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邵文兵把最后一单昂贵的蛋糕,送进了市中心一座顶层公寓。
他拖着灌了铅一样疲惫的身体,看着手机上显示的今日收入,离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还差着二十块钱。
“收工,回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对自己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点下“收工”按钮的时候,手机“叮”地一声,强制弹出来一个新订单。
邵文兵皱了皱眉,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可当他看清订单详情时,却微微愣住了。
配送费:三十五元。
对于一个深夜的订单来说,这个价格高得有些不正常。
取餐地点,是市中心一家叫“李记老铺”的老字号。
送餐地址,却是城市另一头,一个叫“红星小区”的破旧居民楼。
订单内容更奇怪:一份鲜肉馄饨,一份“特供”山西老陈醋。
备注栏里,还特意写着一行字:“师傅,醋一定要是那个方的玻璃瓶的,谢谢。”
邵文兵在这个城市跑了三年外卖,送过成千上万份订单,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一瓶醋,提出这么具体又奇怪的要求。
高昂的配送费,古怪的备注,深夜的老旧小区。
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让邵文兵那根当过侦察兵的神经,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手指一滑,按下了“接受订单”的按钮。
他想,也许只是个嘴刁的顾客,或者是思念家乡味道的老人。
但他也想,或许,这并不仅仅是一碗馄饨那么简单。
01.
邵文兵今年四十岁,是个外卖员。
在这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巨大城市里,它就像一滴汇入钢铁森林的雨水,悄无声息,也无人问津。
每天,他都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叮当作响的二手电瓶车,像一只工蚁,不知疲倦地穿梭在迷宫一样的街巷里。
风里来,雨里去,一天跑上十几个小时,就是为了挣那几百块钱的辛苦费,然后把大部分都寄回老家。
可二十年前,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他,是部队里一个让所有人都竖大拇指的优秀侦察兵。
五公里武装越野,他总能第一个冲过终点。
擒拿格斗,三个新兵蛋子一起上,都近不了他的身。
他的眼神,比草原上的鹰还要尖,能从一片看似正常的草地上,分辨出伪装网的痕迹。
他本来可以在部队里,有更好的前途,甚至提干。
可惜,在一次边境的实战演习中,为了掩护一个新兵,他的膝盖被一块弹片击中,受了重伤。
虽然经过治疗,不影响正常走路,但高强度的训练和任务,是再也无法进行了。
他只好带着满心的遗憾,提前退伍。
回到地方,他干过工厂保安,开过一段时间的小饭馆,但都因为性子太直,不善于迎来送往,最后都黄了。
老婆也因为受不了这种看不到希望的日子,跟他和平离了婚,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人到中年,一事无成,为了能多挣点钱,让女儿在老家过得好一点,他最终干起了这份看起来最没门槛,也最辛苦的外卖工作。
部队的生活,给他留下了一副虽然受过伤、但依然强健的身体。
也留下了一种已经融入血液、无法磨灭的习惯。
那就是,观察。
他习惯观察路上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
他习惯记住每一条走过的路,每一栋送过餐的楼。
他总觉得,危险和异常,都隐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一闪而过的细节里。
他的这种习惯,被很多同行当成是“爱多管闲事”的毛病。
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他骨子里的、军人的本能。
02.
邵文兵的生活,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生了锈的机器,单调,重复,看不到尽头。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他就得起床,给电瓶车换上充好电的电池。
晚上十二点,当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他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租来的、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里。
他每天接触最多的人,是各个饭店里行色匆匆的商家,和各个小区门口不耐烦的顾客。
说的,也永远都是那几句机械的话。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祝您用餐愉快。”
他见过这个城市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街道,也见过深夜里那些顶级写字楼里永不熄灭的灯火。
他见过开着跑车、穿着名牌的男男女女,也见过蜷缩在立交桥下、用报纸取暖的流浪汉。
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也很冷漠。
每个人,都像一座被看不见的海水隔离开来的孤岛。
他自己,也是这座城市里,最孤独的那座岛。
离婚以后,他就没再找过。
不是不想,是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没资格再去拖累别人。
他唯一的念想和寄托,就是还在老家上初中的女儿。
他的手机里,存满了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
每天晚上收工后,不管多累,他都会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一张一张地,仔仔细细地翻看。
那是他一天之中,最放松,也是最幸福的时刻。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剧本,大概也就这样了。
像个陀螺一样,为了女儿,为了生活,不停地转,直到有一天转不动了,就倒下。
他早就不再对生活抱有什么新鲜的幻想和期待。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把女儿供到大学毕业,那他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今晚的这最后一单,如果不是那些不同寻常的细节,他可能早就送完,回家泡面,然后跟女儿视频聊天了。
可现在,他骑着车,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有一种预感,今晚,可能会遇到点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03.
邵文兵赶到市中心那家“李记老铺”的时候,老板正打着哈欠,准备拉下卷帘门打烊了。
“师傅,总算等到你了,这单太奇怪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一边把一个打包好的、还冒着热气的保温袋递给邵文兵,一边忍不住抱怨。
“都快十二点了,非要我们家那个最贵的特供老陈醋,还说要是没有,宁可不要馄饨了。”
老板指了指保温袋旁边一个用纸盒单独包装好的小瓶子。
“就那玩意儿,三十多块一小瓶,平时都是些讲究的老主顾,逢年过节买来送人的。”
“你说这大半夜的,谁会花这么大价钱,就为了这点醋?”
邵文兵接过外卖,那个方形的玻璃瓶醋,入手很沉,跟他平时送的那些袋装醋或者塑料瓶醋,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也许是家里有老人,或者有病人,就想吃口家乡味吧。”邵文兵随口应付了一句。
他拎着这份“金贵”的馄饨,再次跨上了他的电瓶车。
从市中心到城西的红星小区,有将近十公里远,横跨了半个城市。
红星小区,是个典型的老旧居民区,楼房都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大半,黑漆漆的,只有几栋楼的窗户,还透出零星的、昏黄的灯光。
邵文兵把车停在7号楼下,抬头看了看。
七楼,一片漆黑,看不出哪家有人。
他拎着外卖,走进了那个散发着潮湿霉味的、黑漆漆的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出意外地坏了,他用力跺了跺脚,只有回声,没有灯光。
他只好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楼梯的扶手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墙上还用油漆,画着各种办假证、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
他心里想着,这地方,住的应该大多是腿脚不便的老人,或者是刚来这个城市打拼、手头不宽裕的年轻人。
他爬到七楼,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整个楼层,一片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走廊里,也只有一盏昏暗的、接触不良的小灯泡,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亮着微弱的、像鬼火一样的光。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上用油漆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701”。
701的房门,是那种最老式的、绿色的防盗门,上面还有不少被磕碰出来的、深浅不一的凹痕。
他正准备抬手敲门,就敏锐地发现,这扇门,竟然没有关严。
门和门框之间,留着一条一指宽的缝隙,好像是被人仓促之间,随手带上的。
邵文兵皱了皱眉。
这大半夜的,门都不关好,这家人的心,也太大了。
04.
邵文兵把外卖放在地上,出于军人的警惕和好心,准备先敲门提醒一下里面的人。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冰冷的门板,就听到屋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模糊,像是有人走路不稳,撞到了什么家具,发出了“哐当”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人恶狠狠的、被刻意压低了的咒骂声。
“老东西!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别他妈给老子耍花样!”
然后,是一个老人微弱的、似乎带着巨大痛苦的咳嗽声。
再之后,一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邵文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把东西放下就走。
毕竟,多管闲事,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叮”地一声,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正是那个顾客发来的消息。
“师傅,不好意思啊,地址填错了,我是隔壁702的,麻烦你把外卖放到702门口就行,谢谢了!”
邵文兵看完消息,浑身的汗毛,几乎都快要竖起来了。
地址填错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隔壁的702。
702的房门,是紧紧关闭的,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去年冬天的催缴电费的单子,边角都起翘了,看起来,就像很久很久都没有人住的样子。
他再回头看看701。
刚才屋里那阵清晰的响动,绝对不是幻觉。
邵文兵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他弯下腰,装作在整理自己的鞋带,悄悄地,把自己的眼睛,凑到了701那条门缝前。
屋里的灯光很昏暗,只在客厅的角落里,开了一盏小台灯。
他只能看到客厅的一角。
地上,铺着老旧的、已经磨得发白的水泥地。
一根深色的、上了年头的木制拐杖,倒在地上。
拐杖旁边,还有一只老人常穿的那种黑色的、圆口的布鞋,鞋口正朝着门的方向。
那个景象,就像一个无声的定格画面,清晰地在讲述着一个故事:屋主在往门口走的时候,被人从后面粗暴地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倒了。
邵文兵的心,越沉越深。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屋里,绝对出事了。
那个发消息的年轻人,十有八九,就是刚才在屋里骂人的那个。
他不想让自己这个外卖员,发现屋里的任何情况。
就在这时,手机又“叮”地一声,还是那个顾客。
“师傅你放702门口就行了,我开了门缝看着呢,不会丢的,麻烦了!”
05.
屋里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凶狠暴躁,万一他手里有刀有棍,自己倒是不怕,可万一在冲突中,伤到了那个无辜的老人呢?
必须想个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拿到更多的、更确凿的证据,确认自己的猜测。
邵文兵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对着701的门,故意用一种很不耐烦的、大嗓门的语气喊了一句。
“您好!美团外卖!订单尾号8848的‘往事随风’先生!您订的‘李记老铺’的馄饨到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后,传来了一个年轻人同样很不耐烦的声音。
“喊什么喊!耳朵聋了是不是?都跟你发消息了!地址错了!我是隔壁702的!”
邵文兵继续装傻,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和为难。
“啊?702?可是我这订单上,明明白白写的是701啊。”
“您看,这不就是尾号8848的‘往事随风’先生订的吗?李记老铺的馄饨,还有一份特供的老陈醋。”
屋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对对,没错,是我订的,我……我地址不小心填错了行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
“赶紧放702门口,我这边正忙着呢!没空跟你废话!”
邵文兵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决定,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试探。
他拿起了手机,没有再发消息,而是直接按下了订单上的虚拟号码,拨了过去。
手机里,只响了一声短促的“嘟”,就被对方,果断地挂断了。
邵文兵的心,也跟着这声“嘟”,沉到了谷底。
“你他妈的有病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都说了在忙!别再打电话了!”
“赶紧把东西放702门口滚蛋!不然老子现在就投诉你,让你这个月都白干!”
邵文-看着这条气急败坏的消息,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了一条消息过去。
“好的,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是这样的,您订单上特意备注要的那个‘特供’山西老陈醋,我们店里今天刚好用完了,店家就自作主张,给您换成了普通的米醋,您看这个差价,需不需要我现在退给您?”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对方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一条更加不耐烦,也更加暴露无知的消息,弹了出来。
“什么陈醋米醋的,我他妈不吃醋!”
“赶紧给老子滚!再啰嗦一句,我让你明天就干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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