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被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切割成一块块,投射在程皓宇年轻而略带兴奋的脸上。

他刚刚拿到了省高考状元的桂冠,这场全家期待已久的泰国之旅,便是父母给他的盛大奖励。

“皓宇,护照机票都拿好了吧?”母亲孟静姝一身精心搭配的亮色休闲装,语气中是掩不住的骄傲和一丝习惯性的掌控感。

“妈,拿了八百遍了。”程皓宇笑着回应,将双肩包卸下一边,准备办理托运。

父亲程国栋跟在母子俩身后,推着三个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行李箱,脸上是憨厚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儿子的赞许。

他刚想说点什么,排队的人群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

两名穿着机场制服的工作人员径直向他们走来,脸上带着职业却不容置疑的表情。

“请问是程国栋先生、孟静姝女士和程皓宇同学吗?”其中一位略年长的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程皓宇心中刚泛起的涟漪。

孟静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立刻又堆了起来:“是的,我们是。

有什么事吗?

要登机了。”

“恐怕你们暂时不能登机了。”工作人员的下一句话,像一道闷雷,在喧嚣的出发大厅里,清晰地炸响在程家三口人的耳边。

“我们需要你们配合调查一些事情。”

程皓宇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沉。

调查?

他们一家奉公守法,能有什么事情需要调查?

他看到母亲的脸色瞬间白了。

01.

一切都源于一个月前。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程皓宇的名字如同最耀眼的星辰,高悬在省排名榜的榜首。

整个小区都轰动了,道贺的电话和亲友几乎踏破了程家的门槛。

孟静姝在那几天里,是小区里最风光的人。

她嗓门本就洪亮,那几天更是提高了几个调,无论是买菜还是散步,总能“不经意”地提起儿子的辉煌战绩。

“哎呀,皓宇这孩子,就是争气!

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她对着邻居张阿姨说,眼角的笑纹深得像刻上去一样。

“泰国,对,我们一家三口去泰国!

机票酒店都订好了,豪华团!”她在电话里对远房亲戚炫耀着,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到程皓宇的房间里。

程皓宇对母亲这种略显张扬的喜悦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理解。

他知道,这份荣耀里,也饱含了父母十几年的辛劳付出。

父亲程国栋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给儿子添了最新款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又将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说:“孩子,爸妈没多大本事,这是我们能给你的最好的。”

程皓宇记得,那天父亲说完这句话,眼圈有些红。

为了这场期待已久的旅行,孟静姝几乎搬空了半个家。

出发前一晚,她还在指挥着程国栋和程皓宇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这个防晒霜必须带!

还有这个草帽,拍照好看!”

“皓宇,你的获奖证书复印件带了吗?

万一那边有什么文化交流,说不定用得上!”孟静姝的思维总是跳跃而充满“远见”。

程皓宇哭笑不得:“妈,我们就是去旅个游。”

“旅游怎么了?

状元到哪都得有状元的样子!”孟静姝把一件颜色鲜亮的衬衫叠好,塞进程皓宇的箱子,“听我的,没错。”

程国栋则默默地检查着门窗水电,确保家里安全。

他话不多,但总是把事情做得妥妥帖帖。

偶尔,他会看着忙碌的妻子和优秀的儿子,露出满足而略带疲惫的微笑。

他是一家机械厂的技术员,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的前程,他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

那时的他们,谁也想不到,这场承载了太多喜悦和期待的旅程,会在起点就戛然而止。

更想不到,等待他们的,会是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局面。

02.

冰冷的汗珠从程皓宇的额角滑落。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位于机场角落的小小的询问室。

白色的墙壁,简单的桌椅,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让人心烦意乱。

“几位请坐,喝点水。”一名年轻些的工作人员给他们倒了水,语气还算客气。

孟静姝显然无法平静,她猛地站起来:“我们到底为什么不能登机?

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们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所有的钱都付了,你们知道这损失有多大吗?”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这位女士,请您冷静一点。”年长的那位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我们正在核实一些信息,需要你们的配合。

这关系到航空安全和出入境管理规定。”

“安全?

规定?”孟静姝冷笑一声,“我们一家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我儿子还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你们凭什么怀疑我们?”她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程国栋拉了拉妻子的衣袖,示意她少说两句。

他转向工作人员,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道:“同志,能不能请你们具体说明一下,到底是什么信息需要核实?

也好让我们配合。”

年长的工作人员看了程国栋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程皓宇,眼神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主要是一些关于程皓宇同学的个人信息需要进一步确认。”

程皓宇的心又是一紧。

关于他的?

他仔细回忆着自己填写的各种表格,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不可能出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度过。

工作人员问了一些看似常规的问题,比如家庭住址、出生日期、就读学校。

但渐渐地,问题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程皓宇同学,你是什么血型?”

“你身上有什么明显的胎记或者疤痕吗?”

“你父母平常……嗯……关系怎么样?”

这些问题让程皓宇越来越困惑,孟静姝更是按捺不住地几次插嘴反驳,都被工作人员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程国栋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但眼神中的忧虑却越来越深。

询问室外的阳光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只剩下白晃晃的光线,照得人心里发慌。

03.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孟静姝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她开始坐立不安,一会儿抱怨航空公司不作为,一会儿指责机场效率低下,甚至开始低声埋怨程国栋没本事,遇到事情就知道闷着头。

“你说句话啊!

闷葫芦一样!

儿子都被人当贼一样审了,你这个当爹的,就不能硬气点去问问清楚吗?”她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火药味十足。

程国栋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妻子的强势和抱怨。

程皓宇看着父母之间熟悉的争执模式,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母亲是急的,但这种时候,内讧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试图打圆场:“妈,爸,你们别急,我相信事情很快会清楚的。”

“清楚?

怎么清楚!”孟静姝猛地转向儿子,眼神复杂,“皓宇,你老实告诉妈,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麻烦?”

程皓宇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母亲会这样怀疑自己。

他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唯一的“出格”大概就是这次考了个状元。

他感到一阵委屈,声音也有些哽咽:“妈,我能惹什么麻烦?

我除了读书,什么都没做过。”

“那他们为什么偏偏扣下我们?

为什么单单问你的问题?”孟静姝的情绪有些失控,她似乎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是怀疑自己的儿子。

窗外,其他旅客登机的广播声隐约传来,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们,那趟充满阳光和沙滩的旅程,正在离他们远去。

程皓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了。

04.

进来的是一位肩章上戴着两条杠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之前那两位工作人员。

“我是机场安保处的负责人,姓方。”方姓负责人开门见山,“程国栋先生,孟静姝女士,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和你们,特别是和程皓宇同学,进行非常严肃的核实。”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程皓宇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让程皓宇感到极不舒服。

“方主任是吧?”孟静姝立刻迎了上去,语气急切,“我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你们总得给个说法!

我儿子可是高考状元,前途无量,你们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了他!”

方主任没有理会孟静姝的激动,他拉开椅子坐下,示意旁边的人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他打开文件夹,似乎在看里面的文件,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程皓宇同学,”方主任终于抬起头,声音沉稳,“我们接到举报,并且经过初步核查,有理由怀疑你的身份信息存在严重问题。”

“身份信息?”程皓宇愕然,“我的身份证、户口本都在这里,怎么会有问题?”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

程国栋也急忙说道:“方主任,是不是搞错了?

孩子的证件我们都检查过好几遍,从小到大都是这些,不可能有问题的。”

方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转向孟静姝:“孟静姝女士,这个问题,可能需要你来解释一下。”

孟静姝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程皓宇和程国栋都注意到了母亲的异样。

“妈,你怎么了?”程皓宇急切地问。

程国栋也扶住妻子的肩膀:“静姝,到底是什么?

你别吓我们!”

方主任看着孟静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孟女士,事关重大,请你如实说明。

这对程皓宇同学,对你们整个家庭,都很重要。”

孟静姝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焦急的丈夫,又落在满脸困惑与不安的儿子身上。

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孟静姝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嘶哑而变形,在这间小小的询问室里,却像惊雷一般炸响:

“他……他不是我生的。”

她缓缓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没生过他。”

05.

孟静姝那句“我没生过他”,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程皓宇和程国栋心中同时激起了滔天巨浪。

程皓宇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持续的嗡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那个一直以来为他骄傲、对他严格,也对他关爱备至的母亲。

她的脸颊上挂着泪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静姝,你……你说什么胡话!”程国栋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臂,声音因震惊而颤抖,“皓宇怎么可能不是你生的?

我们……我们一起把他养这么大!”

方主任和另外两名工作人员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似乎也在等待这个家庭内部的“审判”。

孟静姝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蹲下身子,泣不成声:“是真的……国栋,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皓宇……呜呜呜……”

在断断续续的哭诉中,一个被隐藏了十八年的秘密,终于被揭开。

原来,孟静姝和程国栋结婚多年,一直未能生育。

四处求医问药无果后,他们几乎绝望。

就在那时,一个远房亲戚告诉他们,乡下有一户人家孩子太多,实在养不起,愿意将刚出生不久的一个男婴送人。

“我们偷偷把他抱了回来,”孟静姝哽咽着说,声音因羞愧而低微,“那时候政策紧,我们怕……怕手续麻烦,也怕孩子以后被人指指点点,就托关系,把他当作我们亲生的报了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