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5月3日凌晨,湘西雪峰山飘着牛毛细雨。42岁的瑶族猎头兰春达趴在烂泥里,把最后一把铁砂塞进祖传的鸟铳。身后八十五个汉子屏住呼吸——十五杆汉阳造步枪、七十一支自制土铳,这就是他们对抗两千日军精锐的全部家当

三天前,兰春达在豹子岭埋的捕兽夹夹住个穿黄呢子军装的矮个子。这个日军侦察兵至死攥着雪峰山等高线地图,腰包里掉出张盖着“甲种师团”红印的调令。正在晒兽皮的猎户们突然明白:山外头传了半年的“东洋人要打进来”,这回真撞枪口上了。

“国军让咱们顶五天!”乡长连夜送来的电报沾着血迹。兰春达抄起砍刀剁在门板上:“打野猪的法子,照样能收拾鬼子!”寨子里三十多个猎户当即聚到祠堂,外村赶来的汉子挤满晒谷场。最后挑出来的八十六人,个个能蒙眼拆装土铳,闭着眼都能在山里走个来回。

5月2日傍晚,晒谷场上摆开三牲祭品。兰春达把朱砂混进火药,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见血的物件得沾点神气。六十多岁的老猎户王铁山,把珍藏的虎牙子弹头分给后生:“遇上戴指挥刀的,照心口打!”

女人们连夜炒了三百斤糙米,掺进辣子和盐巴。二十岁的阿秀把绣着山茶花的绑腿系在未婚夫腰上:“打不过就往老熊洞跑,我在岔路口埋了捕兽夹。”凌晨出发时,八十六个汉子每人兜里揣把毒箭木汁泡过的铁蒺藜——这是给鬼子备的“山货”。

雪峰山鹰嘴崖下有条五里长的狭沟,本地人叫它“野猪道”。兰春达带人把三十年前剿匪用的滚木礌石全刨了出来,崖顶架起六口盛满火油的大铁锅。5月7日正午,日军第58旅团的钢盔在沟口闪成一片,队伍里居然还有四门九二式步兵炮。

“等牲口群过半再动手!”兰春达盯着打头的膏药旗,耳畔响起老猎户的话:“野猪王总是走中间。”当日军主力完全进入射程时,三支牛角号突然撕裂寂静。六十斤重的捕熊网从天而降,罩住了扛着重机枪的鬼子兵。

第一轮土铳齐射打出了漫天铁砂,穿短打的猎户在树林里时隐时现。日军大队长林田园四郎举着望远镜怒吼:“这是游击队!迫击炮准备——”话音未落,三支淬毒弩箭钉进了他的脖颈。失去指挥的日军朝四面八方胡乱射击,却把子弹全喂给了岩石和古树。

半山腰的猎户二虎子急了:“省着点火药!”这个十七岁的后生握着祖传的诸葛弩,专挑戴眼镜的日军军官下手。他后来跟孙子比划:“当年你爷我放倒的鬼子,比打的野猪还多!”战斗持续到日头偏西,野猪道里横七竖八倒着六百多具日军尸体——相当于每个猎户要了七条命。

杀红眼的日军发动了万岁冲锋,三百多个鬼子挺着刺刀往山上爬。猎户们抽出砍刀和猎叉,王铁山抡起二十斤重的开山斧:“小崽子们,山神爷教你们耍刀!”肉搏持续了二十分钟,二十七个猎户永远留在了鹰嘴崖,换来了日军旅团旗被砍成碎片。

5月9日黎明,国军先头部队赶到时,雪峰山弥漫着焦臭味。幸存的五十九个猎户正在拆鬼子尸体上的皮带——这些浸透血水的牛皮,后来全被阿秀她们做成了火药袋。此役日军战报记载“遭不明武装重创”,而猎户们只在乎崖顶上新添的二十七块无字碑:“都是打牲口的好手,山神爷认得他们。”而这些猎户也正值得我们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