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晓妍的童年记忆深处,母亲李秀莲的爱,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光。
那光,是穷得叮当响的家里,唯一的母鸡下了蛋,父亲想留着换点盐巴,母亲却偷偷藏了起来。
趁着父亲下地,她把鸡蛋煮熟,小心翼翼地剥掉每一块蛋壳,把那圆滚滚、光溜溜的鸡蛋塞进晓妍手里,用口型对她说:“快吃,别让你爸看见了。”
那温热的、带着独有香气的鸡蛋,是晓妍童年里最奢侈的美味。
那光,是在一个下着瓢盆大雨的深夜,晓妍烧得浑身滚烫,说胡话。
父亲在一旁唉声叹气,说明天雨停了再去镇上。
是母亲二话不说,用破旧的塑料布把她裹好,背在自己瘦弱的背上,一脚就踩进了泥泞的山路里。
十几里路,泥深及膝,好几次母亲都滑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可她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背上的晓妍裹得更紧。
当她像个泥人一样,终于把晓妍背到镇卫生院时,那个老医生看着她流血的腿,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可她却只顾着一件事,抓着医生的胳膊,用沙哑的嗓子乞求:“大夫,求求你,快救救俺闺女!”
那时候的晓妍,窝在母亲的背上,觉得那里就是全世界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
她曾天真地以为,这份爱,会是她一辈子的铠甲。
可她没想到,这副铠甲,会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从内部,长出最锋利的尖刺。
一切的改变,是从“别人家的孩子”这个魔咒,飘进母亲耳朵里开始的。
起初,只是村里人闲聊。
后来,是远房的李婶,三天两头地来家里串门,主题永远只有一个——炫耀她那个在镇上念书的儿子。
“秀莲啊,你说现在的孩子,就得逼一把!不逼不成器!俺家那小子,要不是我天天盯着,能回回考第一?”
“你是不知道,他们老师说了,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将来准有大出息!”
李秀令一开始只是陪着笑,可听得多了,那笑容就渐渐变得勉强,眼神也开始飘忽。
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正在旁边玩泥巴的晓妍。
那眼神里,最初的慈爱和温柔,不知不G觉地,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悄悄侵蚀了。
那种东西,叫“攀比”,也叫“不甘心”。
02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这些没用的画!把脑子都看傻了!”
李秀莲从地里回来,看到晓妍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小人书,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她冲过去,一把夺过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双手用力,“刺啦”一声,撕成了两半。
接着,又是几下,那本承载了晓妍童年幻想的书,变成了一堆纷飞的碎片。
“哇——”
晓妍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行吓得大哭起来。
那是她过生日时,唯一的朋友送给她的礼物。
“哭!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李秀莲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喝道:“从今天起,家里不准出现一本跟学习没关系的闲书!”
“院子里那些野丫头,也不准你再跟她们来往了!成天疯疯癫癫的,能学到什么好?”
“把那玩的时间,给我用在背书上!”
从那天起,晓妍的童年,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母亲像换了一个人,温柔和耐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严苛的监视和无休止的督促。
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晓妍旁边,看着她写作业,只要晓妍的笔稍微一停,或者目光稍有游离,她的呵斥声就会立刻响起。
“发什么呆!想什么呢!这道题很难吗?”
同学的生日聚会,她不准去。
周末的玩耍时间,被额外的习题册填满。
曾经那个温暖的家,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压力锅,而晓妍,就在这口锅里,被逼着,煎熬着。
“你看看人家李婶的儿子,又拿了奥数竞赛的奖!”
“你再看看你,英语才考了95分!那丢掉的5分,是被你吃了吗?”
“我告诉你,你只有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将来才有出息!才能让你妈我在人前抬得起头!你听懂了没有!”
晓妍默默地听着,默默地流泪,又默默地把眼泪擦干。
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变成这样,但她骨子里,还是那个渴望母爱的小女孩。
她天真地想,或许,只要我考得比李婶家的哥哥还好,只要我能成为妈妈最大的骄傲,那个温柔的妈妈,就会回来了吧?
抱着这个卑微的念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学习机器。
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汗水,都变成了试卷上那一个个鲜红的分数。
她用名列前茅的成绩,去换取母亲脸上那片刻的、转瞬即逝的笑容。
那笑容,像毒品一样,让她上瘾,也让她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越走越远。
03
十二年的光阴,在无数本习题册和用完的笔芯中,悄然流逝。
高考查分那天,家里的气氛,紧张得像是要凝固了。
李秀莲坐立不安,一会儿去倒杯水,一会儿去擦擦桌子,嘴里反复念叨着:“菩萨保佑,一定要考好啊……”
晓妍坐在电脑前,握着鼠标的手,冰凉一片,全是冷汗。
当她颤抖着输入完准考证号,按下回车键的那一刻,她紧张得几乎要停止了呼吸。
网页,缓冲得异常缓慢。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页面跳了出来!
晓妍的目光,死死地扫向那个总分栏。
当“712”这个数字,像一道金光,猛地刺入她眼帘时,她的世界,先是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她的心底喷涌而出!
“啊——!”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了太久的尖叫,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考上了!
她考上了!
十二年的苦,十二年的熬,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甜美的果实!
李秀莲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冲了过来,把脑袋凑到屏幕前,瞪大了眼睛,一个数一个数地反复确认。
“个、十、百……七百……七百一十二!”
她猛地一把抱住喜极而泣的女儿,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好闺女!我的状元闺女!你太给妈长脸了!你真是妈的骄傲!”
这是晓妍记忆中,母亲笑得最开心、最灿烂的一次。
那份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骄傲,让晓妍觉得,过去十二年所受的一切委屈,都值了。
李秀莲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满足。
她甚至等不及,抓起电话,第一个就打给了那个让她憋屈了这么多年的李婶。
电话接通后,她故意压着声音,用一种假装谦虚的语气说:
“喂,嫂子啊!俺家晓妍成绩出来了,唉,考得一般般吧,让你见笑了。”
电话那头的李婶,果然上了钩,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几分施舍的口吻说:
“秀莲啊,没事,女孩子嘛,考个差不多的二本就行了,将来别愁嫁人就成。”
“二本?”
李秀莲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的声调猛地拔高,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和炫耀感!
“什么二本!是七百一十二分!清华北大随便挑!比你家那宝贝儿子,高了整整五十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秀莲甚至能想象到,李婶那张由得意瞬间转为错愕、再到嫉妒和铁青的脸。
爽!
太爽了!
挂了电话,李秀莲像打了一场大胜仗的将军,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晓妍看着母亲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她满心欢喜地打开那些顶尖大学的招生网站,畅想着自己即将在北京、在上海,开始的全新生活。
她以为,她和母亲,终于都熬出了头。
她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04
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李秀莲第二天就去了李婶家“视察”。
她准备好了,要接受李婶那言不由衷的吹捧和酸溜溜的羡慕。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李婶非但没有嫉妒,反而给她沏了杯好茶,拉着她的手,一脸凝重地叹了口气。
“秀莲啊,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李秀莲一愣,心想这婆娘又想耍什么花招。
“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闺女考了712分,我还不该高兴了?”
“高兴是该高兴,但你得往长远了看啊!”
李婶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压低了声音。
“你家晓妍这孩子,是聪明,但聪明过头了,就成了死读书,读傻了!你看看她那样子,见了长辈连句话都不敢说,木讷得很。这样的孩子,以后到了社会上,只有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份儿!”
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李秀莲的心坎上。
晓妍的性格内向,确实是她的一块心病。
“那……那你说咋办?”李秀莲的气焰,不自觉地就矮了半截。
“怎么办?”李婶凑得更近了,那表情,神秘得像是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
“妹子,要我说,读那些虚头巴脑的大学,一点用都没有!教的都是些纸上谈兵的东西,毕业了啥也不是!”
“你还不如,让你家晓妍,去读个大专!”
“大专?!”李秀莲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不是成绩差的人才去的吗?说出去多丢人啊!”
“哎哟我的傻妹子!面子才值几个钱?”
李婶一脸“你不懂”的表情,开始给她算账。
“你想想,读大学,四年,光学费生活费就得花多少?毕业了,工作还不一定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一个月才几千块钱?猴年马月才能回本?”
“可大专就不一样了!学费便宜,学制才三年!学的都是会计、护理、西点师这种实打实能挣钱的手艺!人家学校还管分配!一毕业,就能进厂、进公司,马上拿工资!”
“我跟你说,我娘家有个侄女,就是读的大专会计,现在在一个大公司,一个月工资一万多!比好多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都强!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一个月一万多!
这几个字,像一道金光,瞬间照亮了李秀莲那双因为贫穷而变得短浅的眼睛。
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大的愿望,就是钱。
女儿的梦想,女儿的未来,女儿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在“一毕业就挣大钱”这个巨大的、现实的诱惑面前,瞬间就变得轻飘飘的,一文不值了。
她那颗被虚荣和攀比填满的心,开始剧烈地动摇。
一个疯狂又荒谬的念头,像一颗毒草,在她心里,破土而出。
05
李秀莲回到家时,晓妍正抱着一本厚厚的招生简章,兴奋地跟她讨论着。
“妈,你看,这所大学的图书馆是全国最大的!还有这所,他们的专业是全国第一!”
晓妍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璀璨的星光。
可这星光,映在李秀莲的眼里,却变成了刺眼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什么看!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当饭吃吗!”
她心里的邪火再也压不住了,一把抢过那本印刷精美的简章,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书!读傻了你!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家里来了客人你不知道倒杯水吗?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把在李婶那里受的“启发”,一股脑地变成了攻击女儿的武器。
晓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骂得不知所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怎么了……昨天你还不是这样的……”
“我昨天是被你那分数给蒙蔽了!我现在想明白了!”
李秀莲叉着腰,像一头发怒的母狮。
“分数再高有什么用?不能变成钱,就是一张废纸!”
那一晚,母女俩不欢而散。
晓妍在巨大的委屈和困惑中,沉沉睡去。
夜里,李秀莲悄悄地走进了她的房间。
借着月光,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那张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的心,被刺痛了一下,一丝不忍和愧疚,油然而生。
可仅仅一秒钟,这丝不忍就被更强大的念头所取代。
我是为她好。
长痛不如短痛。
她现在不懂我,以后她挣大钱了,就会感谢我了。
她用这套逻辑,给自己完成了最后的心理建设。
她看到了女儿压在枕头下的笔记本,上面工工整整地抄录着高考志愿填报的账号和密码。
她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回到客厅,她打开电脑,用颤抖的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账号密码。
登录成功。
她看到了女儿填报的那些志愿,北京、上海……那些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遥远又辉煌的城市。
她的眼中,没有向往,只有一丝来自无知的轻蔑。
她咬了咬牙,移动鼠标,点下了“修改”按钮。
她将那些顶尖学府,一个一个地,决绝地删除。
然后,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填上了李婶口中那些能“挣大钱”的本地大专。
职业技术学院、旅游烹饪高等专科学校……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种畸形的、悲壮的满足感。
她觉得自己像个伟大的母亲,牺牲了虚名,为女儿选择了一条最正确的道路。
第二天,晓妍起了个大早。
离志愿填报截止,只剩下最后几个小时,她想再确认一下。
可当她登录系统,看到那满满一页、她闻所未闻的大专院校的名字时,她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寒冰,瞬间冻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几秒钟后,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恐惧,夹杂着滔天的愤怒,轰然爆发。
她疯了一样地冲出房间,手机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差点脱手。
她冲到正在院子里悠闲喂鸡的母亲面前,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妈!我的志愿!是不是你动的!”
李秀莲没有回头,慢悠悠地把手里的谷子撒完,才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是我改的,怎么了?”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捅进了晓妍的心脏。
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泪如雨下地哭喊道:“为什么啊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的人生啊!”
李秀莲终于不耐烦地转过身,用一种看傻子般的、冰冷又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痛不欲生的亲生女儿,一字一句地说道:
“学什么学!尽早出去挣钱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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