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沟里有个小村子,叫“雾灵村”。

村子不大,就百十来户人,祖祖辈辈都靠种地、采药过活。

日子虽说穷点儿,但也还算安稳。

为啥叫雾灵村呢?就是因为这村子一年到头,特别是大清早和天快黑那会儿,山里老起大雾,把村子罩得严严实实的,瞅着神神秘秘的,跟外头也不太通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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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西边,靠山脚那旮旯,住着个婆姨,叫王桂香。

王桂香看着有四十来岁了,是个命苦的。

年轻那会儿嫁到隔壁村,男人进山打猎,一不留神掉山崖底下摔死了,就撇下她跟一个还在吃奶的闺女。

婆家那边嫌她命硬,克男人,成天给她气受。

没过两年,那还在吃奶的闺女又得了急病,烧得滚烫,咋也退不下来,没几天就没了。

一桩桩倒霉事儿,差点儿没把王桂香给整垮了。

她没法子,只好卖了男人家那点儿不顶用的田,回到雾灵村,一个人住在爹妈留下来的老屋里。

日子不好过,年纪轻轻的,眼角额头就有了褶子,头发也愁白了不少。

可能是经过的事儿太多,受的苦也多,王桂香的性子就变得有点儿独,不爱跟人说话,成天一个人进进出出的。

村里人多半都可怜她,但瞅她老不爱搭理人,闷声不响的,慢慢地也就不大跟她走动了。

日子一长,王桂香好像也惯了这种一个人过的日子。

天天除了下地里忙活,回家就对着空屋子发愣。

她老寻思,自个儿这辈子,估摸着就得这么孤孤单单一个人熬到死了。

九年前的那个秋日,改变了王桂香平静却也死寂的生活。

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王桂香背着背篓,想到后山去采些过冬的野菜和草药。

雾灵村的后山,林深树密,寻常村妇轻易不敢深入,但王桂香胆子大,又熟悉山路,常独自一人进去。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中穿行,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王桂香心里有些发毛,但想到空空的米缸和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季,还是咬了咬牙,继续往里走。

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她发现了一片长势喜人的野山菌。

正当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采摘时,一阵微弱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王桂香心里“咯噔”一下,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婴儿哭声?

莫不是……山魈鬼魅?她虽胆大,此刻也不由得汗毛倒竖。

但那声音实在太过凄惨,牵动了她心底深处早已冰封的母性。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壮着胆子,拨开没过膝盖的杂草,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灌木丛后,是一个不大的浅坑,像是野猪刨食后留下的。

坑底铺着些许落叶,一只浑身沾满泥污、毛发纠结的小东西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发出细弱的悲鸣。

王桂香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竟是一只猴子,或者说,是一只长相极其怪异的幼猴。

它体型比寻常的猴崽子要小上一圈,毛色是暗淡的灰褐色,最让人心惊的是它的脸——寻常猴子都是双眼分列鼻子两侧,而这只猴子,整个面庞的正中央,只孤零零地嵌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很大,几乎占据了它面部三分之一的位置,眼珠是深褐色的,此刻带着惊恐,一瞬不瞬地望着王桂香。

没有鼻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在那只独眼的下方微微翕动着,嘴巴也小得可怜。

整张脸因为这只位于正中的眼睛,显得诡异万分,甚至有些恐怖。

王桂香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生物。

她一时间愣在原地,心中又是惊惧又是困惑。

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是山中精怪的子嗣,还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小猴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哀鸣,那只孤零零的眼睛里,竟然渗出了晶莹的泪水。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后腿似乎受了伤,刚一用力便又跌了回去,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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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香的心,猛地被这景象刺痛了。

她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女儿,如果女儿还在,也该是活蹦乱跳的年纪了。

这小猴子虽然长相奇特,但那眼神中的无助和渴望,却与一个受惊的孩子无异。

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涌上心头,驱散了她最初的恐惧。

她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小东西,别怕,别怕……”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它。

小猴子警惕地向后缩了缩,但或许是王桂香的声音起了作用,它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

王桂香小心翼翼地将手覆在它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瘦骨嶙峋的身体和急促的心跳。

“可怜见的,也不知是谁把你扔在这儿了。”

王桂香轻声叹息着,目光在那只硕大的独眼上停留了片刻。

这眼睛虽然怪异,但细看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纯净,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情感。

她检查了一下小猴子的伤势,发现它的左后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夹过,有些红肿变形。

若是在这荒山野岭再待下去,恐怕不是饿死,也要被其他野兽给叼了去。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王桂香心中升起:把它带回家。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收养一只猴子,而且是一只长相如此怪异、甚至可能带来不祥的猴子,村里人会怎么看它?她本就孤僻,若再添上这么个“怪物”作伴,怕是更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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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看着小猴子那哀求的眼神,她又无论如何也硬不起心肠将它弃之不顾。

她想起自己失去女儿时的绝望,那种无助和悲伤,她不想让这个同样弱小无依的生命也去承受。

“也罢,也罢,”王桂香喃喃自语,“我本就是个孤老婆子了,还怕什么闲言碎语?多一个你作伴,这屋子里,或许还能多点生气。”

她脱下身上的粗布外褂,小心翼翼地将小猴子包裹起来,轻轻抱在怀里。

小猴子出奇地乖巧,只是将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便不再乱动,只有那只大眼睛,依然带着一丝不安,却也多了一份依赖,定定地瞅着她。

王桂香抱着这个奇异的小生命,采药的心思也淡了,匆匆忙忙地便往山下走去。

王桂香抱回独眼猴子的事情,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小小的雾灵村。

起初,村民们只是好奇。

谁都知道王桂香孤僻,没想到她竟然会从山上抱回一只猴子养。

但当他们陆陆续续看到那猴子的模样时,好奇便迅速转为了惊惧和厌恶。

“我的老天爷!那猴子……那猴子脸上怎么就一只眼珠子啊!”

“可不是嘛!长在正中间,跟戏文里唱的二郎神似的,不,比二郎神那可吓人多了!”

“王桂香莫不是疯了?抱回这么个不祥之物,也不怕招惹祸事?”

“听说是在后山深处捡到的,那地方邪性得很,这猴子指不定是什么山精鬼怪变的!”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向王桂香。

村里的孩子们被大人告诫,不许靠近王桂香的屋子,见了她也要绕道走。

一些上了年纪、思想迷信的老人,更是将这独眼猴子视为不祥之兆,认为它会给村子带来灾祸。

王桂香对此充耳不闻。

她给小猴子清洗了身体,用捣烂的草药敷在它受伤的腿上,又找了些柔软的旧棉絮给它做了个小窝。

她惊讶地发现,这猴子虽然长相怪异,却异常聪慧。

它似乎能听懂王桂香的话,不吵不闹,喂它米糊、野果,它也乖乖地吃。

最让王桂香感到奇异的,还是它的那只独眼。

那眼睛似乎有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每当王桂香劳作归来,疲惫地坐在油灯下,小猴子便会安静地蹲在一旁,用那只大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她。

在她的注视下,王桂香常常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仿佛所有的辛劳和孤独都被这眼神轻轻抚平了。

她给猴子取了个名字,叫“缘生”。

意思是,与它相遇,皆是缘分。

缘生的伤渐渐好了,开始在屋里屋外活动。

它不像寻常猴子那般顽劣跳脱,大多数时候,它都显得异常安静。

它喜欢蹲在窗台上,用那只独眼凝望着远山和天空,一蹲就是大半天,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它对声音和气味也非常敏感。

有一次,邻村的张屠户来雾灵村收猪,路过王桂香家门口。

张屠户身上常年带着一股血腥气和猪的膻味,缘生隔着院墙便躁动不安起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只独眼里也充满了警惕和厌恶。

王桂香安抚了好久,她才平静下来。

村里人对缘生的恐惧和排斥,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减少。

反而,因为缘生的一些“异样”表现,更增添了它的神秘和不祥色彩。

比如,缘生似乎能预知天气。

每次下雨前,它都会显得比平时焦躁,会用小爪子不停地抓挠门框,或者对着天空发出短促的叫声。

王桂香留心了几次,发现它的预报比村里最有经验的老农还要准。

还有一次,村东头的李大婶家丢了只鸡,急得团团转。

李大婶平日里嘴碎,没少在背后说王桂香和缘生的闲话。

那天她找到王桂香家门口,半是央求半是威胁,非说缘生有邪性,让她帮忙找找。

王桂香本不想理会,但缘生却突然从屋里窜了出来,对着李大婶“吱吱”叫了几声,然后便往村外的一个方向跑去。

李大婶将信将疑地跟了过去,竟然真的在几里外的一处草垛里找到了被黄鼠狼咬死的鸡。

这件事过后,村里人看缘生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有的人觉得它通人性,或许真是个有灵性的东西;但更多的人,则愈发觉得它诡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王桂香却不在乎这些。

九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对于王桂香而言,缘生早已不是什么怪物或不祥之物,而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伴侣。

它填补了她心中的空虚,也让她原本死寂的生活重新有了色彩和温度。

她会和缘生说话,说她的心事,说地里的庄稼,说天上的云彩。

缘生总是安静地听着,那只独眼时而闪过一丝了然,时而又透出深邃的迷茫。

王桂香觉得,缘生是懂她的。

这种被人理解的感觉,是她多年来从未体会过的。

九年来,王桂香的头发白了不少,腰也有些弯了,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前柔和了许多,脸上也偶尔会露出笑容。

这一切,都是缘生带来的。

而缘生,也从当年那个瘦弱多病、奄奄一息的小猴崽,长成了一只毛发油亮、眼神沉静的成年猴。

它的体型依然比普通猴子要小一些,但那只位于面部中央的独眼,却显得更加炯炯有神。

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轻易表露情绪,更多的时候,它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它学会了帮王桂香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递农具,或者在王桂香采药时在一旁警戒。

它甚至还学会了分辨一些草药,有时王桂香找不到某种药材,缘生却能准确地将她引到药材生长的地方。

村里人对王桂香和缘生的态度,也渐渐从最初的惊惧排斥,变成了一种敬而远之的默认。

他们不再公开议论缘生的怪异,但私下里,关于缘生是“妖猴”、“独眼煞星”的说法,却从未停止过。

只是王桂香已经不在乎了,她有缘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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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在缘生来到王桂香身边的第九个年头,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是缘生的行为变得有些反常。

它开始频繁地在夜里躁动不安,有时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让王桂香看了也有些心悸。

它白天也常常显得心神不宁,食量减少,对着某个方向出神的时间越来越长。

王桂香起初以为它是生病了,采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给它喂下,却不见好转。

她抚摸着缘生略显粗糙的毛发,担忧地问:“缘生,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缘生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那只独眼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焦虑,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王桂香的心沉了下去。

她了解缘生,它向来沉稳安静,极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紧接着,村子里也开始发生一些不大不小怪事。

先是几户人家的鸡鸭无缘无故地在夜里惊叫,第二天一看,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鸡鸭都蔫头耷脑,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然后是村口的几棵老槐树,本是枝繁叶茂,却在几日之间迅速枯黄了叶子,显出败落之象。

更邪门的是,村里接连有几个体弱的老人和孩子,都说在夜里听到了奇怪的哭声,像是女人的,又像是野兽的,飘忽不定,让人毛骨悚然。

但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见。

一时间,村中人心惶惶。

各种猜测和谣言四起。

有人说是山里的邪祟要出来作怪了,有人说是触怒了山神,还有人,则把矛头再次指向了王桂香和她的独眼猴子缘生。

“我就说那猴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一来,咱们村就没消停过!”

“以前只是小打小闹,现在可好,怕是要出大事了!”

“王桂香这个扫把星,自己命硬克死全家,现在又养了个妖猴来祸害咱们全村!”

刻薄恶毒的议论如同无形的刀子,割在王桂香的心上。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她,但她不能容忍别人如此污蔑缘生。

缘生是她的家人,是她的精神寄托。

这天傍晚,王桂香从地里回来,刚到家门口,就看到村长李福田带着几个村民堵在她的院外。

李福田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平日里还算公道,但此刻也是一脸凝重。

“桂香家的,我们来,是有事想跟你商量。”李福田的语气有些生硬。

王桂香心里明白他们来意不善,但还是打开了院门,平静地说:“村长有话请直说。”

“村里最近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

李福田开门见山,“大伙儿都有些不安,觉得……觉得可能跟你家这只猴子有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从屋里探出头来、用那只独眼警惕地望着他们的缘生,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跟这猴子有感情,养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但是,为了村子的安宁,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这猴子长相奇特,本就不是凡物。

如今村里怪事连连,大家都说它是祸根。

你看……”

“村长是想让我把缘生怎么样?”

王桂香的声音冷了下来,“是想让我把它赶走,还是……杀了它?”

“桂香,你别激动。”

一个平日里和王桂香还算说得上话的邻居劝道,“我们也不是非要她的性命。

只是,它留在这里,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要不,你还是把它送回山里去吧?它本就是山里的东西。”

“送回山里?”王桂香惨然一笑,“它自小被我养大,腿又有残疾,回到山里,它能活得下去吗?你们这不是要它的命是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为了你一只猴子,让全村人跟着提心吊胆吧!”另一个村民语气不善地嚷道。

“缘生不是祸根!他比你们有些人还要良善!”

王桂香的情绪也激动起来,她张开双臂,护在缘生身前,仿佛一只护崽的母鸡。

双方争执不下,气氛越来越紧张。

缘生似乎也感受到了王桂香的愤怒和无助,它突然从王桂香身后窜了出来,对着那几个咄咄逼人的村民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嘶叫,那只独眼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一股莫名的威压散发开来。

几个村民被它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后退了几步,连李福田也吃了一惊。

他从未见过一只猴子能有如此慑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村里一个平日里就有些神神叨叨的老婆子,人称“刘神婆”的,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她眯着昏花的老眼,在缘生身上打量了半天,突然脸色大变。

“这……这猴子……”刘神婆的声音有些发抖。

众人见状,都安静下来,看向刘神婆。

刘神婆在雾灵村有些名气,据说能通鬼神,看些小灾小病,偶尔说的话也颇为灵验。

“刘婶,您老看出什么来了?”李福田连忙问道,“这猴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刘神婆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缘生的那只独眼,脸上的表情从惊疑不定,逐渐变成了敬畏。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神婆和那只安静地回望着她的独眼猴子身上。

良久,刘神婆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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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噗通”一声,对着缘生跪了下来,枯瘦的双手合十,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惶恐,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这哪里是什么妖猴……这分明是……是开了慧眼的神物啊!”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片哗然。

王桂香也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神婆,又看了看身边依旧平静的缘生,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