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李氏惊醒时,窗纸刚泛出鱼肚白。她摸向身边,丈夫王大牛的被褥早已凉透。灶房传来劈柴声,定是大牛又起早去山里打猎了。这是他们成婚第三年,大牛待她不算坏,只是夜夜宿在柴房,说要磨猎刀。李氏叹了口气,披衣起身,却在门槛边踩上一滩黏腻——暗红血渍从柴房门缝渗出来,像条扭曲的蛇。
她推门时,柴刀正从梁上坠落。刀刃擦着鬓角插进土墙,木屑溅了满脸。柴房中央摆着张木桌,桌上搁着半扇鹿肉,肉上插着根银簪——那是小姑子王秀儿的陪嫁物。秀儿半年前上山采药失足摔死,下葬时簪子还别在发髻上。李氏指尖发抖,忽听身后有人轻笑:“嫂子,鹿肉香吗?”
回头看,大牛倚在门框上,肩头落着几片枯叶。他手里转着柄猎叉,叉尖挂着块带毛的兽皮。“秀儿的簪子怎会在这?”李氏攥紧衣襟。大牛咧嘴笑,露出后槽牙:“许是山里猎户捡的,你别多心。”他说着走近,身上散着浓重的血腥味,像刚从尸堆里爬出来。李氏猛地后退,后腰撞上木桌,那半扇鹿肉滚到地上,露出底下压着的绣帕——帕子上绣着朵断肠花,是秀儿生前最爱的纹样。
三更梆子响时,李氏躺在炕上合眼难眠。隔壁柴房传来磨刀声,“霍霍”声响了半宿。她想起秀儿下葬那日,坟头忽然冒起青烟,老猎户说这是冤魂不安。正思忖间,窗棂上忽然映出个黑影。那影子梳着双丫髻,正是秀儿生前的模样。李氏惊得坐起,黑影飘进屋内,声音像浸在冰水里:“嫂子,我哥不是人。”
黑影抬起手,腕上缠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半年前我撞见他在山坳扒皮,”秀儿的声音发颤,“他把山魈的皮剥下来穿在身上,说要学妖怪吃人。我想跑,他就用猎叉戳穿我的手腕——”黑影猛地掀开衣襟,胸口赫然有个碗大的血洞,“他把我埋在乱葬岗,还偷了我的簪子镇邪。嫂子你看,这是他昨晚新剥的狐皮。”
李氏顺着黑影手指望去,柴房门缝里竟透出绿光。她悄悄爬下床,从窗缝往柴房瞧:大牛正蹲在地上鞣皮,面前摆着张毛茸茸的狐狸皮,皮上还沾着温热的血。他手里拿着秀儿的银簪,正往狐皮上刻符。忽然,大牛猛地转头,那双眼睛竟变成了竖瞳:“嫂子,偷看可不是好习惯。”
李氏惊叫着跌回屋内,黑影却突然抱住她:“明日辰时去土地庙,找瞎眼的张婆婆。”话音未落,窗外鸡啼响起,黑影化作一缕青烟消散。炕上的李氏浑身冷汗,摸向枕边的剪刀——她想起大牛总说山里有妖怪,如今才明白,最可怕的妖怪就在自家柴房。
天刚亮,大牛端着碗鹿肉汤进屋。汤里漂着几片断肠花,正是秀儿帕子上的纹样。“尝尝,”大牛笑着递过碗,“山里新打的鹿,补身子。”李氏接过碗时,看见他袖口露出截黑毛——那毛又粗又硬,不像鹿毛,倒像山魈的鬃毛。她强装镇定喝了口汤,舌尖尝到股铁锈味:“这汤里怎么有血?”
大牛脸色一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嫂子喝惯了人血,自然觉得鹿血腥。”他指尖的指甲猛地变长,刮得李氏手腕生疼。李氏尖叫着甩开他,抓起剪刀刺向他咽喉。大牛侧身躲过,猎叉“哐当”落地:“你看见秀儿了?”他的声音变调,像是有两个嗓子在说话。李氏退到墙角,瞥见墙上挂着的兽皮——那皮子边缘缝着人的指甲,正是秀儿常用的凤仙花染的颜色。
她猛地撞开后门,往土地庙方向跑。身后传来大牛的咆哮,还有铁链拖地的声响。跑到山神庙时,晨雾里钻出个拄拐的老婆婆。她瞎了一只眼,另只眼却亮得惊人:“姑娘可是被山魈缠上了?”李氏点头如捣蒜,老婆婆从怀里掏出张黄符:“你丈夫穿的是山魈皮,那畜生专吃人心。今晚子时,你把符贴在皮上,切记不能让他看见。”
回到家时,大牛正坐在堂屋磨刀。他见李氏回来,咧嘴一笑:“去哪了?饭都凉了。”李氏强作镇定:“去邻村买针线。”她看见柴房门口晒着张新剥的皮,皮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夜里三更,她揣着黄符摸进柴房。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兽皮上,那皮子竟在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般。她刚要贴符,身后突然伸来只毛茸茸的手:“嫂子在找什么?”
李氏转身就跑,却被大牛抓住脚踝。他脸上的人皮正慢慢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秀儿不听话,只能剥了她的皮做灯芯,”大牛的声音混杂着兽吼,“嫂子你若听话,我便留你全尸。”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李氏闭眼等死,却听“砰”的一声巨响,土地庙的老婆婆拄着拐棍闯进来,手里的桃木剑直刺大牛心窝。
“孽障!还敢害人!”老婆婆挥剑斩断大牛身上的兽皮,那皮子落地化作滩黑血。大牛惨叫着缩成一团,露出本来面目——竟是只断了角的山魈。老婆婆掏出个葫芦,将山魈收了进去:“这畜生偷了山精的皮,害了不少人命。”她转向李氏,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秀儿的尸骨,你好生安葬吧。”
李氏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是具小小的骸骨,腕骨上还留着道清晰的裂痕。她跪在地上大哭,想起秀儿生前总说哥哥最疼她,如今才知那疼爱背后藏着多少血腥。安葬秀儿那日,坟头开出成片的断肠花,像极了秀儿绣帕上的纹样。从那以后,李家村再没人敢深夜进山,只是每当月圆之夜,总有人听见山里传来女子的哭声,伴着“哥哥是畜生”的呢喃。
李氏后来改嫁到邻村,嫁的是个老实的货郎。新婚夜,货郎给她看件信物——是枚银簪,簪头雕着朵断肠花。李氏摸着簪子上的刻痕,忽然想起秀儿托梦时说的话:“嫂子,等我找到真身,定要让他血债血偿。”窗外月光正好,照在货郎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上,像极了秀儿腕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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