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轮椅停在阳台第三年时,不锈钢扶手上已经结了层薄亮的包浆。每天清晨五点,他会盯着对面居民楼的灯光次第亮起,直到第七扇窗透出暖黄,就知道三楼的张老师该出门晨练了。这个规律像他手上的震颤一样,从未改变过 —— 每到情绪波动,右手就会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像秋风里的枯叶,端碗时粥汁溅在衣襟上,写字时笔杆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曲线,连孙子都小声问:“爷爷的手怎么总在跳舞?”

确诊帕金森那天,老周刚把村小学的翻新图纸改完最后一笔。医生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神经元在慢慢退化。” 他走出诊室时,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右手却抖得更厉害了,手里的诊断书哗哗作响,像在嘲笑这个当了三十年木匠的手艺人。最初半年,他总在半夜惊醒,看着自己僵直的双腿,突然抓起桌上的刨子往地上砸,木渣溅起来划破了儿子的手背,他却红着眼吼:“连筷子都握不住,我活着还有啥用!”

儿媳王梅(化名)记得最清,刚发病那会儿,老周把自己关在木工房三天。有次她端着饺子进去,看见老人正用左手死死按住颤抖的右手,想把一根钉子敲进木板,锤头却一次次砸在拇指上,血珠滴在刨花堆里,开出一朵朵小红花。他盯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突然抓起锛子就往手腕上划,王梅扑过去夺工具时,刀刃已经在小臂上划出了血痕,可老周居然说:“麻的,啥感觉都没有……” 最后是孙子捧着幼儿园得的小红花闯进去:“爷爷你看,我得了勇敢奖。” 老人突然捂住脸,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声震得刨子都在颤。

转机出现在春分那天。镇上开中药铺的王医师被请到家里时,背着个深棕色药箱,铜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让老周伸出舌头,看见舌面紫暗的瘀斑,又三根手指搭在腕间寸关尺,凝神片刻说:“脉沉细如丝,却有郁结之气,是肝风内动,脾肾两虚。”

王医师翻开泛黄的医案,毛笔字在宣纸上洇出淡墨痕:“诸风掉眩,皆属于肝。你这是气血亏虚,筋脉失养,风邪趁虚而入。” 他提笔写下药方,天麻要蒸透切片,钩藤得后下,最后加了味全蝎,“这味药能息风止痉,就像给躁动的风装上闸门。”

药罐里的苦涩气很快漫了满屋子。王梅按王医师的嘱咐,用砂锅煎药,钩藤要在药汁沸腾前五分钟下锅,不然有效成分就跑了,药香里混着天麻的甘醇与全蝎的腥气。第一周老周总嫌药太苦,喝下去胃里像塞了团草,加上手指抖得更厉害,他摔碎了三个药碗,吼着 “骗子” 把药方扔在地上。王梅捡起来一点点拼好,第二天照样煎药,王医师来复诊时调整了配伍,加了白术、茯苓健脾之药,“脾胃是气血生化之源,得先把粮仓补起来。”

第二周开始,老周能感觉到药液滑过喉咙时,右手的震颤会轻那么一瞬。王医师说这是 “药达病所”,又教王梅用梅花针叩刺百会穴,每次针尖轻叩时,老周头顶会泛起一片潮红,像久旱土地落下的甘霖。但僵硬感也随之而来,有时夜里他想翻身都难,王梅就帮他按摩腿肚子,摸着老人肌肉发紧的小腿,眼泪总忍不住往下掉 —— 从前那个能在木头上雕花的巧手,如今连系鞋带都要别人帮忙。

第十五天清晨,老周突然喊住正要倒药渣的王梅:“等等,我刚才自己抓住扶手了。” 一家人围过来,只见他右手稳稳地搭在轮椅扶手上,虽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真真切切地用上了力气,像寒冬湖面下涌动的活水。王医师闻讯赶来,按压着太冲穴说:“肝气渐舒,接下来要让气血像溪流般畅行。” 他在原方基础上加了黄芪,剂量足有二两,“这味药能补气行血,就像给河道添股活水。”

从那天起,药香里开始掺进别的声音。儿子买了握力球,王梅陪着他做手指训练,每次都能看见老人额角的汗珠砸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有次练到半途,老周的手突然僵住,指关节因为用力攥拳,泛出青白的颜色,却咬着牙说:“再来一次,就一次。” 王医师每周都来针灸,银针在他合谷、曲池等穴位上轻轻捻转,能感觉到痉挛的筋肉在针下慢慢松弛,像被春风吹软的柳枝,而老周每次都疼得额头冒汗,却死死忍着不吭声。

第三十七天恰逢谷雨。王梅端药进来时,看见老周正扶着轮椅扶手慢慢起身。他的膝盖还带着僵硬,双腿像生了锈的合页,却真真切切地立在了地板上。王医师赶来搭脉时,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脉息已如春风拂柳,肝风得熄,气血周流如常了。”

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老周望着对面居民楼,第七扇窗的灯光还没亮,他却突然笑出声来 —— 原来自己站起来的样子,比张老师晨练的身影还要挺拔。震颤似乎还在指尖残留,但这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第一次觉得那点抖动是活物,是提醒他 “还活着” 的证据。

当老周拄着拐杖走到巷口时,朝阳正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倒药渣的路口长出了丛蒲公英,绒毛上还沾着点点褐色的药渍,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举着的小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