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豆豆被车撞了,浑身是血地躺在急诊室里。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一把扯下口罩,对我吼:“你是家属?病人Rh阴性血,大出血!血库告急!你们家属有没有同样血型的?赶紧过来备血!”
Rh阴性血。
我们那旮沓叫“熊猫血”。
我当时腿都软了,脑子一片空白,只会哆嗦:“我……我不是,我是O型。”
“她爸呢?赶紧给她爸打电话!快!再耽搁孩子就没命了!”医生吼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疯了一样给我老公周明凯打电话。
周明凯,还有他爸,他妈,他姐,他弟,他们一大家子,全都是Rh阴性血。
这是他们老周家最引以为傲的事。我婆婆总把“我们家的血,是金贵的血”挂在嘴边,好像他们是什么皇亲国戚。
电话接通,我哭着把事儿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我老公周明凯的声音也在抖:“啥?豆豆被车撞了?我现在……我现在就过去!”
我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电话里传来我婆婆尖利的嗓门:“过去嘎哈?去送死吗?抽血多伤身子!你忘了你去年体检,医生咋说的?说你有点贫血,得好好养着!”
紧接着,她一把抢过电话,对着我劈头盖脸地骂:“孙慧你个丧门星!你咋看孩子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你那个破服装店!现在好了,把我孙女弄得半死不活,还想来抽我儿子的血?我告诉你,没门!”
“妈!那也是你孙女啊!她快不行了!”我跪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冲着电话哭喊。
“孙女?”我婆婆冷笑一声,那声音,比我们东北冬天的冰碴子还冷,“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们老周家金贵的血,能给她一个丫头片子浪费了?要是个带把儿的孙子,我二话不说,让我儿子去!丫头片子?她也配!”
“啪。”
电话被挂了。
我再打过去,没人接。
我打给我大姑姐,打给我小叔子。
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嫂子,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听我妈的。”
我看着急诊室那盏红得刺眼的灯,感觉天,塌了。
我女儿在里面等着血救命。
她的亲生父亲,她的亲奶奶,她的亲姑姑叔叔,一脉相承的至亲,守着一腔“金贵”的血,在电话那头,冷漠地,宣判了她的死刑。
就因为,她是个女孩。
我不能倒下。
我女儿还在等我。
我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开始给我所有能想到的朋友打电话。
我的朋友圈,我的微信群,我服装店的客户群……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求助信息发了出去。
“急!市中心医院,我女儿车祸,急需Rh阴性血,救命!有偿!多少钱都行!求求大家了!”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熊猫血,太稀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把刀,在凌迟我的心。
周明凯终于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两手空空,脸色煞白,眼睛不敢看我。
我冲上去,疯了一样地捶打他:“周明凯!你还是不是人!你女儿在里面快死了!你为什么不来输血?为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一脸痛苦:“小慧,你别这样……我妈她……她也是担心我。你知道我身体一直不好……”
“你身体不好?”我气得发笑,“你身体不好,你天天跟你那帮狐朋狗友喝酒喝到半夜?你身体不好,你上个星期还去健身房办了张卡?周明凯,你就是个懦夫!!”
孬种
“我妈说……她说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给别人家的……”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所以呢?所以她就该死吗?”我红着眼睛瞪着他,“周明凯,我问你,如果今天躺在里面的是个儿子,你妈,还会说这种话吗?你,还会站在这里,跟我说你身体不好吗?”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把我对他最后的一丝幻想,彻底捅碎。
我们结婚五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孝顺,只是耳朵根子软。
我忍着我婆婆的各种挑剔和白眼。她嫌我不是本地人,嫌我娘家穷,嫌我开个服装店上不了台面。
尤其是在我生了豆豆之后。
她当着我的面,就说:“一个丫头片子,算是白瞎了我们老周家这金贵的血统。”
这些,我都忍了。
我以为,只要周明凯的心向着我,向着我们的女儿,这个家就还能撑下去。
可我错了。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比“老周家的血”更重要。
没有什么,比一个“带把儿的”后代,更重要。
我女儿的命,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就在我彻底绝望,准备冲进抢救室,告诉我女儿“宝宝别怕,妈妈陪你一起走”的时候,一个护士突然跑了出来。
“孙慧是吧?你女儿有救了!血库那边刚联系上,有个献血者,也是Rh阴性,已经到医院了,正在验血!”
我“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得救了。
我的豆豆,有救了。
豆豆的手术很成功。
那个好心人,献了400cc的血,把我的女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想当面感谢他,可护士说,他献完血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说,他是在一个“熊猫血”互助群里看到的消息。
我把这件事,当成是上天的恩赐。
豆豆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周明凯的家人,一个都没出现过。
周明凯倒是天天来,给我送饭,守着女儿,一脸的愧疚。
他说:“小慧,对不起,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等豆豆出院了,我们就搬出去住,再也不跟他们掺和了。”
他说:“小慧,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脸,只觉得恶心。
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豆豆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我没让他跟着,自己抱着女儿,打车回了家。
那个我曾经以为是避风港的家。
我婆婆,我大姑姐,都在。
看见我回来,我婆婆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阴阳怪气地说:“哟,回来了?命还挺硬。花了不少钱吧?我可告诉你们,这钱,我们老周家一分都不会出。谁看孩子不当心,谁自己负责。”
我没理她。
我把豆豆轻轻地放在沙发上,然后从我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拍在了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
我的声音很平静。
“周明凯,字,我已经签好了。这五年,我没花过你一分钱,我那个服装店,是我自己的婚前财产。豆豆是我生的,也是我救的,跟你,跟你这个家,没有半点关系。”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女儿。”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周明凯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小慧,你……你别冲动。我们……”
“冲动?”我笑了,“周明凯,我这辈子最冲动的事,就是嫁给你。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这种人的血,流在我女儿的身体里。”
“你敢!”我婆婆“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想离婚?你想带走我孙女?美得你!她身上流着我们老周家的血,就是我们老周家的人!你想带走她,除非我死!”
“你的孙女?”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在她躺在手术室里,等着血救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你孙女?在她生死一线的时候,你们这些有‘金贵血’的亲人,又在哪里?”
“现在她活过来了,你就想起来她是你孙女了?老太太,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我婆婆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
“我告诉你,孙慧!这婚,我不同意离!豆豆,你也休想带走!我们要打官司!我要让你净身出户,连孩子的一根毛都见不着!”她开始撒泼。
“好啊。”我点点头,“打官司,我奉陪。我倒想让法官,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们老周家的人,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亲孙女的。我倒想问问,一条人命,在你们眼里,是不是还不如你们那几两破血金贵!”
说完,我抱起豆豆,再也不看他们一眼,摔门而出。
官司,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堪。
周家请了最好的律师,在法庭上,把我塑造成了一个拜金、恶毒、不负责任的母亲。
他们说我开服装店,早出晚归,疏于照顾孩子,才导致了车祸。
他们说我执意离婚,是为了讹诈周家更多的财产。
他们甚至伪造证据,说我早就有了外遇。
我老公周明凯,那个曾经对我百依百顺的男人,在法庭上,眼神躲闪,默认了律师所有的污蔑。
我心如死灰。
但我不能输。
为了豆豆,我必须赢。
在打官司的同时,我一直在寻找那个救了我女儿命的恩人。
我几乎是魔怔了。他是我的希望,是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给过我温暖的陌生人。我必须找到他,我要当面谢谢他。
我跑遍了市里所有的血站,查遍了所有“熊猫血”的资料库。
最后,还是那个护士长,看我可怜,偷偷给了我一个线索。
“那个人,好像是自己开店的,就在你们家附近那条老街上,好像是个……修家电的。”
修家电的。
老街。
我像打了鸡血一样,在那条街上,一家一家地找。
最后,在街角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我找到了那家店。
店面很小,很破,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老李家电维修”。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埋头修理一个旧电视,满手的油污。
他看起来很清瘦,背有点驼,鬓角已经花白。
我走进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他。
我不会认错。那天在医院走廊上,我匆匆一瞥,看到过他离去的背影。
“您好,请问是李师傅吗?”我的声音在抖。
他点点头:“是,有啥电器坏了?”
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师傅,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女儿的命!”我泣不成声。
他愣住了,赶紧过来扶我:“哎,你这是嘎哈呢?快起来,快起来!”
他扶我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听我断断续续地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他一直沉默着,只是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悲伤。
“孩子没事就好。”他最后说,“都是一个群里的,互相帮忙,应该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师傅,这里是二十万。我知道,这点钱,买不回我女儿一条命,也报答不了您的恩情。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您一定要收下。”
他把卡推了回来,态度很坚决:“这钱,我不能要。救人不是为了钱。”
“可……”
“妹子,”他打断我,叹了口气,“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他的眼神,那么悲凉,那么疏远。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没有放弃。
我几乎每天都去。有时候,借口家里的电器坏了,请他去修。有时候,就只是提点水果,在他店门口,坐一坐,陪他说说话。
他是个很沉默的人。
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的官司,聊我的女儿,聊这个城市的风土人情。
唯独,他从不聊他自己。
直到有一天,我给他送午饭,看到他正在吃药。桌子上,放着一张医院的诊断单。
我无意中瞟了一眼。
“慢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他有这么重的病,那天,他还给我女儿献了400cc的血?
“李大哥!”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你怎么……”
他大概是没想到被我看见,慌忙把诊断单收了起来,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这是尿毒症啊!”我哭着说,“你为什么还要去献血?你不要命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昏暗的维修店里,只有老风扇在吱呀作响。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因为……”
“我不姓李。”
“我姓周。”
“我的亲爹,是周国栋。就是你那个,天天把血统挂在嘴边的公公。”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我是他三十年前,跟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在外面生的私生子。”
“我妈生下我,去找他。结果被你婆婆,带人打断了腿,赶出了城。她说,我们这种‘野种’,玷污了他们老周家高贵的血。”
“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临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回周家,认祖归宗。她说,我身上,毕竟流着周家的血。”
“我来找过。你公公给了我一笔钱,让我滚,永远不要再出现。你婆婆骂我,说我这种的血,只会给他们家带来晦气。”
下贱
“他们不知道,我也是Rh阴性血。他们更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金贵血脉’,早就被他们自己,弄得不清不白了。”
“那天,我在群里看到你的求助信息,地址是市中心医院,孩子姓周。我猜,可能跟你家有关系。我去了,看到你老公,我认得他。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妹子,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他们看不起的,我这个‘野种’的血,的血,最后,却救了他们亲孙女的命。”
下贱
“你说,可不可笑?”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像一场噩梦。
结局
下一次开庭。
我谁都没告诉,直接把李……不,是周大哥,带到了法庭的旁听席上。
当周明凯的律师,再一次唾沫横飞地指责我“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时候。
当我的婆婆,在证人席上,声泪俱下地控诉我,说我“想要拐走他们周家唯一的根苗”的时候。
我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请求休庭。我想请我的家人,见一位故人。”
我缓缓地,走向旁听席,扶起了周大哥。
我把他,一步一步地,带到了我的公公婆婆,和周明凯的面前。
我的公公周国栋,在看到周大哥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脸时,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的婆婆,那个刚才还战斗力爆表的悍妇,在看清周大哥的脸时,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了椅子上,嘴唇发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明凯,震惊地看着周大哥,又看看他父亲,好像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
整个法庭,一片死寂。
我什么都不用说。
周大哥,就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们。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家庭,最大的讽刺,最响亮的耳光。
他就是他们“金贵血统”背后,那个最肮脏,最虚伪的秘密。
官司,不用再打了。
第二天,周家就撤了诉。
他们同意了我所有的离婚条件。房子,车子,存款,他们什么都没要,只求我,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我签了字,带着豆豆,净身出户。
我把属于我的那份财产,全都给了周大哥,让他好好治病。
他不要,我把卡硬塞给了他。
我说:“大哥,这不是我还你的。这是周家,欠你们母子俩的。你替我,收下这份迟到了三十年的公道。”
我带着豆豆,搬到了一个新的城市。
我依然开我的服装店。
周大哥的病,在我的坚持下,找到了合适的肾源,做了移植手术,恢复得很好。
他偶尔会来看我们。
豆豆很喜欢他,总缠着他,让他讲故事。
他会摸着豆豆的头,笑着说:“好,今天,大舅给你讲个‘熊猫’的故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是我拼了命救回来的女儿,一个是在我最绝望时,救了我们母女俩命的恩人。
我知道,我们三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们的血,或许并不相融。
但我们的心,连在一起。
这,比任何“金贵”的血统,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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