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要账的倒成了孙子。”
林涛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十几遍，越嚼越觉得，发明这句话的人，肯定是被人欠了一大笔钱没要回来。
不然，说不出这么扎心窝子的大实话。
他现在，就是那个正在当孙子的人。
而那位让他当孙子的大爷，叫周明。
一个只存在于一沓A4纸档案里，却像个鬼魂一样，缠得他连续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的男人。
01
林涛盯着电脑屏幕上“周明”那张登记照，恨不得用眼神把照片烧出两个洞来。
照片上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寸头，方脸，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就是这张脸，在他们“安捷信贷”公司借了整整十五万，一分没还。
连同他在其他五个网贷平台借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累计超过六十万的债务，像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林涛的心头。
他叫林涛，是个刚入行没两年的催收员。
俗称，要账的。
连续三个月了，为了周明这笔烂账，他想尽了一切办法。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拨打二十通电话，听到的不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就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手机短信更是发了上百条，从最开始的“温馨提示”，到后来的“严正警告”，石沉大海。
唯一收到的一次回复，是在一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两个字。
“没钱。”
就这两个字，嚣张得像是在林涛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办公室里，部门王经理夹着烟从他身后路过，瞥了一眼他电脑上的档案，不咸不淡地敲了敲他的桌子。
“小林，周明那个单子，有进展没？”
林涛一个激灵，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经理，我……我还在跟进，这个人油盐不进，是个硬茬。”
王经理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锋利。
“硬茬？我看是你小子本事不行。”
“公司养着你，不是让你对着电脑发呆的。”
“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这十五万要是再收不回来，你今年的年终奖就别想了，还得给我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报告，说明白当初为什么要把款批给他！”
林涛的心沉到了谷底，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经理，我一定尽力，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王经理“哼”了一声，踱着步子走远了。
林涛颓然坐下，看着周明的资料，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这孙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02
常规的催收手段，对周明这个滚刀肉来说，显然已经屁用不顶了。
林涛被逼得没办法，终于想到了最后一条路。
找外援。
也就是找专业的第三方催收公司。
这些公司，路子野，手段多，专门处理他们这些正规金融公司不好出面解决的“疑难杂症”。
当然，代价也不菲，收回来的账款，他们要抽走三到四成作为佣金。
等于是从自己身上割肉。
但现在，林涛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面子的问题。
他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敲响了王经理办公室的门。
王经理听完他的想法，靠在老板椅上，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没有立刻表态。
“找外面的人？”
“小林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涛赶忙说道：“经理，我知道，佣金高，而且有一定风险。”
“但是周明这个情况太特殊了，我查过了，他名下没车没房，银行账户里一分钱没有，连张社保卡都查不到，简直就是个凭空出现的人。”
“常规办法对他没用，只能用点非常的手段。”
王经理沉吟了半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公司合作过的几家催收公司的名单，都在这儿了。”
“你自己去谈，条件只有一个，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能给公司惹上法律麻烦。”
“要是出了事，我可保不住你。”
林涛如获至宝，拿着那份名单，像是拿到了救命的稻草。
“谢谢经理！您放心，保证办得妥妥的！”
他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办公室，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就不信了，这世界上还有要不回来的账！
03
林涛去的第一家催收公司，叫“四海德信”。
公司开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里，前台敞亮，员工个个西装革履，看起来比他们这些放贷的还正规。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陈的经理，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陈经理接过周明的资料，优雅地翻了两页，眉头就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那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像个川字。
最后，他“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客气地推回到林涛面前。
“不好意思，林先生。”
“这个单子，我们处理不了。”
林涛愣住了。
“为什么？陈经理，佣金方面都好商量。”
陈经理摇了摇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却毫无温度。
“不是钱的问题。”
“是我们能力有限，这人的情况太特殊，我们接不了。”
林涛还想再争取一下，可对方已经端起了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他只能悻悻地拿着资料离开。
他去的第二家公司，风格就完全不同了。
公司名叫“黑豹商务咨询”，藏在一个破旧的商住两用楼里，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光着膀子、露着纹身的壮汉正在打牌。
负责人是个粗脖子戴金链的中年男人，自称“豹哥”。
豹哥接过文件，粗略地扫了一眼，就直接把文件扔回了桌上。
“换个单子吧，这活儿不接。”
他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林涛急了：“豹哥，您都没仔细看，这可是十五万的单子，提成很可观的！”
豹哥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斜着眼看他。
“小子，别说十五万，就是一百五十万，这个人的单子，我们也不接。”
“你啊，也别白费力气了，赶紧回去吧。”
说完，他就扭头继续看人打牌，再也不理会林涛。
林涛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感觉自己像是活见鬼了。
04
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林涛按照名单，跑遍了剩下的三家催收公司。
无论是号称“人脉通天”的，还是自诩“手段强硬”的，他们的反应都出奇地一致。
在看到周明那份档案后，都像躲瘟神一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笔生意。
甚至有一家公司的老板，在听完他介绍情况后，还好心地劝了他一句。
“小兄弟，听我一句劝，这个单子，你就当是自己倒霉，认栽算了。”
“别再往下查了，对你没好处。”
林涛心里的疑惑和挫败感，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周明的档案，到底有什么问题？
这份档案他自己前前后后看过不下五十遍，除了债务信息，就是一些最基本的个人资料，籍贯、年龄、身份证号，再普通不过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整个催收行业联合起来，在耍他玩。
这件事，很快就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怪怪的，有同情的，有看笑话的。
林涛成了整个部门的笑柄，那个接了“鬼见愁”单子的倒霉蛋。
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给压垮了，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周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不甘心。
他就不信这个邪！
只要名单上还有一家公司，他就还有一次机会。
05
第六家，也是名单上的最后一家公司，叫“天眼信息服务”。
它的地址偏僻得让林涛都觉得心慌，在城乡结合部一个破败的工业园里。
他七拐八拐，才找到那栋挂着“天眼”招牌的三层小楼。
办公室里很冷清，只有一个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在打游戏。
林涛已经没有了前几次的底气，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恳求的语气，把那份被无数人拒绝过的资料，递了过去。
“您好，我……我想咨询一下催收业务。”
那个年轻人暂停了游戏，懒洋洋地接过文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文件封面，然后随意地翻开了第一页。
就在他目光落在资料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鄙夷和恍然大悟的古怪神情。
他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紧接着，他把那份资料，用尽全力，“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那巨大的声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涛紧绷的神经上。
他憋了这么多天的委屈、愤怒和不解，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为什么！”
他红着眼睛，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全都不愿意接？这单子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们倒是给我说清楚啊！”
那个年轻人靠在椅子上，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戳着资料上的一个地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看好戏似的笑容。
“因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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