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的人走了。

留下满院子的寂静和一个被劈成两半的木牌子。

牌子上,“程氏诊所”四个字,一半在东,一半在西。

那个年轻的办事员,临走前还挺客气,对着程修文说:“老先生,真不是针对您。”

“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现在查得严,您这没有行医资格证,就是‘非法行医’。”

“您多担待。”

程修文一句话都没说,就看着他们把那块陪了他三十多年的牌子给摘了,然后当着他的面,用斧子劈开。

举报人朱满仓就站在不远处的人堆里。

他抱着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那股子得意劲儿,像是夏天里捂不住的馊味。

前几天,他刚因为他爹多年前的一笔医药费,跟程修文吵得脸红脖子粗。

那笔账,程修文早就划掉了。

可朱满仓不认,非说程修文当初没尽心,才让他爹走得早。

他当时就指着程修文的鼻子骂:“你个没本事的土郎中,我早晚让你干不成!”

现在,他做到了。

村里人围着,窃窃私语。

有叹气的,有小声骂朱满仓不是个东西的,但没人敢站出来大声说句公道话。

毕竟,人家卫生所的人说得清清楚楚,这是按规定办事。

程修文从头到尾,腰杆都挺得笔直。

他没看耀武扬威的朱满仓,也没看那些同情又懦弱的乡亲。

他只是蹲在自家门口那块被踩得光滑的青石板上。

就着傍晚昏黄的日光,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一个捣药罐。

那个药罐通体乌黑,是石头做的,被药材和岁月盘出了温润的包浆。

他擦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这半辈子的心血和委屈,都擦进那冰冷的石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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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修文不是科班出身的医生。

他的本事,全是从他爹那儿学的。

他爹,程老先生,就是靠山屯上一代的赤脚医生。

一个半旧的药箱,一双磨穿了无数双布鞋的腿,翻山越岭了一辈子。

程修文还记得,他十几岁的时候,跟着爹第一次出诊。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能埋住半个膝盖。

是邻村的一户人家,孩子半夜发急症,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爹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往外走。

程修文当时不懂事,缩在被窝里嘟囔:“这么大的雪,路都封了,明天再去不行吗?”

他爹回头,很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修文,你记住,人命是等不了天的。”

“咱们是看病的,不是生意人,不能挑日子。”

那一趟,来回走了六个钟头,父子俩回来时,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像两个雪人。

可那孩子救回来了。

人家里穷,拿不出钱,最后硬塞给他爹一小袋干瘪的土豆。

他爹没嫌少,乐呵呵地收下了。

从那时候起,程修文就跟定了自己的爹。

他爹不识几个大字,但后山几百种草药的性状、药理,全刻在脑子里。

哪种草药清热,哪种草药止血,哪种草药要用根,哪种草药要用叶,他爹说起来如数家珍。

临终前,老爷子把他那个宝贝药箱和一本手写的、被烟火熏得焦黄的《草药经》传给了他。

那本书,纸都脆了,翻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老爷子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咱家看病,看的是人,不是钱。”

“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别把路走绝了。”

程修文把这话,记了三十年。

他就守着这间小诊所,守着他爹留下的规矩。

谁家手头紧,打个招呼,他就在账本上记一笔。

他那本厚厚的账本,记的都不是钱,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实物。

张家,娃儿肺炎,欠三斤玉米。

李家,婆娘坐月子,欠一篮子土鸡蛋。

傅家,老头子腿伤,欠两副膏药的钱,说好了秋收给。

更多的账目,都被他用粗粗的红笔划掉了。

有的,是人家后来宽裕了,悄悄送东西来还了。

有的,是人不在了,或者搬走了,这账,也就算了。

靠山屯这个地方,不大不小,家家户户谁没受过他程修文的恩惠?

他给这家接过生,也送那家的人走完最后一程。

三十年下来,他成了靠山屯一棵不说话的树,默默地给大伙儿遮风挡雨。

可今天,这棵树,被人从根上砍了一斧子。

02.

诊所的牌子被劈了,程修文家门口那条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小路,三天不到就长出了杂草。

以前,这地方跟村头的集市一样热闹。

现在,清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院墙的声音。

村里人见了程修文,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想上来打个招呼,又怕跟“非法行医”的沾上关系,惹麻烦。

那种感觉,比直接骂他一顿还难受。

程修文也不出门,整天就在院子里拾掇他那个小药圃。

锄地,拔草,给那些花花绿绿的草药浇水。

他伺候那些草药,比伺候亲儿子还上心。

老伴儿看不下去,端了碗水给他,劝道:“别跟自个儿置气了,歇会儿吧。”

程修文接过碗,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着满园子的草药,闷声说:“我哪有置气。”

“我现在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伺候土地,天经地义。”

“挺好,落个清闲。”

他嘴上这么说,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总觉得耳边有孩子发烧的哭声,有老人压抑的咳嗽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半辈子。

现在突然没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块。

他干脆爬起来,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就那么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攥着冰凉的烟杆。

03.

朱满仓这几天在村里,走路都带风。

他觉得自己办了件天大的好事,是为民除害。

他逢人就唾沫横飞地吹嘘,说自己是如何不畏强权,把“土郎中”拉下马。

“我跟你们说,那程修文就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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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当年就是被他耽误的!尽用些不值钱的烂草根糊弄人!”

“现在好了,把他取缔了,大家以后都去镇上卫生院,看正规的医生,用正规的药,那才放心!”

村里的小卖部,是他每天的演讲台。

他靠在柜台上,掏出从镇上买的好烟,给几个闲汉一人散了一根。

“看见没?这才是日子!”

“以后啊,咱们靠山屯也要讲科学,不能再信那些牛鬼蛇神了!”

有人附和着笑,也有人低头不语,默默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这天,朱满仓的婆娘闹牙疼,疼得在床上打滚。

朱满仓特地让他开车的儿子,从镇卫生院给带回了“特效药”。

他拿着那盒包装精美的药,在村里主路上来回溜达,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

“进口的!德国的!你们见过没?”

“这一小盒,顶程修文那一大筐草药!”

“吃了立马见效,这叫科学!”

他特意在程修文家门口多转了两圈。

程修文当时正在院里劈柴。

他听见了朱满仓的声音,举起的斧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斧子劈下去。

“哐”的一声巨响。

那个粗壮的木墩子,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木屑四溅。

他没再举起斧子,而是转身回了屋。

“砰”的一声,堂屋的木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隔绝了门外所有刺耳的声音。

04.

秋风一起,天就凉了。

靠山屯的天气,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村西头老傅家的孙子,第一个开始咳嗽,然后发起烧来。

家里人没当回事,以为是晚上蹬被子着了凉。

过了两天,村东头老蒋家的两个娃儿,也接连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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症状都一样,先是嗓子干痒,然后是咳嗽,最后高烧不退。

大人这才觉得不对劲。

几家凑了点钱,用村里的三轮车,把孩子拉到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是季节性流感,很常见。

开了些花花绿绿的药片,嘱咐几句,就把人打发回来了。

可那药吃下去,跟喝凉水没两样,烧不但没退,反而越来越高了。

去镇上的人回来说,卫生院里挤满了人,走廊上都加了床。

不光是靠山屯,附近好几个村子,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这下,村里开始真的慌了。

那种压抑的恐慌,像潮湿的雾气,慢慢笼罩了整个村子。

程修文没出门,但外面的风言风语,总能飘进他的耳朵里。

他看着自己药圃里那几株长势极好的紫苏和金银花,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病,他看着眼熟。

十多年前,村里也闹过一次。

当时他爹还在,管这种病叫“过山风”。

来势又急又猛,专门攻击人的肺,尤其对老人和孩子下手最狠。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爹那本《草药经》里,就有一个专门克制这“过山风”的方子。

方子不复杂,用的都是后山上常见的几种草药。

但君臣佐使,配伍极有讲究,一钱一两都不能错。

他心里像有几百只蚂蚁在爬,抓心挠肝的难受。

他下意识地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用了多年的药锄。

手握上去,又猛地松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想起那块被劈成两半的牌子,想起朱满仓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想起村民们那些躲闪的眼神。

他的心,又一点点地硬了起来,像院角那块被磨平了棱角的磨刀石。

“不关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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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自己说。

“我现在,就是个种地的农民。”

他重新拿起一把劈柴的斧子,一下一下,用力地劈着木头,想把心里的烦乱都劈出去。

05.

半夜。

程修文是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的。

那声音又响又急,像是要把他家那扇薄薄的木门给拆了。

“开门!程先生!开门啊!”

是村长傅山海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嘶哑得像破锣。

程修文披上衣服,走到门后,但没有开门。

他能听见门外不止一个人,有男人的喘息声,有女人的哭泣声,乱糟糟的一片。

“卫民!我是傅山海!开门!出大事了!”

村长在外面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

“村里倒下一大片了!镇上卫生院已经不收人了!再不想想法子,真要出人命了!”

程修文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屋里一片漆黑,他的脸也隐在黑暗里。

他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板说:

“傅村长,你找错人了。”

“我不是程先生,我就是个犯了法的糟老头子。”

“我那块牌子,是你们看着被劈的。”

“我治不了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