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啦。有人跳楼啦——。”

赵明远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女儿明天就要高考,他比她还紧张。

昨晚,他守在客厅,想等女儿睡着再回房,却不知不觉合了眼。

他冲出房门。

楼下,那个平日里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小花园,此刻围拢了些早起的老人。

他扒开人群。

他看见了,那熟悉的水蓝色连衣裙,像一片凋零的勿忘我,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连衣裙旁,是触目惊心的红。

“念……念……。”

赵明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破旧的风箱。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女儿,赵念晴,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此刻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额头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迹。

“念念。我的念念。”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抱起她,却又怕弄疼了她。

泪水,决堤而出,模糊了他的双眼。

周围的议论声、叹息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怎么会这样啊。多好的孩子……。”

“是啊,明天就高考了,怎么就……。”

“快报警。叫救护车。”

赵明远什么也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女儿冰冷的身体和那片刺眼的红。

他伏在女儿身上,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呜咽。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这片悲痛的空气。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拨开人群,拉起了警戒线。

“同志,请您冷静一点,配合我们工作。”一个年轻的警察试图将赵明远扶起来。

赵明远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我的女儿。救救我的女儿。”

医护人员也赶到了,一番检查后,一个医生表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的女儿,正值花季,马上就要踏入考场,去追逐她的大学梦,为什么会选择用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混乱中,他瞥见女儿僵硬的手指旁,似乎压着一张小小的、被揉皱的纸条。

他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可能是唯一线索的东西。

“爸……对不起……。”

01

赵念晴的家,在城南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旧家属院里。

两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不大,但被赵念晴和父亲赵明远收拾得干净整洁。

赵明远是附近一家国营工厂的普通工人,妻子在赵念晴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他一个人含辛茹苦,既当爹又当妈,把所有的爱和希望都倾注在了女儿身上。

而赵念晴,也从未让父亲失望过。

她从小就懂事乖巧,学习成绩名列前茅。

墙上贴满的奖状,是这个小家庭最骄傲的装饰。

街坊邻里提起赵念晴,无不竖起大拇指,夸她是“别人家的孩子”。

“老赵啊,你可真有福气,养了这么个好女儿。”邻居邓慧芳不止一次羡慕地说。

每当这时,赵明远总是憨厚地笑着,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幸福。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女儿能考上一所好大学,走出这片老旧的家属院,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过上比自己更好的生活。

赵念晴的书桌上,永远堆满了各种复习资料。

窗台上,摆着几盆父亲养的绿萝,青翠的叶片努力地向上生长,像这个家对未来的期盼。

“爸,这道题的解法,老师今天讲了三种,我觉得这种最简便。”晚饭后,赵念晴拿着一道数学题,兴致勃勃地跟父亲讨论。

灯光下,她白皙的脸庞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里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赵明远虽然文化不高,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定理,但他喜欢看女儿这副认真的模样。

他会给女儿倒上一杯热牛奶,或者削一个苹果,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念念啊,别太累了,注意身体。”他总是这样叮嘱。

“知道了,爸。等我考上大学,拿到奖学金,就带您去旅游。”赵念晴扬起笑脸,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高三的日子是紧张而枯燥的,但赵念晴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小乐趣。

她喜欢在晚自习回家的路上,戴上耳机听一段舒缓的音乐;喜欢在周末的清晨,去附近的公园跑跑步,呼吸新鲜空气;也喜欢偶尔和父亲一起,包一顿饺子,享受难得的温馨时光。

社区里的人们都很喜欢这个文静有礼貌的女孩。

她会主动帮腿脚不便的方奶奶取报纸,会辅导邻居家上小学的弟弟写作业,脸上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

“念念这孩子,心善。”这是大家对她一致的评价。

高考一天天临近,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也越来越浓。

赵念晴的学习更加刻苦了,书桌上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赵明远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偷偷去庙里给女儿求了平安符,又学着煲各种营养汤。

“爸,您别这么紧张,我自己有分寸。”赵念晴有时会笑着安慰父亲。

“爸不紧张,爸是相信你。”赵明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比谁都急。

这不仅是女儿人生的重要关口,也是他多年含辛茹苦的期盼即将揭晓的时刻。

一个月前,赵念晴参加了市里的模拟考试,成绩拔尖,考上重点大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学校的老师也对她寄予厚望,说她是学校今年最有希望冲击名校的学生之一。

那段时间,赵明远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走路也仿佛带着风。

他甚至开始偷偷研究各大名校的资料,想象着女儿未来在大学校园里的样子。

他记得,有一次晚饭,赵念晴随口提了一句:“爸,今天放学路上,我看到一个方奶奶好像摔倒了,就去扶了一把。”

“没磕着碰着吧。”赵明远关切地问。

“没有,方奶奶说没事,还谢谢我呢。”赵念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就是耽误了点时间,回来晚了些。”

赵明远当时也没多想,只叮嘱女儿:“助人为乐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特别是快考试了,别分心。”

“知道啦,爸,您就放心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一丝平静。

他不知道,那件被女儿轻描淡写的小事,会在日后掀起怎样轩然大波,甚至,夺走他生命中最后的光。

02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赵念晴的生活节奏依旧紧张有序,但赵明远敏锐地察觉到,女儿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她的笑容,不像以前那样轻松灿烂了,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愁绪。

有时候,赵明远晚上起夜,会发现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但里面却不是翻书声,而是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念念,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一次周末的早上,赵明远试探着问。

赵念晴正低头喝粥,闻言,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啊,爸。可能快考试了,有点紧张吧,正常的。”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像平时那样清澈坦荡。

赵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但他不想给女儿增加额外的压力,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只是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高考前的紧张焦虑也是难免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渐渐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天下午,赵明远下班回家,在家门口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打印体写着赵念晴的名字。

他有些疑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会写信。

而且还是给念念的。

他拿着信进了屋,赵念晴还没放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放在了女儿的书桌上。

他相信自己的女儿,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晚上,赵念晴回来后,赵明远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活着做饭。

他注意到,女儿进房间后,很久都没有出来。

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念念,怎么了。”他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赵念晴才打开门,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她强装镇定:“没事,爸,就是一道题想不通,有点着急。”

赵明远看着女儿明显浮肿的眼圈,心里充满了疑虑,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女儿的说辞。

或许,真的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从那天起,赵念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她不再主动和父亲讨论学习上的问题,也不再提起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食欲也明显下降了。

赵明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试图和女儿沟通,但赵念晴总是以“学习忙”、“想安静一会儿”为由,回避他的关心。

家里的经济状况,赵明远从未对女儿隐瞒过。

他一个人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和女儿的学杂费,所剩无几。

为了给女儿攒大学学费,他下班后还偷偷去打零工,开夜班出租车。

这些,赵念晴都知道。

她也一直很懂事,从不乱花钱,也从不提过分的要求。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一向坚强乐观的女儿变成这样。

社区里,也开始出现一些若有若无的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老赵家的念念,好像惹上麻烦了。”

“什么麻烦啊。那孩子不是挺好的吗。”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跟一个方奶奶有关……。”

这些话,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赵明远的心上。

他想去问个究竟,却又拉不下脸面。

他更怕,这些流言会影响到女儿的心情。

他只能在暗地里更加关注女儿的一举一动,希望能找出症结所在。

他甚至偷偷翻看了女儿的书包,却没有任何发现。

女儿的手机设有密码,他也无从查起。

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赵明远甚至觉得,连窗台上的那几盆绿萝,都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叶片蔫蔫地耷拉着。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害怕,害怕女儿会出什么事。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不要带女儿去看心理医生,但又怕刺激到她敏感的神经。

他只能默默地祈祷,祈祷高考快点结束,祈祷女儿能顺利渡过这个难关。

他还记得,高考前三天,赵念晴主动找到他,声音有些沙哑地说:“爸,如果……如果我考得不好,您会怪我吗。”

赵明远心里一酸,强忍着泪意,摸了摸女儿的头:“傻孩子,爸怎么会怪你呢。尽力就好。无论结果怎么样,你都是爸的骄傲。”

赵念晴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那一刻,赵明远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女儿一定有事瞒着他,而且,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但他依旧选择了沉默,他怕自己的追问,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哪里知道,这根稻草,早已沉甸甸地压在了女儿稚嫩的肩膀上,只等待着一个不堪重负的瞬间。

03

六月七日,高考的第一天。

凌晨四点,赵明远就醒了。

他悄悄起床,给女儿准备早餐。

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两根油条,都是女儿平时爱吃的。

他把早餐摆在桌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女儿的准考证、身份证、文具。

一切准备就绪,他才轻轻敲了敲女儿的房门。

“念念,起床了,该吃早饭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念念。”

房间里依旧一片寂静。

赵明远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顾不上许多,直接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睡过。

窗户大开着,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赵念晴不在房间里。

赵明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冲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

这是六楼,楼下是小区的小花园。

天还没完全亮,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照着影影绰绰的树影。

“念念。念念。”他慌乱地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冲出家门,疯了似地从六楼跑下去。

楼道里,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便发生了引言中的那一幕。

当医护人员宣布赵念晴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时候,赵明远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他跪在女儿冰冷的身体旁,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堵住,所有的悲痛和绝望都积压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撕裂。

警察开始封锁现场,进行初步勘查。

“死者赵念晴,女,十八岁,系本楼住户,应届高考生。”一个年轻的警察记录着,“初步判断为高坠身亡,具体死亡时间及原因,需法医进一步鉴定。”

“在她手中发现一张纸条,内容是‘爸,对不起’。”

赵明远木然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对不起。为什么又是对不起。

你到底做了什么,需要用生命来道歉。

社区的居民们也都被惊动了。

他们围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个平日里活泼开朗的女孩,如今却了无声息地躺在那里,无不扼腕叹息。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是啊,学习那么好,马上就要考大学了,前途一片光明啊。”

“听说她家就她爸一个人,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怎么活啊。”

这些议论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赵明远的耳朵里。

他想捂住耳朵,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但他做不到。

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

他只记得,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地被警察带到派出所做笔录,又如何麻木地回答着各种问题。

“你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

赵明远努力地回忆着,女儿那段时间的沉默寡言,红肿的眼圈,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那封神秘的信件……。

“有……有的……。”他声音沙哑地把这些细节告诉了警察,“高考前几天,她问我,如果考不好,我会不会怪她……。”

警察仔细地记录着,神情凝重。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刺眼,晃得赵明远有些睁不开眼。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女儿的音容笑貌,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儿的女孩;那个伏在书桌前,认真演算习题的女孩;那个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分享学校趣事的女孩……。

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社区的工作人员和几个热心的邻居,帮着赵明远处理赵念晴的后事。

灵堂就设在那个狭小但曾经充满温馨的家里。

赵念晴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央,照片上的她,依旧带着浅浅的微笑,眼神清澈明亮。

看着女儿的照片,赵明远的心如刀割。

他不相信,他的女儿,那个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女儿,会无缘无故地选择自杀。

一定有什么原因。

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想起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冲进女儿的房间,疯狂地翻找着。

书桌上,书架上,床底下……他把整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封信。

难道,那封信里,就藏着女儿自杀的秘密。

04

赵念晴的突然离世,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社区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悲伤、震惊、惋惜、不解……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人们心头弥漫。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们也纷纷前来吊唁。

赵念晴的班主任,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教师,握着赵明远的手,泣不成声:“赵师傅,我对不起您,没有照顾好念念……她是那么优秀的孩子,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啊……。”

同学们在赵念晴的遗像前摆满了鲜花和千纸鹤,一个个红着眼圈,默默垂泪。

警方的初步调查,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

除了那张写着“爸,对不起”的纸条,没有发现其他遗书。

赵念晴的手机也因为设有密码,暂时无法获取更多信息。

法医的鉴定结果是高坠导致颅脑损伤及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排除了他杀的可能。

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自杀。

但赵明远不相信。

他的女儿,他最了解。

念念虽然文静,但内心坚韧,绝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生命的人。

高考的压力固然大,但也不至于让她走上绝路。

那封消失的信,成了赵明远心中最大的疑团。

他开始像疯了一样,四处打听,试图找出女儿自杀的真相。

他询问女儿的同学、老师,甚至去翻检女儿留在学校的课本和笔记,希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念念在学校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抓住一个和赵念晴关系较好的女同学问。

女同学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赵念晴平时都挺正常的。就是……就是高考前一段时间,感觉她心事重重的,问她她也不说。”

“那她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事。”

“好像……好像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她在和谁打电话,语气有点激动,像是在争辩什么,提到了‘赔偿’、‘不是我的错’之类的话……但我没听太清楚,她很快就挂了电话,脸色很难看。”

赔偿。不是我的错。

这几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明远混沌的思绪。

他猛然想起了女儿曾经随口提过的那件事——扶起了一个摔倒的方奶奶。

难道,问题出在这里。

他立刻找到了之前跟他说闲话的邻居邓慧芳。

“邓婶,你之前说念念惹上麻烦,是跟一个方奶奶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明远急切地问。

邓慧芳叹了口气,有些犹豫:“老赵啊,这事儿我也就是道听途说……听说啊,就前阵子,念念不是扶了个方奶奶嘛,结果那方奶奶家里人找上门来了,说念念把方奶奶撞倒了,要……要她赔钱呢……。”

“赔多少。”赵明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听说是……五万……。”

五万。

赵明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五万块,对于他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辛辛苦苦攒了那么多年,准备给女儿上大学的钱,也才勉强够这个数。

“是谁家。那个方奶奶是谁。”赵明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邓慧芳面露难色:“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是谁,就听说住在咱们小区隔壁的阳光小区,姓方……。”

阳光小区,方秀兰……。

赵明远死死记住了这两个信息。

他几乎可以肯定,女儿的死,一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那封信,很可能就是对方寄来的勒索信。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无法想象,他的女儿,在高考前夕,是如何独自承受着这样的诬蔑和敲诈。

那五万块钱的巨额索赔,对于一个尚未踏入社会、心思单纯的女高中生来说,是何等沉重的压力。

他想起了女儿那段时间的异常,想起了她红肿的眼睛,想起了她那句“如果考不好,您会怪我吗”……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他的心在滴血。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女儿的异样,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替女儿扛起这份无妄之灾。

警方那边,对于赵明远提供的这条线索,表示会进行调查。

但他们也坦言,如果仅仅是民事纠纷,除非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对方存在敲诈勒索或者其他违法行为导致了赵念晴的死亡,否则很难立案。

“我们会去核实情况,但您也要有心理准备。”负责案件的老警察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赵明远明白警察的意思。

法律讲究证据,而他的女儿,已经永远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了。

05

时间,并未抚平赵明远的伤痛,反而让他的愤怒和绝望越积越深。

警方的调查,如同石沉大海,迟迟没有明确的答复。

每一次他去询问进展,得到的都是“正在调查”、“情况复杂,需要时间”之类的官方辞令。

他渐渐明白,依靠官方的力量,恐怕很难为女儿讨回公道了。

社区里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

人们的生活,终究要回归日常。

赵念晴的悲剧,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荡起的涟漪虽大,却也总有消散的一天。

只有赵明远,依旧沉浸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之中。

他整日将自己关在家里,对着女儿的遗像发呆。

女儿的音容笑貌,一遍遍在他眼前浮现。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当时他能多关心女儿一点,如果当时他能察觉到女儿的无助,如果当时他能替女儿出头……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高考成绩出来了。

赵念晴的名字,以一种悲壮的方式,出现在了学校的光荣榜上。

她的分数,足以考上全国任何一所顶尖的大学。

看着那鲜红的榜单,赵明远泪如雨下。

他的女儿,本该有锦绣前程,却因为莫须有的构陷,香消玉殒。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股强烈的执念,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要为女儿讨回公道,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他开始默默地打听那个“方奶奶”的住址。

通过一些老邻居的辗转介绍,他终于弄清楚了,那个方奶奶,名叫方秀兰,就住在阳光小区三号楼二单元401室。

六月八日,赵念晴去世的第二天。

赵明远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

他来到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生了锈的铁榔头。

那是他年轻时在工厂干活用的,已经很多年没动过了。

他紧紧攥着铁榔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要去找那个方秀兰,他要当面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的女儿。

阳光小区的环境,比赵明远住的老家属院要好上不少。

楼宇崭新,绿化整齐。

赵明远径直走到三号楼二单元,一步步踏上楼梯。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无尽的悲愤。

401室的门,是那种常见的防盗门,暗红色,看起来很厚重。

赵明远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用力地砸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回荡。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不耐烦的女声。

就是这个声音。

赵明远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个将他女儿逼上绝路的元凶。

“开门。我是赵念晴的父亲。”赵明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里面沉默了一阵,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警惕和不屑:“赵念晴。哪个赵念晴。我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你胡说。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赵明远的情绪彻底失控,他举起手中的铁榔头,朝着门锁的位置,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门锁被砸得变了形。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疯子。救命啊。”里面传来方秀兰惊恐的尖叫声。

赵明远不管不顾,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力气砸着门。

木屑和金属碎屑四处飞溅。

终于,“哐当”一声,门被他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他伸手进去,拨开了门栓。

他冲了进去。

客厅里,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方奶奶,正惊慌失措地缩在沙发角落,手里拿着电话,似乎想要报警。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恐惧和一丝怨毒。

看到赵明远如同凶神恶煞般冲进来,方秀兰尖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杀人啦。救命啊。”

赵明远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她,一步步逼近。

方秀兰被他吓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嘴硬地喊道:“我告诉你,她自己要跳楼的,可不是我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