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来碗牛肉面，多给点香菜！”一个老顾客在门口喊。
“好嘞！”李娟大声回了一句，手上的活儿没停。抄起一把面扔进滚水里，一分钟不到就捞进碗里，浇汤、放肉、撒香菜，一气呵成。
六月天，不开空调，屋里就像个蒸笼。
李娟面馆里的那个老电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地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店里更热，两口熬汤的大锅冒着白气，骨头汤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这就是李娟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一晃十几年。她跟丈夫老张守着这家“老张记面馆”，老张管和面，她管煮面收钱。两人话不多，但活儿配合得好，靠着这家小店，把女儿张晓雅养大了，还供她上了重点高中。
不过今天，李娟心里长了草一样，不踏实。因为今天是高考出成绩的日子。
“你说，咱闺女到底能考多少分啊？”她擦着桌子，忍不住问灶台后的老张。
老张是个闷脾气，正满头大汗地揉着面，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急啥？平时学习不差，考得就差不了。再说了，你急也没用，分数还能变高？”
李娟撇撇嘴，没再吭声。话是这么说，可她看见老张揉面的劲儿比平时大了不少，好像跟那面团有仇似的。当爹妈的，谁能真不紧张呢？高考这东西，太重要了。考好了，孩子以后就轻松了。
想到“高考”这两个字，李娟心里就堵得慌。她自己的高考，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那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那时候她十八，在老家平阳县，是镇上学习最好的姑娘。所有人都说，李娟肯定能考上大学，飞出那个穷地方。她自己也信，没日没夜地看书，眼睛都熬红了，就盼着一张录取通知书。
可结果呢？啥也没有。别说大学了，连个大专的通知书都没见着。
镇上的人开始说风凉话了。“我就说嘛，平时看着行，一到大场合就掉链子。”“还是个女孩，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剜在她心上。她爹妈也觉得脸上无光，见人就躲着走。李娟受不了那个气，一赌气，就跟着亲戚出远门打工去了。后来遇上了老张，两人处得来，就结了婚，开了这家面馆，再也没回过老家。
上大学的念想，她以为自己早忘了。
可今年闺女高考，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着一起报名考试。
“你是不是有毛病？”老张第一个骂她，“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书都丢了二十年，你去考场上坐着，不嫌丢人？店里多忙，你有空看书？”
李-娟只是笑笑，跟大伙儿解释：“我就是去感受一下气氛，陪着孩子，让她别紧张。我能考几个分啊，就当是去玩玩。”
其实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就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读书的料。
这几个月，她真就把书给捡起来了。店里没人时，她就掏出闺女的旧课本看；晚上关了店，闺女在屋里做卷子，她就在客厅里看。很多东西都忘了，学起来比登天还难，好几次她都想把书给撕了。可一想到当年那些瞧不起她的眼神，她又把火给压了下去。
“妈！爸！我回来了！快快快，能查分了！”下午四点多，女儿张晓雅一阵风似的冲进店里，书包往椅子上一甩，人已经跑进了里屋。
“哎，来了来了！”李娟解下围裙，在手上胡乱擦了两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张也赶紧放下活，跟了进去。一家三口，把里屋那台旧电脑围得严严实实。
“先查你的，先查你的！”李娟推着女儿的肩膀。
“不行不行，我紧张，手都抖了！”张晓雅嘴上说着，还是坐到了电脑前，哆哆嗦嗦地输考号和密码。
网页卡了一下，然后跳了出来。
“多少分？”老张伸长了脖子问。
“585！”张晓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尖叫着抱住李娟，“妈！我过重点线了！我能上重点大学了！”
“太好了！我的好闺女！”李娟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高兴得不知道说啥好，就是一个劲儿地拍女儿的后背。
老张也激动得直搓手，咧着嘴笑：“行！有出息！今晚关门，下馆子去！给你庆功！”
一家人正乐呵呢，张晓雅突然一拍脑门：“哎呀，我给忘了！妈，还有你的成绩呢！快查查我妈考了多少分，有没有给我丢人！”
李娟脸一红，连连摆手：“我的就别查了，肯定没几分，有啥好看的。”
“那哪儿行啊！必须看！”张晓-雅来了兴致，一把抢过鼠标，“我倒要看看，我妈是不是隐藏的高手。”
老张也在一旁凑热闹，开玩笑说：“我赌一百块钱，你妈考不到三百分。”
“我赌她能过专科线！”张晓雅说着，就把李娟的考号输了进去，点了查询。
网页刷新得很快，一个红色的数字，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
总分：690。
屋里瞬间就安静了，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数字，像被点了穴一样。
还是老张先开了口，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问：“这是……六百九十？小雅，是不是电脑出错了？你再刷新一下。”
张晓雅也懵了，她凑到屏幕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姓名，李娟。考号，没错啊……妈！”她猛地回头看向李娟，眼神里全是震惊，“690分！你……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报了什么天价补习班？你哪来的私房钱？”
李娟自己也傻了，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这事太不真实了。她只是想争口气，没想到争了这么大一口气。
“我……我哪有钱报班啊……”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跟着你的书看了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考了这么多分……”
“我的天啊！”张晓雅扑上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妈，“妈，你简直就是神仙！太厉害了！以后谁还敢说你没文化，我直接把成绩单甩他脸上！”
听着女儿的欢呼，看着丈夫从震惊到狂喜的表情，李娟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味儿都有。高兴是真高兴，感觉二十多年前受的委屈，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可紧接着，一个更大的疑问冒了出来，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既然我这么能考，那二十一年前，到底是咋回事？
“开面馆的陪考妈妈，考了690分！”
这消息像长了腿，一传十，十传百，没过两天，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
来吃面的街坊邻居，个个都拿李娟开涮。
“娟子，你可真行啊！这脑子是咋长的？不开面馆，去当老师都够格了！”
“老张，你可真是捡到宝了，媳妇这么厉害！以后你家小雅的学习，根本不用愁了嘛！”
老张听了，嘴上谦虚：“嗨，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可那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他特意去打印店，把李娟的成绩单彩印了一张，贴在墙上，比他家的菜单还显眼。
没过几天，电视台的人扛着机器找来了。记者把话筒伸到李娟嘴边，问她有什么学习秘诀。
李娟哪见过这阵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几句话：“没……没啥秘诀。就是少睡点觉，多看点书。主要还是为了俺家孩子，想给她做个榜样。”
这新闻一播，事情就更大了。一篇叫《都市青年导报》的报纸，专门派记者来做了个长篇报道，把李娟的老底都给挖出来了。说她叫李娟，老家是江川省平阳县的，还写了她二十一年前参加高考，结果名落孙山的事。
这篇报道，在网上传疯了。好多人都说李娟太励志了，是所有妈妈的榜样。但也有一些眼尖的人，开始提出怀疑。
“我有点不信，一个能考690分的人，二十年前能考不上大学？那时候题比现在简单多了吧？”
“这里头绝对有问题！我怀疑她当年被人顶替了！这种事以前新闻里报过不少！”
“查！必须查清楚！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李娟拿着手机，看着这些评论，手心直冒汗。
“顶替？”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着她的心。
她不敢想，但又控制不住地去想。二十一年前的那个夏天，一幕一幕地在她眼前回放。
她记得特别清楚，考完估分，老师说她那个分，上北京大学都稳稳的。她当时的第一志愿，填的也就是北青大学。
可后来，她等到花儿都谢了，也没等到通知书。
她不信邪，揣着几十块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自己一个人跑去了省城江川市，找到了北青大学。
“老师，我来问问我的录取通知书。”她趴在招生办的窗口，小心翼翼地问。
窗口里那个戴眼镜的老师，头都没抬：“叫什么？考号多少？”
她报上名字和考号。
那老师在本子上翻了几下，很不耐烦地说：“没你这个人，查无此人。下一个！”
“不可能啊老师！”李娟急了，“您再帮我好好看看，我的分数很高的！”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这人怎么回事？考不上就考不上了，在这儿耽误大家时间！”那老师“砰”地一下，把窗户给关了。
那天，她是怎么从省城回来的，她都忘了。只记得回来后就大病一场，烧得迷迷糊糊的。病好了，她就把所有的书和本子，一把火全烧了。她觉得，是那场考试毁了她。
可现在看来，可能不是那么回事。
“老张。”晚上关了店，李-娟对丈夫说，“网上的人说，我当年……可能是被人顶替了。”
老张正算着当天的账，闻言头也没抬：“网上的话你也信？都是瞎说的。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哪有那么多事。我看就是你当年太紧张，没发挥好。”
“可我考了690分！”李娟的声调高了起来，“这不叫没发挥好！这说明我本来就有这个本事！老张，我想回一趟老家，我想去查个清楚！不然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老张抬起头，看到妻子通红的眼睛。他认识李娟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钱往抽屉里一扔，站了起来。
“行！”他说，“我陪你回去！店先关几天，让闺女自己在家。这事必须弄明白！要是真有人欺负你，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给你讨个公道！”
李娟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警察，却先找上了门。
李娟的事情在网上闹得太大，省教育部门没办法，只好成立了一个调查组，专门去查她当年的高考档案。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大问题。
在档案室的铁柜子里，调查人员找到了二十一年前那份泛黄的档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李娟，考号XXXXXXXX，总分628分。录取院校：北青大学。
不仅录取了，而且还是第一志愿。
更吓人的是，电脑系统里显示，当年确实有一个叫“李娟”的，拿着通知书去北青大学报了到，上了四年学，最后顺利毕业，档案都派回了平阳县教育局。
一个李娟在开面馆，另一个李娟却拿着她的文凭过了二十多年好日子。
这事太明显了，就是一起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案子！教育部门不敢耽搁，马上报了警。
市公安局接到报案，立刻立案侦查，派了两个刑警，直接来找李娟。
那天中午，面馆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两个男人走进店里，没找地方坐，直接走到了柜台前。一个年纪大的，看着很稳重；一个年轻的，眼神很精神。
“请问，哪位是李娟？”年纪大的那个开口问。
“我就是。”李娟正低头找钱，闻言抬起头，“两位吃面？”
“我们不吃面。”男人说着，从兜里掏出个证件在她面前亮了一下，“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件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警察？
李娟脑子“嗡”的一下，手里的钱都差点掉了。
老张也听见了，赶紧从灶台后头跑出来，一脸紧张地挡在李娟身前：“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可是本分生意人，从来没干过坏事啊！”
店里的客人也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往这边看。
“大哥，你别紧张。”年轻警察笑着说，“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有一件好事，关系到李大姐本人。不过这儿人多，说话不方便，能不能借个地方，我们单独聊几句？”
李娟心里怦怦直跳，她猜到，肯定是为那件事来的。
她点点头，对老张说：“没事，我去跟警察同志说几句话。”
她带着两个警察进了后面的储物间。
储物间里又小又暗，堆满了东西。年长的警察直接开了口：“李娟女士，你别怕，我们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二十一年前的事。”
李娟的心沉了下去，小声问：“是我高考那件事吗？”
“对。”年长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查了档案，你当年考上了北青大学。但是，有人用了你的名字，替你去上了这个学。”
虽然已经猜到了，可亲耳听到警察说出来，李娟还是觉得天旋地转，要不是扶着旁边的货架，她可能已经瘫倒在地了。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人生，在二十一年前就被偷走了！
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怒冲上头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二十一年啊，她最好的青春，她本该坐在大学教室里，现在却在油烟地里打滚。她的人生，全被毁了！
“是谁？”她咬着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到底是谁？这么狠心！”
年长的警察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我们找到了一些资料。照片上这个人，就是当年顶替你去上学的人。你看看，认识吗？”
那是一张毕业照，照片上的女人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李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住了。她的呼吸停了，血都凉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着屏幕上那张笑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怎么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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