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秋天,南京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铺满青石板路,像给胡同盖上了一层金黄的毯子。

林秀娥刚嫁给李德山没几天,红棉袄的标签还没拆。她却在昏黄的灯泡下,郑重其事地把一个红双喜搪瓷缸摆在八仙桌正中央。

“以后咱俩各花各的钱,啥都算清楚,免得以后吵架。”

秀娥的声音像从井底捞出的石头,冷得让人打个寒颤,比院墙外的秋风还凉。

她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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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山愣住了,手里攥着刚发的二十八块七毛钱工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几张纸币带着油墨味,被汗水浸得发潮,皱巴巴地黏在一起——三张五元,两张两元,还有一沓零碎的角票。

他低头数着那些褶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吭声。

他早该料到。定亲时,秀娥连媒人送来的两块钱手绢钱都要掰开揉碎了问清楚来路,眼睛里带着股不信任的光,连媒人都被她问得讪讪笑。

她不是小气,是怕,怕日子过得不清不楚,怕将来为了一分一厘撕破脸。德山叹了口气,把工资塞回口袋,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从那天起,他们的婚姻像一本摊开的账本,事无巨细,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老槐树年轮一圈圈长,他们的AA制的婚姻,也一圈圈绕了四十八年。

01

家里的大米缸被一根竹片隔成两半,左边贴着德山用毛笔写的“德山”,右边是秀娥用红线绣的“秀娥”。

灯泡坏了,德山会在日历上画个圈,下次再坏,秀娥就从自己的钱袋里掏钱买新的,连半分亏都不肯吃。

就连给儿子李明买奶粉,秀娥也要在蓝皮记账本上画两条平行线,左边记德山该出的七角,右边记她自己掏的八角。

秀娥有个铁皮饼干盒,是德山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盒面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红得像她当年的嫁妆。

她把盒子锁在衣柜最上层,钥匙串在红绳手链上,走路时叮当作响,像她心里的小算盘,时刻提醒她日子要过得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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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李明踩着板凳想够下来看,被她一把拽下:“小孩子别乱碰大人东西!”

她的指甲掐在李明胳膊上,留下几道红痕,可转身时,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的纹路,眼里闪过一丝柔光,像在抚摸一段小心藏起来的记忆。

德山的钱都存进邮局,存折锁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

他总说银行利息高,却从不让任何人碰那个抽屉。

直到多年后李明整理遗物,才发现锁孔早就锈了,轻轻一拉就开了——原来他守的不是钱,是怕被戳破的体面。

02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李家过日子“怪”。王家婶子总端着饭碗来串门,看见米缸里的竹片就撇嘴:“德山啊,夫妻俩哪能这么生分?日子不过得热乎点吗?”

德山只是笑,摸出烟盒递过去:“秀娥心细,省得我这糊涂虫乱花钱。”

他点燃一根烟,烟雾袅袅,像在遮掩心里的叹息。

秀娥在灶台边擦碗,瓷碗碰撞的脆响清亮得像她的心思,听不出半分情绪。她擦得慢条斯理,碗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像她要把日子擦得一尘不染。

有年春节,秀娥的弟弟林秀章提着腊肉来拜年,看见李家连包饺子都分两盘——德山爱吃韭菜馅,秀娥要吃素馅,连面粉都按人头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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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见外了。当初要知道你这么跟德山过,我说啥也不点头!”

秀娥把饺子摆得整整齐齐,每个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样清净。”

她低头包饺子,手指灵巧得像在绣花,脸上却没一丝波澜。

德山在一旁给秀章倒酒,酒瓶磕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闷响。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秀娥一眼,眼底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遗憾,又像妥协。

李明小时候总躲在门后偷看,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吃饭能抢同一盘菜,自家却连酱油瓶都要各买各的——秀娥只用生抽,德山偏要老抽,两个瓶子在灶台上隔着半拳距离,像两个互不搭理的陌生人。

有次学校要交五块钱书本费,李明先找秀娥,她从饼干盒里数出两块五:“这是我的份。”又让他去找德山。德山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再凑两个五角硬币:“正好。”

李明攥着那些钱走过操场,听见同学说“李明他爸妈总一起去交学费”,突然觉得手里的硬币烫得像火炭,攥得手心生疼。

秀娥爱在灯下数钱,指尖沾着唾沫,一张张捻过角票,钢镚在搪瓷盘里滚出清脆的叮当声。

那是她难得柔和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连嘴角都带着点笑意。有次李明半夜起夜,看见她对着月光数那几块钱,突然把硬币贴在脸颊上,像在焐化什么冰凉的东西。

德山则爱在烟盒背面记账,铅笔头削得尖尖的,字迹歪歪扭扭。“买盐两毛”“修鞋五毛”,有时候烟头烫出个小洞,他就画个圈盖住,像在遮掩没说出口的叹气。

有次李明看见他对着一行“给明明买冰棍五毛”的字发愣,手指在烟盒上摩挲半天,最后轻轻折成小方块,塞进上衣口袋,像藏起了一点心事。

李明真正开始怀疑,是上大学那年。收拾行李时,他撞见秀娥偷偷往他行李箱夹层塞钱,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凑成厚厚一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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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你爸知道。”她的手一直在抖,红绳手链上的钥匙叮当作响,“到了学校别委屈自己,想吃啥就买。”

李明刚要说话,德山提着网兜从外面回来,里面装着刚买的苹果。秀娥立刻拉好拉链,转身去接苹果:“买这么多干啥?又花冤枉钱。”

德山把最大的那个塞给李明:“路上吃,不够再跟爸说。”

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是刚从厂里加班回来。

火车开动时,李明摸出那沓钱,发现每张纸币都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都用手指捋过。窗外的梧桐树往后退去,像被拉远的日子,他第一次觉得,那些被AA制隔开的时光,或许藏着别的东西。

03

李明结婚那年,秀娥从饼干盒里拿出一个红布包,里面是两万块:“这是我的份子钱。”她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二天,德山从银行取了同样数目的钱:“爸也没多本事,这点心意你拿着。”他笑得有些局促,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婚礼当天,秀娥帮德山整理领带,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脖颈,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可转身时,他们同时往对方看了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撞了一下,又迅速散开。宾客的笑声和祝福声里,李明站在台上,觉得那一眼比所有的祝福都重。

2025年开春,樱花开得正盛,秀娥却查出肺癌晚期。

拿到诊断书那天,德山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清晨的阳光爬上他花白的头发,像落了层霜。

他第一次撬开书桌抽屉,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出来。缴费单上的数字像座大山,可他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愁容,反而像是卸下了几十年的重担。

秀娥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手里却总攥着那个铁皮饼干盒。有次护士换吊瓶,不小心碰掉盒子,她突然从昏睡中惊醒,声音嘶哑地喊:“我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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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山慌忙捡起来递给她,她抱在怀里摸索半天,确定没摔坏,才重新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影子,像年轻时记账的模样。

临终前三天,秀娥让弟弟秀章来医院。

姐弟俩在病房里说了很久,李明和德山在走廊尽头等着,听见里面传来铁皮盒打开又合上的声响,还有秀娥断断续续的咳嗽。德山摩挲着口袋里的烟盒,却始终没掏出来——秀娥生病后,他就戒了烟。

04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压着没落下的雨。秀章把一串钥匙递给李明:“你妈让我转交给你爸,说饼干盒里有东西。”

德山接过钥匙时,指节都在抖。

四十八年的AA制,像被风吹了很久的蛛网,在那一刻突然断了。

回到空荡荡的家,德山把饼干盒放在桌上。这是他第一次碰这个盒子。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像揭开了尘封的秘密。

里面码着一沓沓钱,用不同颜色的橡皮筋捆着,上面压着张泛黄的纸。

不是存折,是1977年的工资条,秀娥名字旁边写着:“德山的烟钱,每月两块。”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1983年修自行车,他付了五毛,记上”“1990年买电视,他多拿了三百,得记下”“2005年李明结婚,他偷偷添了两万,这个得算”……字迹从娟秀变得潦草,纸页边缘有茶水渍,还有几个被烟头烫出的小洞。

最后一行是三个月前写的,墨迹还带着点湿润:“这辈子的账算不清了,剩下的钱给秀章,让她帮德山交住院费。”

德山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突然停住——1998年那页,记着“他发烧不肯看医生,我买了退烧药,一块二”,后面用铅笔描了个小小的爱心,又被用力涂掉,留下个模糊的黑印。

手机响了,是医院催住院费的通知。德山查过存折,为了给秀娥治病,钱早就花光了。他正愣神,秀章发来消息:“姐说你肯定硬撑着不肯花她的钱,她把钱转到我卡上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德山蹲在地上,抱着饼干盒哭了。他从没在李明面前掉过泪,哪怕当年工厂裁员,他蹲在路边啃干馒头都没吭声。

可现在,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像个迷路的孩子。

秀章后来才告诉李明,秀娥小时候家里穷,父母总为钱吵架,孩子们每个都挨了打,最后离婚时连锅碗瓢盆都要砸碎了分。

有次她半夜饿醒,看见母亲在昏黄的灯下数着皱巴巴的角票,眼泪掉在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妈总说,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秀章叹了口气:“她不是跟你爸生分,是怕,怕日子过着过着就散了。”

李明突然想起小时候发高烧,德山背着他往医院跑,秀娥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饼干盒。后来才知道,她怕钱不够,把所有积蓄都带上了。

还有那年下大雪,德山加班没回来,秀娥坐在窗边等了一夜,桌上放着两个热水袋——一个灌好了热水,是给德山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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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AA制隔开的日子,早被偷偷摸摸的牵挂填得满满当当。秀娥用四十八年的“算清楚”,藏起了一辈子的“放不下”;德山用四十八年的“不计较”,守护着她的安稳。他们就像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根在地下早就缠在一起,却在地面上努力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下了场迟到的雪。德山把秀娥的铁皮盒放进衣柜,和他的存折摆在一起。阳光照进来,在柜门上投下两个重叠的影子,像一对终于牵起手的人。

李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爱从来不是热热闹闹的模样。

它们藏在记账本的缝隙里,躲在分好的米缸里,落在悄悄塞给对方的苹果上,像院子里的青苔,在没人注意的角落,早已蔓延成一片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