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谷的草药味里,总飘着点倔强的甜。杨不悔第一次攥住张无忌的衣角时,辫梢的红头绳还沾着路上的尘土,眼睛亮得像刚剥壳的杏仁:“我叫不悔,杨不悔。”

那时她还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只知道爹娘总在争吵,爹爹的剑穗上缠着娘的头发,娘的手帕上绣着爹爹的名字。张无忌给她敷药时,指尖的暖意透过药膏渗进来,她忽然觉得,这个总被师公责骂的少年,比谁都可靠。

昆仑山的雪下得没心没肺。她跟着张无忌在雪地里找吃的,冻红的鼻尖蹭着他的袖口,听他讲冰火岛的故事。“那里的太阳是绿的吗?” 她仰着脸问,呼出的白气在他胸前凝成小水珠。张无忌笑着摇头,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她,自己啃起了雪团。她偷偷把干粮掰了半块,藏在他的包袱里,像藏起个秘密。

光明顶上的血腥味,染红了她的嫁衣。爹死在六大派的剑下,娘抱着爹的尸体笑,笑得眼泪都干了。她站在张无忌身后,看着他用圣火令击退敌人,忽然明白他掌心的温度里,藏着比蝴蝶谷更沉重的担当。“谢谢你。” 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硝烟里。

再次见到殷梨亭时,他拄着铁拐,鬓角已染了霜。这个曾被爹爹打断双腿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像看易碎的琉璃。她想起娘临终前的话:“有些债,总得有人还。” 于是她跪在他面前,红头绳垂在地上,像条赎罪的血痕:“殷六叔,我嫁给你。”

婚礼很简单,明教的兄弟们喝着劣质的烧酒,说些吉祥话。殷梨亭给她戴上银钗时,手在发抖,钗尖划过她的耳垂,留下点刺痛。她望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昆仑山的雪,那时张无忌的发间也落着雪,只是一个是少年的清寒,一个是岁月的沧桑。

他们住在武当山的小院里,院里种着她从蝴蝶谷带来的草药。清晨她给殷梨亭换药,看着他腿上狰狞的疤痕,想起爹爹当年的疯狂。“疼吗?” 她问,指尖轻轻抚过疤痕边缘。殷梨亭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她发痒:“早不疼了。”

月光好的夜里,殷梨亭会给她讲年轻时的江湖。讲他和纪晓芙的初遇,讲那把没能送出去的铁剑,讲光明顶上的绝望。她安静地听着,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肩上,像安抚受伤的小兽。“六叔,” 她轻声说,“以后有我。”

张无忌来看他们时,带来了赵敏做的点心。四人围坐在石桌旁,张无忌和赵敏说着江湖趣闻,她和殷梨亭偶尔对视一笑,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临走时张无忌塞给她一包蝴蝶谷的新茶,茶包上还沾着熟悉的药香。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有些感情不必说破,放在心里,就像药草在岁月里发酵,慢慢酿成温润的回甘。

殷梨亭的腿渐渐好了些,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他们沿着山路散步,看云海在山谷里翻涌,像当年昆仑山的雪。“不悔,”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你后悔吗?”

她想起蝴蝶谷的少年,想起光明顶的硝烟,想起娘临终的眼神。风吹动她的鬓发,红头绳在夕阳里泛着金红的光。“我叫不悔。” 她笑着说,像许多年前那样,只是这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些什么,像草药熬过的苦涩,又像岁月沉淀的甘甜。

后来她常常坐在院门口,看着武当山的云聚了又散。手里摩挲着那包蝴蝶谷的茶,茶味已淡,却还能闻见少年时的清芬。她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像种在土里的草药,不管经历多少风雨,总会长出属于自己的姿态。

就像她的名字,杨不悔。不后悔遇见谁,不后悔爱上谁,不后悔用一生去偿还,去守护,去把那些破碎的过往,缝成温暖的现在。

月光洒在小院里,草药的香味混着茶香,在夜色里弥漫。殷梨亭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上外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踏实而安稳。她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娘说的 “归宿”—— 不是轰轰烈烈的江湖,不是难以言说的牵挂,而是有人陪你看云起云落,把日子过成细水长流的平淡,过成对得起 “不悔” 二字的圆满。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像在重复那个名字:不悔,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