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方丈释永信近期被开除僧籍,官方通报其涉嫌侵占挪用寺院资产,并与多名女性有不正当关系且育有子女。这一消息一出,舆论哗然,纷纷聚焦于他的“财色破戒”,各种段子满天飞。然而,我们不禁要问:问题真的仅仅在于戒律上的个人失德吗?事实上,释永信的失势恐怕远不止私德问题那么简单。这背后牵涉的是他在少林寺名义下打造的那个遍布全球、资金庞杂的商业帝国。
据悉,少林寺如今年收入以亿计,持有全球七百余项商标,业务涉足地产、文化旅游、演艺、养生等多个领域,甚至开办“禅武医”培训课程并拥有境外资产。释永信本人俨然成了一位“穿袈裟的企业负责人”。如此庞大的宗教产业版图,使得宗教与财富的关系成为释永信事件背后不得不深究的话题。
其实,少林寺并非一直清贫寡财。历史上的少林早就是著名的富庙。明清时期,少林寺拥有大量土地田契、庙产和堂租,累积起巨额资产。清末民初时期,地方军阀缺粮,首先想到的“借粮处”就是少林寺。
根据1953年登封地区土改档案记载,新中国成立初期少林寺在登封、偃师两县名下的土地超过2800亩,佃户上千户,堪称豫西地区首屈一指的宗教地主集团。彼时寺中僧人甚至持枪护院,武术传承早已演化为护财的工具。据《登封县志》记载,少林寺方面还曾组建过自卫队,长期与地方民众发生土地纠纷,被传有压榨佃户租金的行为。建国初,政府开展土地改革,没收了少林寺的山场田地,将之划归集体所有,理由很明确:这属于封建地主的财产。
进入当代改革开放之后,少林寺重新焕发生机,凭借少林武术和禅宗文化的叙事走向全球。围绕少林品牌的授权、培训、演出、文旅合作层出不穷,少林寺再度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少林寺已然从昔日香火缭绕的古刹,发展为横跨多行业、多地域的商业版图。问题不在于寺院是否可以经营创收——事实上,宗教活动需要资金维系本无可厚非——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如何经营:产权边界是否清晰?寺产与个人财产是否严格分开?账目是否公开透明?监督是否常态化?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寺庙经济版图越庞大,隐藏其中的灰色地带和人性诱惑就越危险。
宗教与财富的纠缠并非少林独有,而是一个绵延千年的全球性现象。欧洲中世纪的天主教会在欧洲拥有数不清的地产、珍贵藏品和巨额财富,为了筹措资金甚至公开贩卖“赎罪券”,从信徒身上获利无数,最终引发了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运动。许多伊斯兰国家的清真寺往往与宗教基金会、地产管理局等机构深度绑定,清真寺成为资金调配与社会控制的枢纽,通过管理宗教捐献(如“瓦克夫”,即宗教捐赠地产)积累大量财富。当代美国的福音派等新兴宗教团体掌握着庞大的电视台、出版物、慈善网络甚至直通政界的人脉资源。一些超级教堂每年接受的捐赠和收入高达数亿美元,教会产业横跨媒体、教育、慈善等领域。由此可见,宗教本是关于灵魂超脱的事务,却在现实中不可避免地深植于金钱、权力与社会组织结构之中。只要权责不清、账本不公开,财富对宗教的侵蚀就会在“神圣”的名义下滋长;相反,如果能以明确的法律身份、审计制度、纳税义务以及信息公开等现代手段加以约束,即使在充满诱惑的世俗社会里,宗教组织也并非不能干干净净地运作。
当然,也有宗教人物选择了与财富保持极大距离的清贫之路。比如特蕾莎修女终身只穿朴素的白布袍,在印度加尔各答的街头亲手护理垂死病人;又如弘一法师晚年抛却名利,伴一盏孤灯、一床薄席,于清贫中写下“悲欣交集”的感悟。这些圣洁的形象令世人景仰,仿佛代表了宗教应有的超凡脱俗。但即便是他们,也不是饿死的。修女也要吃饭,法师也需布衣。哪怕如特蕾莎修女和弘一法师这般极简的生活方式,也需要由信徒、公益机构和慈善人士来供养维系。清贫本身并不能凭空产生,它同样建立在一定的经济支持之上。
由此说明,宗教无法脱离金钱而存在——寺庙要修缮、僧众要饮食、法事要举办、善举要落实,这一切都需要资金。然而,使用金钱与贪恋金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宗教不必拒绝金钱的存在,但必须警惕并拒绝对金钱的滥用和无度追逐。问题的核心渐渐浮现:宗教本应是人内心的信仰选择,而非外在的集体绑架。当一个人选择信仰某种宗教,信什么、不信什么,原本是每个人内心的自由。若是真有虔诚的信仰,就不该需要靠“金牌主持”、豪华法会、斥巨资建庙这些外在排场来证明心诚。一个宗教如果必须经过层层包装、漫天布道和资本扩张才能赢得追随,那它传播的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信仰,而是一门生意了。真正的信仰,不需要那么多金钱堆砌,也不必担心没有香火鼎盛。从这个角度审视,释永信们所标榜的“信仰”就显得值得怀疑了——当宗教变成了一场围绕名利的营销和扩张,他们的信仰成色又有几分真?释永信此次因“财色”翻车,看似是个人德行问题,实则折射出的是宗教被物欲裹挟的异化。当信仰被蒙上一层厚厚的商业包装,它就已经偏离了宗教的本源。
有人或许会问:难道僧人就不能当企业负责人吗?所谓“穿袈裟的企业CEO”,身份真的是问题的关键吗?其实不然,问题不在于谁去经营,而在于怎样经营、以什么规则去经营。在日本,很多佛教寺院是世代相传的家族产业,住持可以娶妻生子,并且寺院公开按明码标价提供各种超度、祭祀等宗教服务,收支公开、责任清晰。这种做法在一些人看来过于“商业化”,有违出家人的清规。但从制度上看,日本寺庙的财产归属明确,传承有序,服务明码标价、账目公开透明,反而把金钱从暗箱里拽了出来:谁捐了多少钱、买了什么法事服务、这些钱用到哪里,一目了然。如此运作的目的并非鼓励逐利,而是用清晰的产权和账本来杜绝人性在灰色地带的试探。
反观少林寺,作为一个宗教场所和公共性的法人组织,寺产理论上属宗教团体公共财产,方丈只是受托管理人,享有管理权的同时更负有严格的责任与义务,并不拥有寺院资产的继承权与处置权。历史证明少林寺并不清贫,无论是明清时期广积田产,还是近年在全球大举开发少林武术和禅修文化IP,少林寺都积累了巨额资源。然而,如果寺院的产权边界不清、财产界定模糊,住持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将公共资源视作私人工具;如果寺务财务缺乏外部监督、账本从不示人;那么无论坐在方丈位上的是谁,这座“富庙”早晚会出问题。正如历史上的欧洲教会、某些地区的清真寺乃至现代超级教会的案例所示,只要账本不见天日、权责不分明,腐败就会在冠冕堂皇的“神圣”名义下滋生蔓延。
而如果能让宗教组织纳入法治轨道——比如在法律框架下明确其法人身份,定期审计财务、依法纳税、信息对公众公开——宗教也是完全可以在现代社会中廉洁运作的。也有人把日本寺院住持可娶妻、僧人可吃肉这些视为“破戒”,但在健全的法律与制度框架下,透明的财务和清晰的产权关系所起的正面作用,远比这些表面上的清规戒律重要。与其纠结于“出家人能不能娶妻”“吃不吃肉”这类表象问题,不如先把“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由谁支配”搞个水落石出。真正玷污宗教清誉的,并不是那一笔笔明码标价、公布于众的收入,而是那些躲在账本背后无人过问的暗箱。
归根结底,我们必须承认一个朴素却现实的道理:宗教离不开钱。寺庙要维修、僧众要生活、法会要举办、慈善要开展,一切运作都需要经济支撑。连特蕾莎修女、弘一法师这样清贫的圣者都需要社会的布施供养,更何况庞大的宗教机构?关键不在于要不要钱,而在于钱要在阳光下运作。
因此,释永信事件给我们的最大警示,不只是他个人在“财”“色”二字上的破戒,而是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判断:少林寺这些年来以公共宗教的名义积累的巨额资源,是否已经在事实上沦为了方丈个人可以支配的私人权力和隐秘账本?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换任何人来坐方丈之位,在产权不清、账目不明、监督不严的老问题下,类似的风波都还会重演。要堵住这样的漏洞,最根本的是从制度上给宗教财富戴上“紧箍咒”:明确宗教组织的法人登记身份,厘清寺院财产的法律归属;将寺产与个人财产彻底隔离,杜绝化公为私的空间;对重大经济事项实行集体决策并向社会公示,防止个人一手遮天;建立定期审计和问责机制,让监督常态化、透明化。只有把钱从黑暗角落请出来,在阳光下接受审视,把权力关进笼子里接受约束,才是对宗教信仰最起码的尊重。
“穿袈裟能不能当CEO”其实并非宗教应关注的根本命题;“穿袈裟的人敢不敢对账本负责”,才触及问题的核心。清贫固然是一种美德,但真正能保障宗教纯洁性的,是透明和规制。宗教信仰需要回归本源,不再以打造商业品牌和追逐金钱为目的,而是让信仰者能诚实而勇敢地面对自身、面对人性、面对生死。这种回归,既有赖于宗教徒个人的自省自律,更需要制度层面的诚信建设来护航。释永信的倒下,将问题从个人德行拖回到了制度诚信的聚光灯下。只有当宗教的运作建立在阳光透明的规则之上,我们才能既维护信仰的纯粹,也防范“释永信们”再次辜负众生的信任。
真正看清少林问题的人,应当意识到:对信仰最好的守护,不仅是倡导清贫,更是在于建立不容舞弊的制度笼子,让任何身披袈裟之人都无法滥用香火之钱。(蔡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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