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是一个奇妙的年份。
此时抗战已经打了两年，国内大后方面临财政资金问题。在“茶税救国”的前提下，“中英庚款川康科学考察团”成立，这是彼时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参加学者层次最高的科学考察团。
十几所大学的40多位学者，应邀赶到西康省（1939年成立，1955年撤销）雅安市组成多个专业组分头进行考察。
孙明经以摄影师身份带着12000尺电影胶片、200个胶卷，肩负着考察题目出发了。这次考察，他主要对西康地区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人文地理、宗教习俗等进行全景式记录。
几乎是同时期，1939 年 8 月 27 日，营造学社成员梁思成、刘敦桢率队带领莫宗江、陈明达从昆明出发，进入四川省与西康省进行为期 173 天的古建筑调查。
半年时间，他们走过35个县，调查了730余处汉阙、崖墓、古建等，拍摄3100+张照片。通过对大量汉阙、崖墓和石窟中石仿木结构的考察，学社成员推知中国汉代木结构建筑的“真面目”，也为唐代前的建筑史提供详实的史料。
这一场旅程，我们曾写过：
最近，成都市美术馆以中国营造学社这趟“逆时代的工作”为主线，从大量资料里择选出具有代表性的近700张照片、100余份测绘图、往来信件、研究报告等，结合历史影像、口述采访等，通过展览“漫长的调查—中国营造学社在四川”把这场跨越八十多年的历史生动呈现出来。
这场展览分为两大部分，“逆时代的173天”“李庄！李庄！”，前者聚焦川康古建调查之旅，后者侧重学社迁址李庄后的重要田野考察工作。
在正式踏上川康古建调查之旅前，我们先来说说一些前情提要。
1929年，中国营造学会在北平宝珠子胡同七号朱启钤先生的寓所内成立，学会致力于解读《营造法式》，调查华夏古建遗存，构建中国建筑史学体系。次年，学会易名为中国营造学社。
其实，在进入四川省与西康省之前的1932年至1937年，营造学社就已经初步完成了华北地区古建筑的调查。
1937年，由于全面抗战爆发，营造学社被迫南下后，他们的古建考察重心才从华北转向西南。南迁昆明后，学社先后完成了昆明周边和滇西北古建筑的调查。
1939年，营造学社从昆明抵达重庆，作为抗战陪都的重庆那时挤满了内迁的学府和机构，时不时还要受到日本的空袭。
在这样的紧张氛围之中，营造学社赶赴重庆老君洞、长安寺、禅岩寺、缙云寺，完成了此行第一站的考察，并为古建筑们拍下了宝贵的影像资料。
·重庆长安寺、工务局等
梁思成、刘敦桢、陈明达也在重庆老君洞留下了调查之旅的第一张合影。这张照片里缺少学社成员莫宗江，可以推断正是他拍下了这张照片。
·在重庆老君洞，梁思成（右）、刘敦桢（左）、陈明达（中）留下第一张合影
其实，在学社内担任专职研究员及文献部主任的刘敦桢年纪最长，除了拍古迹，他习惯走在队伍的最后，所以，也拍下不少梁思成、莫宗江、陈明达的照片，但是，他自己的却很少。
刘敦桢还有写日记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妻子陈敬之写家书，详细记录了一路的生活、行程，包括天气的好坏、行路的忧乐、旅馆的简陋、遇见的人情冷暖，以及对所考察古建的概括、评价。
这份家书最后形成了《川康调查日记》，通过它，今天的我们才能细致了解到营造学社在173天里的调查经过。
这些日记被印在展墙之上，何时发生何事，可读性很强的文字细节营造出某种历史氛围感，大家可以踱步展厅慢慢细读。
·《川康调查日记》复制件
离开重庆之后，营造学社转赴成都。
学社成员在明蜀王府基址上发现了明代石嘉量楼，在文殊院看到了颇富变化的格扇，也在都江堰测绘了安澜索桥，这是当时中国最大的竹索桥。
·成都蜀王府
·成都文殊院
·左右滑动，查看都江堰安澜索桥等图
营造学社留下了关于成都民居、成都清真寺等古迹的影像记录及测绘图。
·左右滑动，查看成都民居与清真寺等图
来四川之后，调查团结合彼时的时局，意识到短时间不容易再来了，于是，临时添上雅安、庐山、乐山、夹江等十五县。
雅安，曾是西康省省会，这里是四川盆地与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也是汉文化与民族文化过渡地带，古南方丝绸之路的门户和必经之路，有“川西咽喉”之称。这就是为什么孙明经会到雅安考察“茶马贾道”。
这段意外的旅程，让营造社成员们接触到了汉代崖墓、唐代石窟等“意外宝藏”。
高颐阙是川康古建筑调查之中，调查团遇到的第一座汉阙。1939年10月18日，调查团奔赴雅安，对高颐阙进行了7小时精细测绘、速写、摄影，测绘图收入《中国建筑史》，这是高颐阙首次被纳入全国建筑史体系。
·雅安高颐阙
汉阙即汉代石阙，是汉代一种纪念性建筑，是我国古代建筑的“活化石”。据说，在汉朝官至年俸2000石（等于如今的60-70万年薪）以上者，才能在墓前立阙。
现场陈列了一张巨幅照片，梁思成、陈明达站在高颐阙之上进行测量。
成员们在雅安还发现了樊敏碑前的两座石兽，淹没在水田里，梁思成、刘敦桢找乡人将其挖开。这尊石兽两千多岁，长着一双翅膀，据形象推断可能来自波斯、大夏国文化，或者跟古希腊神话里的鹰头狮身“格里芬”有着某种联系。
·庐山樊敏碑
·夹江千佛崖
·乐山白崖崖墓
后来，学社成员兵分两路，梁思成、陈明达前往峨眉，刘敦桢、莫宗江经夹江县、眉山县抵达彭山。两组成员都有各自的收获。
期间，发生了“不识峨眉真面目”的故事。
本来希望在四川找到宋元建筑的梁思成，为稳妥起见将峨眉飞来寺的飞来殿定为明代建筑。1983年，维修时，工人在飞来殿前檐角梁上角发现“元大德戊戌年”题记的铁钉，这个发现证实飞来殿的年代是元代。这也成为营造学社的一个遗憾。
在成都汇合，学社成员休整一周多后，11月16日开始沿川陕公路北上。《漫长的调查—重走营造学社川康古建筑调查之路》的作者萧易认为，从路线上来说，川陕公路跟先秦时期就开通的金牛古道重合。这条古道连通着中原与蜀地，沿途留下了汉阙、三国墓葬、明代祠庙等遗迹。
成都北门外汽车站出发，再乘坐人力车到新都，梁思成一行造访了新都宝光寺、正因寺。
我们都熟悉的宝光寺，被证实留存了中国早期的塔院式寺院遗风。
现在的中国寺院中，古塔大多位于寺院两侧，宝光塔却在寺院中心。这主要归咎于中国寺院经历了塔院式、阁楼式、丛林式三次转变。
·新都宝光寺
塔院式最早盛行于魏晋南北朝时期，也就是以佛塔为中心，四周环绕廊庑、堂舍。隋唐之后，供奉佛像的阁楼逐渐取代佛塔，成了寺院的中心。到了宋代，丛林式层层递进的布局兴起，这也是现今我们能看到的大多数寺院格局。
尽管宝光寺中轴线上的堂舍依次分布，呈现出丛林式布局，但是在中心的佛塔足以证明它还保留着魏晋南北朝寺院之风。
·左为新都文庙；右为正因寺与梁碑
如今，学社曾经到过的正因寺已不复存在，它毁于特殊历史时期，幸好成员用照相机记录下了那时的寺庙现状以及梁碑。
梁碑，被梁思成誉为“稀如星凤”，是一座南朝千佛造像碑。特殊历史时期，它也曾流落民间，后在上世纪70年代辗转来到宝光寺，今天藏于宝光寺中的博物馆。
11月20日，随着调查的进行，梁思成一行自罗江县启程，先后抵达绵阳县、梓潼县……
在绵阳县，他们在城北凤凰山遇见了一个很颓败的道观——西山观，道观的后山石包开凿有80多龛造像，有的被荒草遮蔽，有被掩埋于土中。学社拍了31张照片。
·绵阳西山观
据后来考证，这曾是中国最大的道教石窟群，时间约在隋代。西山观现存31龛，相较于营造学社调查时期，已消失了超过50龛造像。
而梓潼县境内遗存的四座汉阙，贾公阙、杨公阙、李业阙、无名阙。营造学社调查时，这四座汉阙便已残损，楼部、阙顶等部件都消失了，即便侧面残留着字也只是隐约。不过，梁思成一行还是逐个对其进行了考察、记录。
·绵阳贾公阙、杨公阙、李业阙、无名阙
学社记录下的梓潼玛瑙寺，其古建筑已经毁于大火，这场火因为一户人家窝猪圈时引发，大火烧毁了整个寺院，还烧掉了居住在玛瑙寺里的11户人家。现在玛瑙寺的山门、正殿、后殿都是重修于上世纪90年代。
当是时，刘敦桢记录下了玛瑙寺大殿两壁上描绘的“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彩绘壁画，还有其他几幅“善财童子至宝庄严城参拜婆须蜜多女”等壁画。
·梓潼玛瑙寺
刘敦桢认为这些壁画“下乘”，但如今来看颇有世俗风情画的色彩，充满人间情趣。
·广元皇泽寺、剑阁、梓潼
在广元境内，营造学社的调查又围绕三处石窟展开，包括：皇泽寺后山的中心柱窟（四川唯一）、古金牛道旁的千佛崖、广元晚期石窟观音崖。
因为千佛崖在古金牛道旁，来来往往的官吏、商贾、脚夫等在这里留下了许多龛窟。
民国年间，修建川陕公路，千佛崖下层龛窟被毁坏，连上山的栈道也被凿毁。因此，营造学社只拍到了千佛崖下部的龛窟，上部很多代表性的龛窟并没拍到，也错失了许多大龛。
·广元千佛崖
·梁思成函保护广元千佛崖抄件复制件
那时候，政府拟将拓宽川陕公路6米，梁思成、刘敦桢得知后害怕崖壁上仅存的龛窟也不保，曾专程去县政府请求保护千佛崖，但好像没有任何后话，刘敦桢的家书也无此记录。
情急之下，梁思成上书交通部部长张嘉璈。1940年1月20日，交通部总管理处处长赵祖康致函嘱咐川陕公路改善工程勿再损坏千佛崖，并对古代建筑、庙宇、桥梁、雕刻等物严加保护，万不得已，不得破坏。
在梁思成的积极奔走下，广元千佛崖最终得到保护，剩下的800多个龛窟传承至今。
·左右滑动，查看阆中观音寺等图
调查逐渐深入，营造学社从南到北，从北到东开始川东行，抵达了“汉阙之乡”渠县，考察了七座汉阙；也去到盐井盛行的蓬溪县，拍摄下入川调查以来最完整的明代寺院——鹫峰寺以及鲜活生动的宝梵寺壁画。
·渠县文庙
·渠县汉阙
·渠县汉砖
潼南县是营造学社川康古建筑调查的最后一站，梁思成、刘敦桢听说大足有千手观音等石刻，就临时更改行程。这是第一次对大足石刻系统性的调查。
但是，1945年，杨家骆、马衡率领的“大足石刻考察团”才对外披露，大足石刻“可与敦煌、云冈鼎足而三”，营造学社又与这份殊荣擦肩。
·大足石刻
1940年2月16日，营造学社一行回到昆明麦地村，为期173天的逆时代考察就此结束。
川康古建筑调查划上了句号，但是，展览没有结束，它又将焦点移向了营造学社与“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等单位从昆明迁往四川李庄后的故事。
·内迁的学术机构分布于李庄镇中心及周边月亮田等村落
在中华教育文化基金无力为营造学社提供研究经费后，学社陷入困顿需要靠典当维系生活，却在多方的帮助下，研究得以继续，学社成员产出一批批重要战时学术成果。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版块对林徽因为营造学社乃至中国现代建筑史上做出的贡献事迹做了呈现。
这位女建筑师参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人民英雄纪念碑等设计工作，还与梁思成一起进行了大量古建筑的考察与研究，写下多篇相关学术文章。
·毕业时的林徽因
1924年，林徽因与梁思成共赴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当时建筑系不招女性，她只能入读美术系，同时完成大部分建筑学课程。
·外孙女于葵代领学位证书
·林徽因参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人民英雄纪念碑等设计工作
为了表彰林徽因作为中国现代建筑先驱的贡献，2024年5月18日，宾夕法尼亚大学韦茨曼设计学院正式追授她建筑学学士学位（学位证书的毕业年份写着“1927年”）。
内迁李庄后，营造学社成员们都如何生活、研究，以及在西南后方又进行了哪些抢救性的发掘、记录，篇幅有限，着实写不完。大家可以抽空到成都市美术馆，免费观展，预约即可。
哦，对了，7月28日至8月25日，成都美术馆A区/B区新增了周一开放日，也就是说一周7天，10:00—20:00都可以看展嚯。最近天气特别炎热，美术馆绝对是最佳去处之一，信我。
展览信息
漫长的调查—中国营造学社在四川
2025年7月26日至2026年1月
成都市美术馆A区A7/A8展厅
编辑丨欢歌
未标注图源丨欢歌
参考资料丨《漫长的调查—重走营造学社川康古建筑调查之路》，萧易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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