰这位平日里坚强干练的女人,当场就捂着脸,喜极而泣,肩膀一抽一抽的。

严卫国,一个快五十岁的汉子,眼圈通红,激动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最后狠狠一拍自己的大腿,声音都嘶哑了:

“出息了!”

“我严卫国这辈子,值了!”

他们老严家,祖上几代人,都是本本分分的普通工人,最多也就是个车间小组长。

啥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

严卫国当即拍板,这升学宴,必须办!

而且要办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严家的闺女,是飞出鸡窝的金凤凰!

02

宴席的日子定下来后,严卫国和许慧兰两口子就开始为了主菜犯愁。

这可不是一顿普通的家宴,这是女儿的“功勋宴”,是严家几十年来最有面子的一场招待。

主菜,必须得是那种一端上来就能镇住全场,让所有宾客都挑大拇指的硬菜。

一天晚上,两口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严卫国叹了口气:“老婆,你说,到底上个啥菜好?”

许慧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半晌才幽幽地说:“要不……就上那道‘太史五蛇羹’?”

这五个字一出口,严卫国“噌”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太史五蛇羹!

在粤南这片土地上,这道菜不仅仅是顶级美味的代名词,更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寻常人家,别说吃了,一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一次正宗的。

严卫国心里头热了起来,这道菜,够分量!绝对配得上女儿的成就!

但他又有些犹豫:“那玩意儿……可不好弄啊,听说现在能做正宗的师傅,一个市都找不出几个。而且那价格……”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这几年攒了点私房钱,就是留着给孩子办大事的。”许慧兰语气坚定,“至于师傅,咱们得下功夫去找!为了闺女,多花点心思,多花点钱,都值!”

妻子的支持,给了严卫国巨大的动力。

第二天,他就开始四处托关系,打听能做这道传奇菜肴的大师傅。

过程比想象中还要曲折。

他先是找了本地几家有名的大酒楼,人家一听要做私宴的太史五蛇羹,都连连摆手,说没这个手艺,不敢接。

后来,一个生意上的朋友给他指了条路,说市里有个退隐的粤菜大师傅,名叫黄景胜,人称“黄一手”,祖上就是给创制此菜的“太史公”江家做过事的,手艺绝对是粤南一绝。

但这黄师傅脾气古怪,轻易不出山。

严卫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提着重礼,几经周折才找到了黄景胜的住处。

那是一个藏在老城区深巷里的小院,黄景胜正在院里给一株兰花浇水,仙风道骨,看都没看严卫国一眼。

严卫国点头哈腰,把来意说明,又把女儿如何争气、如何优秀的故事讲了一遍。

也许是“金榜题名”这四个字打动了这位老饕,也许是严卫国那份溢于言表的父爱让他有所触动。

黄景胜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蛇,要自己备。我只负责烹制,定金五千,事成之后再付五千。”

一万块!就做一道菜!

这价格,简直是天价!

但严卫国连价都没还,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生怕对方反悔。

他觉得,能用钱换来这份荣耀和圆满,太值了!

03

升学宴当天,严家的小院被布置得喜气洋洋。

大红的绸布和气球随处可见,院门口那副“热烈祝贺严梓萱同学金榜题名”的横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从早上开始,院子里就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亲戚朋友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手里都提着贺礼,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卫国!恭喜恭喜啊!你家梓萱可真是咱们老严家的骄傲!”一个大嗓门的叔伯兄弟,老远就喊了起来。

“嫂子,你可真会生,看把梓萱教得多好,以后我们家那臭小子,可得天天来你这取经!”一个远房的弟媳拉着许慧兰的手,羡慕得不得了。

严卫国穿着新买的衬衫,挺着腰杆,在人群中穿梭,给这个递烟,给那个倒茶,忙得不亦乐乎,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许慧兰则在屋里屋外地张罗,指挥着帮忙的邻居摆放碗筷,检查着酒水饮料,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中午十一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院门口。

黄景胜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厨师服,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由两个徒弟陪同着,在一众宾客惊奇的目光中,径直走进了严家临时搭建的厨房。

他一进厨房,整个气场就不一样了,仿佛这里不是简陋的民房,而是五星级酒店的后厨。

十二点整,宴席准时开始。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被端上桌:鸿运当头金猪、清蒸东星斑、蚝皇鲍鱼……每一道菜都引来一阵阵赞叹。

院子里的气氛,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达到了一个高潮。

终于,在众人酒过三巡,微醺之际,压轴大戏登场了。

黄景胜亲自端着一个巨大的青花瓷海碗,步履稳健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的徒弟小心翼翼地揭开碗盖。

“轰”的一下,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浓郁霸道的鲜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清香,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

所有正在喧哗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碗色泽乳白、浓稠得恰到好处的羹汤上。

羹汤里,细如发丝的五种蛇肉,与鸡丝、花胶丝、木耳丝、冬菇丝完美地交融在一起,表面上还点缀着几片嫩黄的菊花瓣和翠绿的柠檬叶丝,宛如一件艺术品。

“天呐,这就是传说中的太史五蛇羹……”有人忍不住喃喃自语。

作为今天绝对的主角,严梓萱被众人簇拥着,坐到了主桌的主位。

许慧兰亲自用银勺为她盛了第一碗,眼含热泪地递到她面前:“好孩子,快尝尝,这是爸妈能给你最好的东西了。”

严梓萱心里又暖又甜,接过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羹汤,道了声谢。

她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极致的鲜美,如同烟花般在她的味蕾上层层绽放。蛇肉的鲜嫩爽滑,花胶的软糯弹牙,鸡汤的醇厚甘甜,各种顶级食材的味道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沉醉的绝妙滋味。

“爸,妈……这个,太好吃了!”严梓萱由衷地赞叹道,幸福感几乎要从心底溢出来。

看着女儿满足的表情,严卫国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花费,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他大手一挥:“大家快尝尝!都尝尝黄大师傅的手艺!”

宾客们纷纷动筷,一时间,赞美声此起彼伏。

严梓萱胃口大开,一连喝了满满三大碗,只觉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04

宴席的喧嚣,一直持续到黄昏才渐渐散去。

宾客们带着满意的笑容和微醺的醉意,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开。

严卫国和许慧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院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身体疲惫,但两人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客厅里还残留着菜肴的香气和热闹的余温,墙上那些喜庆的装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一家三口瘫坐在沙发上,许慧兰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女儿去大学要带的东西,从被褥厚度说到水土不服要备什么药。

严卫国则在一旁笑着补充,说要给女儿的银行卡里多打点钱,不能在外面受委屈。

严梓萱幸福地听着父母的唠叨,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胃里有点不对劲。

起初只是一丝隐隐的灼热感,她以为是羹汤喝多了,没太在意。

可没过几分钟,那灼热感就迅速演变成了一阵阵剧烈的、刀绞般的疼痛。

“呃……”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严梓萱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怎么了,梓萱?”许慧兰最先察觉到女儿的异样。

“妈……我肚子……好疼……”严梓萱的声音颤抖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也下意识地蜷缩成了一团。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推开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

“哇——”

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从卫生间里传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严卫国和许慧兰彻底慌了神,冲到卫生间门口,只见女儿瘫软地趴在马桶边,吐出来的秽物中,竟然带着一丝丝的血色!

“快!快叫救护车!”严卫国的大脑一片空白,声音都变了调。

他冲出去找手机,因为双手抖得太厉害,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屏幕都裂了。

许慧兰哭喊着抱住已经近乎虚脱的女儿,不停地喊着:“梓萱!梓萱你醒醒!你别吓妈妈啊!”

刚才还充满幸福和希望的家,在这一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所笼罩。

05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了小城的夜幕。

在邻居们探究的目光中,严梓萱被抬上了担架,紧急送往了云州市人民医院。

急诊室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忙碌和压抑。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医生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其他病人的呻吟声,交织成一张令人心慌意乱的大网。

严梓萱被推进了抢救室,严卫国和许慧兰被拦在了门外,只能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过了漫长的半个小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经验非常丰富的老医生走了出来,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他手里拿着几张刚刚出来的化验单,锐利的目光在严卫国和许慧兰焦急而憔悴的脸上扫过。

“谁是病人家属?”

“我们是!医生,我们是她爸妈!”两人赶紧围了上去。

“病人今晚到底吃了些什么?从晚饭开始,一样都不能漏,必须仔仔细细地告诉我。”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

许慧兰带着哭腔,精神恍惚地把升学宴的事情,特别是那道太史五蛇羹,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们请的是全市最好的师傅,叫黄景胜,用的都是最好的料……我女儿就多喝了几碗那个蛇羹……医生,求求您,是不是吃的东西不干净?您快救救我的女儿啊!”

严卫国也在一旁拼命点头,反复强调那道菜是如何的珍贵和正宗,想以此证明问题的根源不应该出在这里。

医生安静地听完了他们的叙述,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沉默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那几张化验单翻过来,指尖在某个数值上轻轻敲了敲。

随即,他抬起头,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近乎探究和审视的冰冷光芒。

他盯着眼前这两个几乎要崩溃的父母,一字一顿,用一种缓慢而清晰、却又带着千钧之重的语气问道:

“你们到底吃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