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清晨,监狱大门在高家楠身后缓缓关闭,铁门沉重的撞击声仿佛将他与过去二十年彻底隔绝。

他五十岁了,头发夹杂着白丝,背微微佝偻,手中紧握一张泛黄的家庭合照和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那是二十年前的他,笑容温暖,妻子李晓莹倚在他肩头,怀里抱着刚满三岁的甜甜。

照片的边角已被摩挲得发白,像是他仅剩的锚点。

外面的世界变了。

监狱外的马路上,汽车不再是记忆中方方正正的模样,它们流线型的外壳闪着金属光泽,无声地滑过。

路边的广告牌上,巨大的屏幕播放着全息影像,宣传着什么“智能家居”和“无人驾驶”。

高家楠站在路边,风吹过他单薄的外套,他感到一阵陌生而刺骨的寒意。

他试着走向公交站,打算去城西桂花小区——那是他们一家三口曾经的家。

站台上,他看着一辆标着“智能公交”的车停下,车门打开,乘客们低头刷着手机依次上车。

他摸了摸口袋,只有一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狱友们送他的“路费”。

他犹豫着走上前,司机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扫码支付,现金不收。”

“扫码?”高家楠一愣,掏出纸币,“我只有这个。”

司机皱眉,指了指车门旁的一个屏幕:“没手机?那不行,现在都刷码。”

周围的乘客投来好奇的目光,高家楠感到脸颊发烫。

就在他准备退下车时,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过来,穿着白色毛衣,笑容温和:

“我帮你付吧。”

她用手机在屏幕上轻轻一扫,滴的一声,司机挥手示意他上车。

“谢谢你。”高家楠低声说,声音沙哑。

“没事,爷爷。”女孩笑着摆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爷爷?高家楠苦笑。他才五十岁,却已被岁月和铁窗磨得像个老人。

他在车上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

摩天大楼取代了低矮的平房,街头巷尾的店铺招牌上写满了“AI”“5G”之类的字眼。

他试图在这些陌生的景象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公交车在“城西商圈”站停下,高家楠下了车,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记忆中的桂花小区应该就在这里,巷口有棵老桂花树,每到秋天香气扑鼻。

可现在,眼前只有一栋栋玻璃幕墙的商业楼,霓虹灯在白天也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他走了几步,试图找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却发现连路名都变了——“桂花路”成了“科技大道”。

他问了一个路边卖水果的大爷:“桂花小区还在吗?”

大爷摇摇头:“早拆了,十多年前就盖了这些大楼。你找谁啊?”

高家楠沉默片刻,低声道:“找家人。”

大爷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小旅馆:“那儿便宜,你先住下慢慢找吧。”

高家楠道了谢,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旅馆。

旅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收了五十块钱递给他一把钥匙。

房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他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他入狱前后的点点滴滴——李晓莹的笑,甜甜的童言稚语,还有那个雨夜的车祸。

二十年前,他是个货车司机。那晚大雨滂沱,能见度极低,他在一条偏僻的路上撞倒了一个行人。

他下车查看,发现对方已经没了气息,惊慌失措中,他选择了逃逸。

几天后,警察找上门,他被判故意肇事逃逸,入狱二十年。

妻子李晓莹曾带着甜甜来探望过几次,但舆论的压力和生活的重担让她渐渐疏远。

第三年,她留下一封信,说要带着甜甜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开始。

从那以后,高家楠再没见过她们。

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模糊的记忆。

明天,他决定去找妻弟林阳,那是李晓莹唯一的弟弟,或许能知道她们的下落。

高家楠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洗了把脸,换上狱友送的旧衬衫。

他从笔记本里翻出妻弟林阳的地址——城东一栋老居民楼。

他得找人问问李晓莹和甜甜的下落。

公交车上,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那张家庭合照,生怕丢了仅剩的念想。

城东的街头比城西旧些,路边还有些老招牌,但林阳那栋楼已经破得不像样子,墙皮掉了一大片,楼梯间堆满杂物。

高家楠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一个大妈从隔壁探出头,好奇地问:“你找谁?”

“林阳,他住这儿。”高家楠说。

“林阳?早搬走了,七八年前就出国了,听说去了澳大利亚。”

大妈上下打量他,“你是他啥人?”

“亲戚。”高家楠低声说,没多解释。

“哦,那你白跑了。”大妈摆摆手,关上门。

高家楠站在楼道里,叹了口气。

他掏出笔记本,在林阳名字旁画了个叉。

没辙了,只能去找李晓莹的父母,他的岳父岳母。

他们住在城北的老胡同,离这儿不远。

他换了两次公交,花了两小时才找到那条胡同。

胡同口的小卖部还在,门口几个老头在晒太阳聊天。

高家楠深吸一口气,敲响岳母家的门。

开门的是岳母,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一看见高家楠,眼睛瞪大了,嘴唇抖了抖:“家楠?你……你出来了?”

“妈,我想找晓莹和甜甜。”高家楠低头,声音有点哑。

岳母愣了半天,才侧身让他进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李晓莹和甜甜的照片。

甜甜的照片已经是大人的模样,穿着西装,笑得挺自信。

岳母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叹气说:

“晓莹改嫁了,甜甜也长大了。她们以为你死了。”

“死了?”高家楠一愣,心像被攥紧了,“啥意思?”

“晓莹带着甜甜走了以后,受不了别人嚼舌根,就改了名字,搬到南方去了。

她跟甜甜说,你车祸死了,还弄了个空坟,每年去上香。”

岳母眼圈红了,“她不想甜甜背着个杀人犯爹的名声。”

高家楠手一抖,茶杯里的水洒了点出来。他低声问:“她们在哪儿?”

岳母犹豫了下,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名片上写着“林甜甜,星辉建筑设计有限公司,助理设计师”。

“这是甜甜的联系方式。她现在过得挺好,你别去搅和她们的生活。”

高家楠接过名片,手指在“林甜甜”三个字上摩挲。

他的女儿,连姓都改了。他想问更多,岳母却摆摆手:

“家楠,你也别怪晓莹。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

“那甜甜……她知道我吗?”高家楠忍不住问。

“她不知道。”岳母摇头,“晓莹从没跟她提过你。她只知道她爸死了。”

高家楠喉咙一紧,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名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岳母又开口:“家楠,你要是还念着她们,就别去找她们。

甜甜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你去了只会让她难堪。”

“我就想看看她。”高家楠低声说,“不说话,远远看一眼也行。”

岳母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茶杯冒热气的声音。

高家楠攥着名片,站起身:“妈,我先走了。”

“家楠。”岳母叫住他,声音有点抖,“你自己也保重。”

高家楠点点头,推门离开。胡同里天色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站在街头,看着远处的高楼,觉得心里空得像被掏了个洞。

甜甜长大了,有了新名字、新生活,而他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攥紧名片,决定无论如何要去找她,哪怕只是看一眼。

办理身份证成了高家楠的当务之急。没有身份证,他连租房、找工作都寸步难行。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释放证明和仅剩的几百块钱,来到城西派出所。

派出所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墙上的电子屏幕滚动着各种公告。

他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

窗口里的年轻警察接过他的释放证明,皱着眉头翻看了几页:

“高家楠?服刑二十年?”

他抬头打量着高家楠,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你等一下,我得核实一下。”

高家楠点点头,站在一旁等着。

他注意到,旁边的几个警察不时朝他这边看,窃窃私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旧衬衫和布鞋,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来的人。

过了十多分钟,年轻警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警服,肩章上两杠一星,应该是副所长。

男人自我介绍叫赵刚,语气严肃:“高先生,你的释放证明没问题,但系统里有个大问题——你十五年前被登记为死亡。”

“死亡?”高家楠愣住了,“怎么可能?我一直在监狱里。”

赵刚皱眉,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记录上说,你十五年前因病死亡,死亡证明是南州市一家医院开的。

我们得核实这家医院的档案,还要查你的服刑记录对接情况。

这段时间,你只能先办个临时身份证,有效期一个月。”

高家楠的心沉了下去:“那我怎么办?我没地方住,也没工作。”

“你得提供一个固定住所证明。”

赵刚说,“旅馆不行,得是长期租房合同或者亲属担保。”

高家楠苦笑。他连家人都找不到,哪来的担保?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警察,穿着便装,鬓角有些许白发。

他径直走向赵刚,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高家楠,眼神复杂,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我认识他。”那警察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我可以为他作证。”

高家楠愣住了。那双含泪的眼睛,那熟悉的语气,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