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蛙蛙和洼
她坐在那个后来被符号化了的白色沙发上,摆出她标志性的姿态:身体前倾,全神贯注。
这是一种物理上的自我压缩,意在为对面的嘉宾,那个正在「说出你的故事」的人,腾出全部的舞台。她想成为通向嘉宾灵魂的甬道,一个透明的介质。
她是中国最著名的提问者,也是最著名的失语者。
1/ 镜子的正面
在电视的黄金时代,她几乎就是「访谈」这个词的同义词。
1993年,她凭借北京市申办奥运会的英语比赛第一名,从北京广播学院直接迈入中央电视台,主持《艺苑风景线》,是那个年代最标准的「天之骄女」。
但她选择了更自由也更凶险的路径。
1996年,她加盟凤凰卫视,并从2002年开始,将《鲁豫有约》做成了一档前所未有的日播节目。
在那个《杨澜访谈录》等王牌节目还固守着周播阵地的年代,日播,意味着一台永不停歇的内容制造机,一个由近百位导演组成的庞大军团,和:
一个「铁打的鲁豫」。
三十年,采访逾万人,她只因病缺席过一次录制。
这种近乎苦行僧式的敬业,是那个时代媒体人的光荣与勋章。
她们信奉一种「笨功夫」,一种与效率至上的时代潮流背道而驰的工匠哲学。
这是与她合作近二十年的制片人许小浒总结的团队核心。她们相信只要投入足够的时间和人力,就能叩开最紧闭的心门。
这种「笨功夫」有据可查:为了做一期87版《红楼梦》剧组三十年重聚的节目,团队花了整整六十多天,地毯式地采访了二十二位主要演员和众多幕后人员,最终剪辑出的精华不过四十多分钟。
制片人说这叫「奢侈」,但心里「踏实」。
为了拍阿米尔·汗,在电影《摔跤吧!爸爸》热度已过的几个月后,一个二十多人的团队还是跟着她飞到了印度,进行了为期七天、每天十二小时、五个机位的高强度拍摄。
团队有一条铁律,也是「笨功夫」的日常实践:
嘉宾在别处讲过的,我们绝不再问。
她想成为一面透明的镜子,却被看成了一块哈哈镜。
2/ 镜子的背面
然而,互联网时代以一种她始料未及的方式,解构了这一切。
那个精心搭建的、安全的对话空间,在网络的显微镜下,被肢解成无数个尴尬的切片。
其中,为她铸就「何不食肉糜」骂名的,莫过于那次对山区孩子的采访。
她问:「为什么不吃肉呢?」这句话,像一枚钉子,将她钉在了脱离群众的耻辱柱上。
但在网络的狂欢式审判中,完整的对话被忽略了。
根据现场记录,她的提问是:「为什么不吃肉呢?是因为肉容易坏吗?还是什么原因?」
她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备选项,引导孩子说出真相。
当孩子回答现在肉价太贵了时,她继续追问:「肉价,你还知道肉价啊?你知道肉价多少钱吗?我都不知道,你知道吗?」
这正是她战略性天真的体现。
她扮演的观众的代理人,用一个城市中产式的「无知」(我都不知道)来反衬出一个山区孩子对生活成本的早熟认知。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问孩子,不如说是通过孩子,问向所有坐在电视机前的、对肉价可能同样麻木的观众:
「你们知道吗?在你们习以为常的消费背后,是另一些人遥不可及的渴望。」
更有论者提出一种更深的揣测。她或许是想挖掘更隐秘的结构性问题,比如,在有限的资源里,家里的男孩是否能吃到肉,而女孩不能?
她那看似笨拙的问题,可能是一根探针,试图触及贫困背后更复杂的肌理。
网络没有耐心进行这种考古。
网络的判决是迅速且粗暴的。
这个片段被剥离了所有上下文,简化成一句冷漠的「为什么不吃肉」,然后与她在蔡康永面前的失言(忘记其父母已过世)、在周星驰面前的尬笑并列,共同构成了她的「罪证」。
2009年,在天涯社区,她被网友票选为年度「最恶心女艺人」。
紧接着,「每天只吃三粒米」的都市传说不胫而走。
这个荒诞的谣言,比她二十年来任何一次深度访谈都更深入人心。
它利用了她纤瘦的外形,成功地为她塑造了一个漫画形象:一个身体上极度羸弱,精神上与现实完全脱节的媒体精英。
人们将她长达三十年、采访逾万人的职业生涯,简化为几个「尬聊」的GIF动图和表情包。
这是一种符号暴力,剥夺了一个人的复杂性和专业成就。
于是,她被放逐到了一个由公众舆论搭建的玻璃监狱里,所有人都能看到她,评判她,嘲笑她,但没有人真的在听她说什么。
她的职业身份,从一个讲述他人故事的人,变成了一个被他人讲述的故事,而且是一个相当糟糕的故事。
她成了某种时代情绪的出气筒,人们对精英的怀疑、对虚伪的厌恶、对「何不食肉糜」的愤怒,都找到了一个具象化的靶子。
人是无法与自己的漫画形象搏斗的。
3/ 走出镜子
转折点出现在她开始走进新的媒介场域。
在《脱口秀大会》担任领笑员时,观众惊讶地发现,她的点评犀利、精准、充满共情且不乏幽默。
她能给脱口秀演员提出极其精准的修改意见,以至于有演员称她「可以帮我改稿」。
她对「月经羞耻」等社会议题的深刻见解,以及在《圆桌派》中,坦诚地谈论自己的生活、友谊以及对衰老的通透看法,一句「我54岁了,有什么不敢说的?」因其真实而引发广泛共鸣。
如果说这些节目是「破」,那么始于2021年的播客《岩中花述》就是「立」。
声音,成了她重建自我的媒介。
播客这种长时段、亲密的对话形式,允许她与马伊琍、毛尖、詹青云等各界杰出女性进行深度、反思性的交流。
听众们盛赞她惊人的阅读量、与嘉宾建立深刻连接的能力,以及对话中传递的「治愈」力量。
在这里,她不再需要扮演「无知者」,她可以尽情展示自己的知识储备与思考深度。
她坦言,播客帮助她表达了许多在电视节目中「从来没有机会表达出来的东西」。
她用声音,收复了被图像夺走的领土。
鲁豫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媒介本身发生了变化,从而让公众看到了一个更完整、更细致的她。
她的电视形象,是在一个45分钟、高度剪辑、追求爆点和声音片段的商业访谈节目格式中塑造的。
而播客和圆桌谈话,其特点是长时段、弱剪辑,并优先考虑真实、有深度的对话。在这些新平台中,那些在电视上被「隐藏」的特质:她的智识、同理心、广博的阅读量和个人的脆弱性,得以充分展现。
有人曾观察到,看完鲁豫的节目后,记不住任何关于她本人的信息,这证明了她「隐藏」得多么成功。而现在,观众终于听到了她自己的思考,而不仅仅是她向别人提出的问题。
这场漫长的、有时甚至是残酷的公众审判,最终迫使她完成了从「采访者」到「被采访者」的身份转变。
但我们必须追问,公众的反应,仅仅是公正的批评吗?将一个精心设计的提问技巧,去语境化地扭曲成「何不食肉糜」的标签并四处传播,这已经构成了人格诋毁。
这种持续的嘲讽,演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网络暴力。
这一现象,在中国更广泛的网络暴力背景下,显得尤为刺眼。
她终于开始采访自己。
在一个渴望用标签定义一切,用段子消解所有的时代,一个拒绝被简化的灵魂,究竟能走多远?
鲁豫的答案,或许就藏在她如今愈发舒展的眉头里,和那份为自己说故事的从容与坚定中。
她夺回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声誉,更是作为一个复杂个体的,不被漫画化的权利。
作者|蛙蛙和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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