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语霜看着斑驳十指,仿佛也被这连心的伤扯动心口,却还有心安慰。
“男人本就三心二意,把心放在男人身上才是最蠢的。”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殷长庚的声音。
“王妃想的倒是通透,只是本王竟不知,我在王妃眼里已经卑劣至此。”
听见殷长庚的话,周围丫鬟瞬间跪倒一地。
温语霜亦起身行礼:“王爷怎么来了?”
殷长庚却不叫温语霜起来,踱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的睨着她。
“扶薇心善,不忍看你受伤便求着本王来给你送药,哪知会听到你这般不满。”
“既然王妃心中没有我,不若本王给你一纸休书让你离开王爷府?”
一语出,周围人顿时都屏住了呼吸,用着急的眼神看着温语霜。
温语霜却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淡淡开口:“王爷做主便是。”
这是她轮回的最后一世,只要身死便能飞升仙界,至于死在王爷府还是乱葬岗都不重要。
此话一出,殷长庚眸底的温度骤然下沉。
旋即冷笑:“王妃如此迫不及待,看来留在王府是委屈你了,可惜你生是端王府的人,死是端王府的鬼,王妃死了这条心吧。”
扔下这句,殷长庚便甩袖离开。
大门被他关的震天响,力道之大,将桌上的剑穗都震落在地。
连枝将温语霜扶起,红了眼圈。
“王爷当年还说就是王妃要天上月都会摘回来……”
温语霜并不在意地整理着她挂在腰上的剑穗。
这是她本体上的剑穗,也是指引她找全灵魄的引物,是万年前战神送给她的信物。
就连高高在上的战神都会食言,更何况人间。
只是有些谎她不在意,有些仇却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手上的伤还未好全,温语霜又被叫去了正院。
柳扶薇歪头靠在殷长庚肩上,姿态亲昵:“今日是七夕,妹妹与王爷要去点长明灯祈愿长相厮守,姐姐也一起跟来吧。”
柳扶薇话中一股子居高临下,温语霜只看向殷长庚:“王爷的意思呢。”
殷长庚手中绕着一串佛珠,漆黑的眸子扫落,没说话。
连枝慌忙跪下:“王爷万万不可,王妃本就体虚还受着伤,今夜风大,王妃会受不住的。”
殷长庚霎时压了眉,下意识瞥了温语霜一眼,柳扶薇就哽咽道。
“王爷,若是姐姐不去,外人又不知该如何非议妾身,他们说的那样难听,妾身不如死了算了。”
殷长庚直接将原本的话咽回去。
“备轿。”
“王妃是将门之后,怎会被一阵风就吹倒。不过是一点小伤,且忍着吧。”
温语霜就这么被带出了门。
因着柳扶薇想看夜景,王府便准备了没有遮挡的步辇。
步辇上,柳扶薇与殷长庚调笑着,温语霜被独自挤在另一边的角落。
七夕的长街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几乎挤着来看这王爷府的热闹。
“怎么小妾春风得意,正经的王妃反倒被冷在一旁?”
“这旧人呐就是不如新人,而且这王妃跟个木头似的,王爷厌弃也正常吧。”
步辇一摇一晃,细密的声音如针一般扎进温语霜耳中。
温语霜垂下眼,看着手上被血染红的绷带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用些药了。
还是有些疼的。
到了河边,柳扶薇和殷长庚一起写下心愿。
柳扶薇依恋地看着殷长庚:“长明灯乃是相爱之人才能放的,王爷与妾身一起放,可是最喜欢妾身?”
殷长庚宠溺看着她:“旁人都不及你好,本王自然最喜欢你。”
声音不大不小落入温语霜耳中。
连枝扶着温语霜,担忧不已:“王妃,我们回马车上等着吧。”
“不过就是一盏长明灯,哪里比得上当年王爷为王妃手作明灯三千,这柳扶薇有什么可得意的。”
她很生气,可温语霜却摇头,语气淡地像事不关己。
“不管是三千盏还是一盏,都是一样的。”
轮回千次,温语霜不知与多少人许下多少白首不相离的愿望,可不论许愿时多真挚,最后还是免不了被变心抛弃。
开始时两心相悦明灯高高升起,结束时血溅满地誓言零落成泥。
那些‘永不相离’的承诺,只有许下心愿的那一刻才有效。
温语霜想想,也提笔写下心愿,看着长明灯缓缓升起。
上面只有一句话。
“辜负真心之人,不得好死。”
长明灯飞向天外遥遥无迹,温语霜想,那高高在上的神君,应该能看得到吧?
一定要看到,一定要记得。
她要一步一步爬回去了。
放完灯,众人便回了端王府。
温语霜回到扶风院才要休息,就见殷长庚带着柳扶薇走进她的院门。
她只能行礼。
“夜深露重,王爷还有事吗?”
殷长庚的视线在温语霜手上伤口淡淡扫过,却是没有半刻迟疑的说。
“扶薇无名无份跟了本王这么久受了不少委屈,本王要娶她为平妻。”
语气是命令,并非商议。
连枝变了脸色,在地上长跪扣头。
“请王爷三思,娶一个青楼女子与世家出身的王妃平起平坐,是奇耻大辱啊……”
温语霜却神色淡淡。
或者说,她早就在嫁入端王府时,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轮回千百世,世世皆被负。
殷长庚又怎会是那唯一的例外呢?
温语霜温声应许:“王爷做主便是。”
她话一出,殷长庚死死盯着她平静地眼,旋即冷笑开口:“王妃大度,是端王府的福气。”
“平妻的出嫁仪仗该与王妃一模一样,扶薇不愿铺张浪费,就直接用王妃的嫁妆。”
随着话音落下,一群侍卫鱼贯而入,在温语霜房中翻找起来。
和强盗无二。
看着一样样东西被搬出去,连枝的声音都带上哭腔。
“王爷可还记得这些东西是您求娶王妃的聘礼?”
“这古琴,还是您去求一代天师亲手所作;还有这雪灵香,也是您只身一人上雪山采的,只为王妃夜间多梦之症缓解!您曾亲口承诺会给王妃最好的,不让王妃受委屈,如今新欢在侧,难道这些承诺都不作数了吗?”
殷长庚好似没有听见连枝的话,视线从温语霜身上掠过。
便转头对柳扶薇道:“你房中还差一个执夜灯的丫鬟,便把着丫鬟也带过去吧。”
说着就有侍卫来拉连枝。
温语霜这才第一次出声阻拦。
“王爷不必为难我的人,有什么事冲我来便是。”
殷长庚垂眼,对上温语霜的视线,眼底透不出一丝温度。
旋即,却唇角轻勾:“既然王妃主动站出来,那今夜便由王妃去前院执夜灯。”
说完,殷长庚便带着柳扶薇离开了。
扶风院又一次变得空荡,静地连呼吸声都滞黏。
连枝哭着开口:“都是奴婢连累王妃,奴婢不如一头撞死,也不能让王妃受此折辱。”
温语霜扶起连枝,轻声宽慰。
“这与你何干?是他下的决定。”
吩咐众人收拾残局后,温语霜只身一人去了前院。
执夜灯,便是在寝殿外高举烛台整夜。
温语霜端着烛台有些出神。
她现在的这副身子太弱,之前的病也没好,只是站了一会儿便有些昏沉了。
寝殿门突然被打开,殷长庚搂着柳扶薇站在门口,打量的视线落在温语霜身上。
旋即冷声道:“灯不够高。”
温语霜没有回答,只默默将烛台举过头顶。
殷长庚旋即满意轻笑,搂住柳扶薇的腰柔声道。
“就寝吧,今夜还长,你与本王需得尽欢才好。”
说完就带着柳扶薇进了寝殿。
一墙之隔,两人的调笑声传出门外,温语霜高举着烛台,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滚烫的蜡油顺着手臂流下,乳白的蜡油和殷红的血交错落在地上,宛若雪夜里盛开的红梅。
温语霜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
天道曾说过,她以剑灵成仙,轮回历劫必会经历千般情劫。
她已经历劫了上千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男人总是言而无信。
为什么能当着发妻的面牵起另一人的手?为什么说给一个人的情话能原封不动说给下一个人?
过往的九百九十八次轮回,温语霜不是没期待过,会不会哪一世的男人会信守承诺……
可无一例外,全部让她的期待落空。
连这最后一世,也是如此。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温语霜只看见守夜的丫鬟惊慌失措地大喊,紧接着,寝殿的门被猛地打开。
再醒来时,温语霜已经被送回了扶风院。
连枝哭着跪在床边:“王妃,您终于醒了,您高烧昏迷了整整三日,担心死奴婢了。”
“奴婢这就去找王爷!”
连枝起身往外跑,温语霜刚要叫她不用去,就听见院子里响起了唢呐声。
百鸟朝凤,无比喜庆的礼乐,只会被用在婚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