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午后,我站在父亲病房门口,手里紧握着检查报告,犹豫着是否该进去。门内传来继母王娟尖锐的声音:"老黄,你得赶紧联系你女儿,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不会来的..."父亲虚弱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咬着嘴唇,十五年的怨恨涌上心头。十五年前,父亲抛下我和妈妈,与他那位"高枝"女友王娟远走他乡。如今他患上胰腺癌晚期,居然想起我这个被抛弃的女儿了。

"小悦,你怎么在这儿发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母亲。她头发已经花白,却依然精神矍铄。自从父亲离开后,她一人把我拉扯大,如今我在医院当护士,她时常来医院看我。

"妈,他...他病得很重。"我低声说道,手中的检查报告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母亲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只是轻轻摇头:"人在做,天在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的门。十五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只剩下病床上的一副枯骨。

此刻,我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往事,十五年前那个改变了我们全家命运的夏天...

我叫林悦,那年我十七岁,正准备高考。我们家住在县城一个老旧的小区里,虽然条件不算好,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父亲在县里的化工厂当工人,母亲是小学老师。父亲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老实肯干,在厂里当了十几年的技术骨干。

直到那个叫王娟的女人出现。

那天晚上,我正在书房里做题,忽然听到客厅里父母的争吵声。

"黄建国,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个女人比你小十岁,她图你什么?不就是看中你现在升了车间主任吗?"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助。

"你懂什么!王娟她不一样,她有见识,她能帮我..."父亲的声音很坚决。

我悄悄推开书房门,看到母亲泪流满面地站在客厅中央,父亲则坐在沙发上,一脸倔强。

"爸,你们怎么了?"我小声问道。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悦悦,爸爸要去省城发展了,王厂长介绍我去他朋友的大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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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好了啊,我们一家一起去!"我天真地说。

"不..."父亲移开了目光,"我和王娟一起去。"

那一刻,世界仿佛崩塌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从小疼爱我、教我骑自行车、帮我梳头发的父亲,居然要抛弃我们?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父亲执意离婚,把我们住的房子给了母亲和我,自己只带走了一些个人物品。临走前,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悦悦,这里有两万块钱,是爸爸这些年的积蓄,你上大学用。"

我把卡狠狠摔在地上:"我不要你的钱!你走吧,再也别回来!"

父亲弯腰捡起银行卡,默默放在茶几上,然后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天晚上,我和母亲抱头痛哭。更让我们崩溃的是,不到半年,父亲就和王娟结婚了,还在省城买了新房。据说王娟的叔叔是省里一家大公司的高管,父亲通过她的关系,从一个普通工人摇身一变成了公司中层。

高考那年,我因为精神状态不佳,发挥失常,只考上了一所普通专科学校的护理专业。母亲省吃俭用供我上学,自己却操劳过度,患上了严重的胃病。我恨透了父亲,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县城的医院工作,照顾母亲的同时,也慢慢在护理岗位上积累经验。这十几年来,父亲偶尔会给我打电话,但我从未接听过。每年春节,他都会给母亲转一些钱,母亲也从不拒绝,只是默默收下。我问她为什么要接受,母亲只说:"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医院的走廊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父亲,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身形也消瘦了不少。他搀扶着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正是王娟。我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听到他们在询问肿瘤科的位置。

当时我只是冷眼旁观,没想到一个月后,父亲被转到了我所在的医院。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更讽刺的是,王娟家的那位"高管叔叔"早已退休,父亲在公司也因为年龄大被裁员,这些年的积蓄都用在了省城的高额房贷和生活开销上。如今面对高昂的医疗费,他们已经捉襟见肘。

"悦悦,是你吗?"父亲看到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羞愧。

王娟见到我,立刻迎上来:"小悦,你终于来了!你爸爸一直念叨着要见你..."

我没有理会她,直接走到父亲床前:"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情况不太好。"

父亲虚弱地点点头:"我知道时间不多了。悦悦,这些年,爸爸对不起你和你妈..."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冷冷地打断他,"我只是作为护士来了解病情,仅此而已。"

父亲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他艰难地伸出手想拉住我,但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这十五年我和妈妈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强忍着眼泪,"高考失利,妈妈拼命工作供我上学,累出了一身病。而你呢?攀上高枝,住上大房子,过着你的好日子!"

"悦悦,不是你想的那样..."父亲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当初是被王娟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她说她叔叔能帮我在大公司做高管,我就能给你和你妈更好的生活..."

"闭嘴!"王娟突然尖叫起来,"黄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初要不是我,你能从那个臭烘烘的工厂里出来吗?"

我冷笑一声:"怎么,你们的好日子过到头了?"

王娟的脸色变得难看:"你别得意,你爸现在病了,需要钱治病。这个家就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你不能不管!"

"三个人?"我讽刺地看着她,"你当初抢走我爸的时候,可没把我和我妈当家人!"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母亲走了进来。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秀英..."父亲看到母亲,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母亲平静地走到病床前,看了看父亲憔悴的面容,然后转向我:"悦悦,你先出去吧,我和你爸爸单独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走了出去,王娟也被母亲请出了病房。

半小时后,母亲从病房出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悦悦,你爸爸想和你谈谈。"

我皱着眉头:"妈,你不会原谅他了吧?"

母亲摇摇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管怎样,他始终是你爸爸。恨了十五年,也该放下了。"

我走进病房,父亲正靠在床头,神情平静了许多。

"悦悦,爸爸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他虚弱地说,"当初为了钱和虚荣,抛弃了你们母女。这些年过得表面风光,其实内心煎熬。王娟对我也不好,她只是想通过我得到她叔叔的好处。我们没有孩子,她嫌我没出息,经常和我吵架..."

我沉默不语,听着父亲诉说这些年的痛苦和悔恨。

"悦悦,爸爸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别恨你妈妈。她是个好女人,这些年她一直接受我寄的钱,其实是为了你。她怕你将来结婚买房子困难..."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流下眼泪。原来母亲一直默默为我考虑着。

"爸,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您教我骑自行车,说过什么?"我突然问道。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眼中泛起泪光:"记得,我说过跌倒了不要紧,爬起来继续走就是了。"

"是啊,您教会了我勇敢面对困难,却自己在面对诱惑时倒下了。"我擦了擦眼泪,"这些年,我和妈妈没有您,依然过得很好。"

父亲痛苦地闭上眼睛:"悦悦,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病床上枯瘦的父亲,我心中的怨恨慢慢化开。人生短暂,恨一个人太久,最苦的还是自己。

"爸,我会尽力帮您安排治疗。虽然治不好了,但至少能减轻痛苦。"我最终说道。

父亲抓住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之后的日子,我和母亲轮流照顾父亲。王娟见我们回来了,态度也软化了不少。她告诉我,这些年她和父亲其实过得并不幸福,两人经常为钱吵架。父亲始终放不下我和母亲,每年都要偷偷回县城看我们,远远地看着就走。

三个月后,父亲安详地离开了。临终前,他握着母亲的手,一遍遍地道歉。母亲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葬礼很简单,只有我们几个亲人参加。王娟因为无力偿还省城的房贷,最终选择卖掉那套房子,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发现了一个旧皮箱,里面全是这些年他偷偷拍下的我和母亲的照片:我大学毕业的样子,母亲在菜市场买菜的背影,甚至还有我在医院工作时的照片...原来,他从未真正离开过我们。

如今,我依然在医院工作,母亲的胃病也好多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当年的变故,我们一家人会怎样?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往前看。

那天,我和母亲一起去看望父亲的墓,母亲轻轻抚摸着墓碑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功成名就,而是珍惜眼前人。你爸爸到死才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

我点点头,风吹过墓地的草坪,带着泥土和野花的气息。生命如此短暂,恨不如放下,爱才是永恒。

人在做,天在看。命运给每个人的报应,或许就是让他在生命的尽头,明白自己曾经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