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爹,回来了。

在我三十岁生日那天,他像个幽灵,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他老了,背驼了,头发白得像沈阳冬天的雪。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棕色皮箱,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夹克,空荡荡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要不是那双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带着点倔强和疏离的眼睛,我根本认不出他。

他是我爹,孙大海。

一个在我十岁那年,留下一句“我出去闯闯”,就再也没回过家的男人。

二十年,杳无音信。

我妈拉扯我长大,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只有我们娘俩自己知道。

我恨他。

我曾经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过无数遍。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落魄老人。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你来干啥?”我的声音,冷得像铁。

他没看我,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屋子。那是我和丈夫贷款买的,一个不算大,但很温馨的家。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

“闺女,我……我病了。”

他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

“癌症,肝癌,晚期。”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所以呢?”我说,“你是来要钱治病的?我告诉你,我没有。就算有,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

他摇了摇头。

“我不住院,不化疗。”

他把那个破皮箱,往身前挪了挪,像是怕我把它踢走。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无法理解的话。

“闺女,我就是想……想在你家,再吃一百顿饭。”

一百顿饭?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要求?

他不是来求我原谅,不是来忏悔,不是来要钱。

他只是,想吃一百顿饭。

我看着他,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这个我生命里的“父亲”。

我心里,恨意翻腾,委屈,愤怒,像烧开的水。

我想关上门,把他和他那可笑的要求,一起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可是,我做不到。

也许是因为,他看起来,真的快死了。

也许是因为,他说出那个数字时,眼神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微弱的光。

“一百顿,吃完我就走。”他又补了一句。

我最终,还是侧开了身子,让他进了门。

我对自己说,孙静,你就当,是还债。

还他生下你的这条命。

一百顿饭,吃完,你们就两清了。

从此,他是他,你是你。生死,再不相干。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平静,又极其冰冷的声音说:“让他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丈夫下班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一个陌生老人,吓了一跳。

我把他拉到卧室,把事情说了。

我丈夫,一个土生土长的沈阳男人,善良,又实在。他搂着我,说:“媳妇儿,这事儿,你拿主意。你咋定,我都支持你。就是……别太委屈自己。”

我知道他的意思。

晚上,我做了三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尖椒干豆腐,拍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

我没给他好脸色,把碗筷“啪”地一声,放在他面前。

他也不在意。

他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很香。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一顿饭,在死一样的沉默里结束了。

他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用米饭给泡了。

他放下碗筷,对我说:“好吃。”

然后,他就拎着他的皮箱,进了我给他收拾出来的,那个朝北的小书房。

第一顿饭,就这么过去了。

还剩,九十九顿。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无声的酷刑。

他从不多话。

每天早上,他会自己起来,在小区里溜达一圈。然后就回他的小房间里,一待就是一天。

只有吃饭的时候,他才会出来。

我每天,都像完成任务一样,给他做饭。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

我故意做得一次比一次简单。

有时候,就是一碗面条。

有时候,就是前一天晚上的剩菜热一热。

可他,从来不挑。

我做什么,他就吃什么。

每一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每一次,吃完,都对我说那两个字:“好吃。”

他的肚子,因为腹水,一天天大了起来。脸色,也一天天黄了下去。

可他,从来不喊一声疼。

也从来,不提一句过去的事。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我宁愿他跟我吵,跟我闹,跟我忏悔,跟我哭诉他这些年的不容易。

可他没有。

他就像一个,来我家搭伙的,沉默的租客。

我们之间,除了那句“好吃”,再无交流。

第二十天。

还剩八十顿饭。

我给他下了一碗疙瘩汤。

他吃完,照例说了一句“好吃”。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筷子,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好吃?什么都好吃?孙大海,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不会说别的?”

他愣住了,拿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红着眼睛,冲他吼,“你回来,就是为了吃这不咸不淡的一百顿饭?你以为,吃完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了?你就可以把你当年抛妻弃女的那些破事,一笔勾销了?”

“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我妈是怎么过的?她一个女人,拉扯我长大,在纺织厂里,三班倒,累出一身的病!你知不知道,我上学的时候,开家长会,同学都问我,孙静,你爸呢?死了吗?你知不知道,我结婚的时候,我老公家问,你爸怎么不来?我说,我没爸!我爸早死了!”

我把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恨,像倒垃圾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我哭得声嘶力竭。

他就在我对面,默默地听着。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等我哭累了,说不动了。

他才缓缓地,放下手里的碗。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哀。

“闺女,”他说,“你说的,都对。”

“我不是人。是个……。”

孬种

他说完,就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回了他的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狼藉的餐桌前,哭得更凶了。

我赢了。

我把他骂得体无完肤。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比以前,更痛了?

那次争吵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他变得,愈发沉默。

有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这个屋子里,还有他这个人。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有时候,他会疼得,在房间里,小声地哼哼。但他从不让我进去。

一天深夜,我起夜,路过他的房门。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看到,他正坐在床边,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在那个破皮箱里,翻找着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没有出声。

我看到,他从皮箱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药瓶。

他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没有喝水,就那么,干咽了下去。

我认得那个药瓶。

是止疼药。

最强效的那种,医生说,吃了会上瘾。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第二天,我趁他下楼溜达的时候,偷偷地,进了他的房间。

那个破皮箱,就放在床脚。

没有上锁。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它。

我以为,里面会是钱,或者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我,猜错了。

箱子里,没有一分钱。

只有一沓一沓的,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

至少有二三十本。

都是那种,最便宜的,一块钱一本的学生练习本。

我拿起第一本,翻开。

上面,是他的字迹。

很大,很笨拙,但很用力。

写的,不是日记,不是信。

是菜谱。

“鱼香肉丝。要点:糖醋比例三比二,肉丝要用蛋清抓过才滑嫩。备注:静静小时候爱吃甜口,这个她肯定喜欢。”

“锅包肉。要点:面糊要用土豆淀粉,炸两遍才会脆。备注:东北老家的菜。不知道媳妇儿还爱不爱吃了。”

“白菜猪肉炖粉条。要点:粉条要用红薯粉,五花肉要先煸出油。备注:冬天吃,嘎嘎香。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暖和。”

一页,一页,又一页。

一本,一本,又一本。

那二三十本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上千道菜的做法。

从家常小炒,到山珍海味。

从东北炖菜,到粤式点心。

每一道菜后面,都有一句简短的,甚至带着错别字的备注。

那些备注里,不是“静静”,就是“媳妇儿”。

我才发现,这个男人,这二十年来,一直在以这样一种笨拙的方式,关注着我们。

箱子底,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被他过了塑的照片。

一张,是我十岁生日,他给我买了个大蛋糕,我笑得牙不见眼。

一张,是我初中毕业,得了全校第一,我妈带我去照相馆拍的,我穿着新裙子,一脸骄傲。

还有一张,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的这些照片。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份,已经发皱的,医院诊断书。

肝癌晚期,确诊日期,是三个月前。

在诊断书旁边,还有一份,签了字的,《遗体捐献志愿书》。

我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笔记本,散落了一地。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潇洒的浪子。

我以为,他这二十年,在外面,过得风生水起,早就把我们母女俩,忘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失败者。

我不知道,他当过厨子,刷过盘子,进过工厂,睡过桥洞。

我不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我们。

他只是,没脸回来。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来。

他想要的,那一百顿饭。

原来,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想用最后的时间,把他这二十年,从全世界偷学来的,关于“家”的味道,一点一点地,还给我们。

我从房间里出来,失魂落魄。

我去了菜市场。

我买了最新鲜的五花肉,最好的红薯粉条,还有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中午,我做了满满一大锅,白菜猪肉炖粉条。

他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桌上的菜,愣住了。

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吃吧。”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掉进了碗里。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他哭。

他哭得,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那顿饭,我们俩,谁都没有说话。

但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剩下的那些饭,我不再敷衍。

我每天,都照着他的菜谱,变着花样地给他做。

他想吃什么,我就给他做什么。

我们的交流,也多了起来。

他会给我讲,他这些年的事。

讲他在广东的后厨,为了偷学一道盐焗鸡,被大师傅用勺子敲破了头。

讲他在四川的饭馆,因为吃了太多客人剩下的毛血旺,得了急性肠胃炎,差点死掉。

讲他在新疆的工地,跟着一个维族大爷,学会了怎么烤出最香的羊肉串

他讲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我听着,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不爱我们。

他只是,用了一种最愚蠢,最自私的方式,去爱。

他以为,他出去,能闯出一片天,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生活。

他这一走,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九十九顿饭。

我给他包了饺子。

酸菜馅的。我妈的最爱。

他已经很虚弱了,下不了床。

我把饺子,端到他床边。

我一口一口地,喂他吃。

他吃了三个,就再也吃不动了。

他拉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

“闺女,”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一丝,回光返照的光亮,“明天,最后一顿了。”

“你想吃啥?我给你做。”我说。

他笑了笑。

“明天,你别做了。”

“你带我,去看看……你妈吧。”

“我不想,带着遗憾走。”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租了一辆车,带着他,回了我妈住的那个老旧的小区。

我妈,正在楼下,跟一群老太太,打麻将。

她精神头很好。看得出来,没有他,她过得,很好。

我们的车,就停在不远处。

他摇下车窗,贪婪地,看着那个他念了一辈子,也辜负了一辈子的女人。

看了很久,很久。

我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但她,没有过来。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打她的麻将。

只是,她出牌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我爸,收回了目光。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闺女,”他对我说,“走吧。”

“我见到了。”

“最后一顿饭,我吃过了。”

“是闭门羹。味道,也挺好。”

我把他,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详。

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本,我十岁生日时的相册。

我处理完了他的后事。

他的那箱子笔记本,我一本,都没有扔。

我把它们,当成了最宝贵的遗产。

一个月后。

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近乎试探的语气,问我:

“闺女,我……我有点想吃,酸菜馅的饺子了。”

“你会包吗?”

我握着电话,站在我家的厨房里。

窗外,沈阳的夕阳,很红。

我看着那几十本,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点了点头。

我说:

“妈,我会。”

“他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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