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巨大的机械臂像一只钢铁巨兽的利爪,撕开空气,带着沉闷的风声砸向墙角。

砖石迸裂,钢筋哀嚎。

“住手!”

一声嘶哑的怒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程德山瘦削的身影挡在挖掘机前,像一棵在狂风中摇曳的老树。

他花白的头发在卷起的烟尘中凌乱飞舞,手中的木棍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你们这群王八蛋!滚出我的家!”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是愤怒,更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这眼神,仿佛要将眼前这些穿着制服、戴着安全帽的人活活吞下去。

然而,没人理会他。

不远处,一个头戴白色安全帽的男人举着对讲机,冷漠地挥了挥手。

挖掘机司机得到了指令,毫不犹豫地再次加大了油门。

“轰!”

又一声巨响,承重墙塌了。

屋顶的瓦片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那面墙上,还挂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相框,此刻随着墙体崩塌,永远地埋进了废墟。

程德山的眼角,一滴浑浊的泪水滑落下来,瞬间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开一道沟壑。

01.

程德山,七十一岁。

他不是生来就这么愤怒,也不是天生就这么执拗。

六十多年前,他还是个穿着开裆裤在巷子里疯跑的野小子。

那时候,这条老街不叫“待拆迁区”,它有自己的名字,叫“平安里”。

平安里的巷子是青石板铺的,雨天会泛起温润的光。

巷子两旁是连排的老房子,飞檐翘角,木制的窗棂上雕着细密的花纹。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种着花,月季、茉莉、夹竹桃,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颜色和香气。

程德山的父亲是附近国营工厂的钳工,母亲是纺织女工。

一家人挤在现在这栋小楼里,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像巷口那棵老槐树,平淡,却根深叶茂。

他记得,夏天的傍晚,父亲会搬张竹床放在门口,摇着蒲扇给他讲故事。

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混着槐花的甜味,是他记忆里最安稳的味道。

左邻的张大妈总会端一碗刚出锅的绿豆汤过来,右舍的王伯伯会拉着他,教他下象棋。

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邻居送一份;谁家有困难,不用开口,就有人来帮忙。

那时候的平安里,就是一个大家庭。

后来,程德山长大了,顶替父亲进了工厂。

他继承了父亲的踏实肯干,也继承了父亲的好人缘。

在工厂的联欢会上,他认识了那个让他心动一辈子的姑娘,他未来的老伴,静兰。

静兰是车间里最漂亮的姑娘,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两人结婚那天,街坊邻居们把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就在这栋老房子里成了家,后来又在这里迎来了儿子的第一声啼哭。

儿子的哭声、笑声、读书声,静兰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炒菜声,和他下班回来那一声“我回来了”,共同交织成这座房子最温暖的交响曲。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儿子长大,考上大学,去了南方的大城市工作、成家。

老房子里又只剩下他和老伴两个人。

他们把儿子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等着他过年回家。

他们在院子里种下更多的花,静兰说:“等我们老了,就坐在这里晒太阳,看花。”

可他没能和她一起看到最后。

五年前,静兰因病走了。

临走前,她拉着程德山的手,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她说:“德山,我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过。别忘了给花浇水。”

程德山点了点头,泪水决堤。

静兰走后,这栋房子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他和静兰的回忆。

他仿佛还能看到静兰在窗边浇花的身影,听到她在厨房里喊他吃饭的声音。

他守着这座房子,就像守着自己的命。

02.

“拆迁”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毫无征兆地钉进了平安里平静的生活。

那天下午,程德山正在院子里给静兰种下的月季修剪枝叶,一群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陌生人走了进来。

他们挨家挨户地发传单,笑容可掬,语气客气。

传单上印着彩色的规划图,说这里要建成一个集购物、娱乐、高端住宅于一体的现代化商业中心。

未来的效果图上,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爷,恭喜您啊!您这老房子要换新楼房了,还能拿一大笔补偿款!”一个年轻人满脸堆笑地对程德山说。

程德山拿着那张光滑的传单,只觉得刺眼。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住了快一辈子的老房子,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青苔,屋檐下还有一个燕子窝。

他想象不出这里变成规划图上那个冰冷陌生的样子。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街区。

起初是兴奋和憧憬。

邻居们聚在一起,讨论着补偿款的数额,计划着去哪里买新房,怎么装修。

曾经熟悉的街坊情谊,在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和算计中,慢慢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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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程,你还愣着干啥?早签协议早拿钱,听说第一批签的还有奖励呢!”已经搬走的张大妈特意回来看他,焦急地劝道。

程德山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

他怎么说得出口?

说这房子就是他的根,拔了,他就活不成了?

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他和静兰的脚印,拿多少钱都换不来?

别人不懂,他们只会觉得他是个老顽固,是个傻子。

渐渐地,他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隔壁街区也是这个开发商,有户人家因为对补偿款不满意,半夜被人砸了玻璃。

还有人说,实际给的钱和当初承诺的根本不一样,各种克扣,等房子一拆,你就只能认栽。

这些传闻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尊严和回忆的问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平安里越来越空。

一辆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开了进来,又满载着家具和邻居们的告别声开了出去。

原本热闹的巷子变得死寂,只剩下风吹过空荡荡的门窗时发出的呜咽声。

张大妈搬走了,王伯伯也走了。

最后,只剩下程德山和另外两三户人家。

拆掉的房子越来越多,平安里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废墟。

推土机和挖掘机日夜轰鸣,尘土飞扬,笼罩着这片曾经的家园。

程德山就像一座孤岛,被这片废墟包围着。

他每天依旧打扫院子,给花浇水。

只是,再也没有人路过门口和他打招呼,再也没有人送来一碗热腾腾的绿豆汤。

孤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但他眼里的那股劲儿,不但没被磨灭,反而越来越亮。

他要守着这里,守着他和静兰的家。

03.

耐心,是开发商最先耗尽的东西。

当客气的笑容和奖励的承诺不再起作用时,他们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程德山被一阵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噪音吵醒。

他从床上惊坐起来,心脏狂跳。

他冲到窗边,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他家的院墙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上了一圈蓝色的铁皮挡板。

几名工人正在拆除他家的大门,而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就停在不远处,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你们干什么!”

程德山连外套都来不及穿,穿着一身秋衣秋裤就冲了出去。

工人们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着手里的活。

大门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被一根撬棍粗暴地撬开。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

“程大爷,这么早啊。我们是拆迁办的,这是按流程办事。”

“什么流程?谁允许你们拆我的门了?这是我的家!”程德山气得浑身发抖。

“大爷,您别激动。”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您看,这整个片区就剩您一户了,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工程进度。您总得配合一下大局吧?”

“我不管什么大局!这房子是我的,有房产证!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中年男人的笑容终于消失了,脸色阴沉下来。

“程大爷,我再跟您说最后一遍,我们是合法合规的拆迁。您要是再这么胡搅蛮缠,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今天,这房子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

他向后一挥手,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工人们立刻围了上来,挖掘机也发出一声轰鸣,缓缓向前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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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德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知道,他不能让这些人毁了他的家。

他转身冲回屋里,抄起一把平时用来修理家具的铁锤,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一样再次冲了出来。

“谁敢动!我跟他拼了!”

但他毕竟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摔倒在地。

手中的铁锤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瓦砾堆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挖掘机的机械臂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落下。

“轰!”

屋顶塌了。

“轰隆!”

墙壁倒了。

他仿佛听到了静兰的哭声,听到了儿子儿时的笑声,听到了这座老房子最后一声痛苦的呻吟。

灰尘和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房子没了,程德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拆迁办的人象征性地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的钱,连在这座城市里买一个厕所都不够。

他没有要那笔钱。

他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了一个二手的集装箱,找吊车把它吊到了自家房子的废墟上。

他要住在这里。

他要在废墟上,守着自己的家。

集装箱的生活异常艰苦。

夏天像个烤炉,冬天像个冰窖。

没有水,没有电。

他每天都要提着水桶去很远的公共厕所接水,吃饭就靠几包方便面和干硬的馒头。

周围的邻居看不下去,偷偷给他送来食物和水,但很快就被巡逻的保安发现并赶走。

开发商想用这种方式把他逼走。

可程德山没有走。

他每天坐在集装箱门口,看着眼前的废墟。

他会对着空气说话,好像静兰还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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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兰啊,你看,家没了。但是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他的身体日渐消瘦,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成了这片废墟上的一座丰碑,一个顽固的、不屈的符号。

04.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雨。

程德山坐在集装箱门口的小马扎上,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那里,新的高楼正在一栋栋地建起,而他的世界,只剩下这片瓦砾。

一阵刺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废墟的沉寂。

三辆黑色的轿车,没有牌照,粗暴地冲开工地的简易护栏,径直朝着他的集装箱驶来。

车轮碾过碎石和砖块,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程德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得这种车,也认得这种出场方式。

这不是拆迁办的人,这是另一群人。

车门打开,下来了七八个彪形大汉。

个个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手臂上纹着龙虎,脸上带着凶悍的戾气。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狰狞。

刀疤脸走到程德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蚂蚁。

“你,就是那个钉子户老头?”他的声音沙哑而粗暴,带着一股浓浓的威胁意味。

程德山没有回答,他缓缓从马扎上站起身,虽然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毫不畏惧地迎着对方的目光。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地盘。”刀疤脸见他不出声,有些不耐烦,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废墟,“给你半小时,带着你的破铁盒子,从这里滚出去。不然,别怪我们哥几个让你这把老骨头挪挪地方!”

周围的几个大汉发出一阵哄笑,他们摩拳擦掌,用戏谑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孤零零的老人。

程德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他看着这群人,又看了看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那个冰冷的集装箱。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坚硬:

“有本事,你们就接着拆。”

刀疤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道疤痕扭曲了一下。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东西,有种。这是你自找的!”

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拆!”

几个手下立刻狞笑着,朝着集装箱走去。

程德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05.

集装箱的铁门被一脚踹开,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门被撞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从里面涌了出来,像是油漆和某种化学品混合的味道。

紧接着,几个同样穿着黑衣的年轻人从集装-箱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撬棍和铁锤。

程德山心中一凛。

原来他们早就派人钻进了自己的集装箱!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群人已经迅速散开,将他团团围住。

刀疤脸走到他面前,脸上是猫捉老鼠般的得意和残忍。

“老头,我说了,这地方,我们要定了!”

“你们这群土匪!强盗!”程德山愤怒到了极点,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举起身边那根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木制拐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大汉砸去。

然而,这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那个大汉轻易地抓住了他的拐杖,用力一夺,程德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刀疤脸走上前,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程德山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程德山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刀疤脸恶狠狠地骂道,“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胳膊拧不过大腿!”

说完,他再次一挥手。

“动手!”

那些人立刻像疯了一样,用手中的工具疯狂地砸向集装箱。

铁皮被撬棍撕开,发出刺耳的尖叫。

窗户的玻璃被铁锤砸得粉碎,碎片四处飞溅。

集装箱在他们的破坏下,开始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这是他最后的家了。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容身之处和尊严的象征。

程德山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但他眼中的光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挺直了腰板,对着那群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道:“你们这群混蛋!天看着呢!你们一定会遭报应的!”

刀疤脸听了,发出一阵不屑的狂笑:“报应?老东西,我看你是真疯了!今天过后,这里就会被推得一干二净,你和你那些狗屁回忆,什么都不会留下!”

就在这时,集装箱的一面墙壁在重击之下轰然倒塌。

程德山的心,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和绝望之中,一阵尖锐而急促的声音划破天际,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是警笛声。

这声音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穿透力。

正在狂笑的刀疤脸脸色骤变,笑容瞬间凝固。

他耳朵动了动,侧耳倾听,确认了那声音的来源。

“妈的,谁报的警?”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脸上的狰狞被一丝慌乱取代。

他连忙对着手下的人大喊:“停下!快,上车!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