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郑书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呛人的烟味儿直冲我的鼻子。
不是炒菜的油烟味,也不是楼道里飘进来的怪味,而是一种纸张烧焦后特有的、带着点草木灰的刺鼻味道。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客厅,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五岁的女儿卫一宁,我的丫丫,正一个人蹲在靠墙的旧柜子前面。
柜子上,端端正正地放着她爸爸卫建军的黑白遗像和那块冰冷的牌位。
丫丫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打火机,“啪嗒”一声,一簇橙黄色的火苗从她小小的拳头里蹿了出来。
在她的脚边,地板上有一小撮已经烧尽的、黑漆漆的灰烬。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疲惫和心酸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无法遏制的怒火和恐惧。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从她手里夺下那个危险的打火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丫丫。”我喊她的名字,却感觉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丫丫被我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来看我。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她爸爸,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对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妈,你小声点儿。”然后她凑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我耳边说:“爸爸不让我告诉你。”一股寒气,顺着我的尾椎骨,瞬间窜遍了全身。
卫建军,我的丈夫,丫丫的爸爸,他已经在一年前的夏天,永远地离开我们了。
我和卫建军都是从乡下考学出来的,毕业后留在了这座不好不坏的北方小城。
我没多大本事,在一家超市当个理货员,他是个建筑工程师,每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跑,皮肤晒得黝黑。
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富裕,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总说,再苦个几年,等攒够了首付,我们就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要把丫丫的房间刷成粉红色,买一张带滑梯的公主床。
他是个实在人,话不多,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实,可靠。
可谁能想到,那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工地的塔吊倒了。
他就这么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跟我说。
工地赔了一笔钱,但在操办完他的后事,又还清了我们为买房欠下的一些外债之后,那笔钱也就剩不下多少了。
从那以后,这个五十平米的出租屋,就只剩下了我,丫丫,和他的一张照片。
他走了以后,丫丫的话变得更少了。
以前她还总是缠着我问东问西,现在她可以一个人抱着个旧的布娃娃,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上大半天,不哭不闹,只是发呆。
幼儿园的老师跟我说,丫丫在学校里也不怎么跟小朋友玩,总是自己一个人。
我知道,她是想爸爸了。
我只能把对丈夫的思念和对未来的恐惧全都压在心底,每天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
我辞掉了超市的工作,因为时间不自由,找了好几份零工,上午给写字楼做保洁,下午去小饭馆帮厨,晚上回来还要给一些公司抄写文件。
我必须挣钱,挣足够多的钱,才能让丫丫继续上学,让她能过得不比别的孩子差。
日子就像一台生了锈的复印机,每一天都重复着前一天的轨迹,单调,乏味,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家里总是冷冷清清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最近这段时间,这种寂静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怪事,开始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
有时候我深夜赶工,写得眼睛发酸,起身想去倒杯水,却发现原本放在厨房水槽里的碗,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我明明记得出门前关了电视,可下班回家,电视却开着,屏幕上闪着雪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安慰自己,是太累了,脑子不清醒,记忆出了岔子。
那些被挪动过的东西,或许是我自己随手放的,只是转头就忘了。
闪烁的电视,大概是这老房子的电路又出问题了。
直到丫丫开始对着卫建军的牌位自言自语。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半夜起夜,客厅里传来丫丫模模糊糊的声音。
我悄悄走过去一看,她正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那个柜子前,仰着头,像是在跟谁说话。
她说着说着,还会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好像真的有人在回答她一样。
我当时没敢出声,只是默默地回了房间,一夜无眠。
我告诉自己,孩子太小,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死亡,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思念爸爸。
可从那以后,我总能撞见她在和牌位“聊天”。
而现在,她竟然学会了用打火机,开始给她的“爸爸”烧东西。
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坐立不安。
对门住着一位姓罗的阿姨,我们都叫她罗婶。
罗婶在这栋楼里住了快四十年了,是楼里的“百事通”,也是出了名的热心肠。
这天下楼倒垃圾,正好碰见了她。
她一把拉住我,神神秘-秘地把我拽到楼道的角落里。
“书云啊,”她压低了声音,一对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婶儿问你个事儿,你可别嫌我多嘴。”
我心里“咯噔”一下,勉强挤出个笑脸:“罗婶,您说。”
“你家……最近是不是不太平啊?”罗婶的表情很严肃,“我好几个晚上,都听见你家有动静,不像是人走路的声音,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刺啦刺啦’的。”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但嘴上还是硬撑着:“没、没有啊,可能是楼上的声音吧,这房子老了,不隔音。”
“不是楼上的,”罗婶的语气很肯定,“声音就是从你家传出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啊,昨天下午我买菜回来,看见你家丫丫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对着空气说话呢。
那样子,可不像是自言自语,倒像是在跟谁一问一答似的。”罗婶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我本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看着我煞白的脸色,罗婶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书云啊,有些事,咱们不能不信邪。
城西那片老城区,有个叫邢老的人,看事儿可准了。
他不是街上那些骗钱的算命先生,是真有道行的。
我娘家侄子前年开了个小饭馆,风水不好,老是赔钱,后来请了邢老去看,人就在店里走了几圈,动了动浴缸的位置,你猜怎么着?不出一个月,生意就火起来了。”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这些都是封建迷信。
可丫丫那双平静得诡异的眼睛,和罗婶说的那些话,又像无数只小手,把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撕得粉碎。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我趁着丫丫去她姥姥家,一个人在家大扫除。
我想把卫建军生前用过的一些工具收起来,该卖的卖掉,该扔的扔掉,留着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的工具箱又大又沉,放在床底下,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我把箱子拖出来,打开盖子,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把里面的扳手、钳子、螺丝刀一件一件地往外拿。
就在我快要清空箱子的时候,我的手在箱底摸到了一个硬邦邦、滑溜溜的东西。
我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深色木头雕刻而成的小物件,大概只有我半个手掌那么大,雕的是一条鱼的形状,鱼身弯曲,鱼尾上翘,线条简单却很古朴。
整条木鱼呈一种暗沉的、近乎于黑的颜色,表面被摩挲得油光发亮,入手的感觉冰凉刺骨,像一块寒玉。
我把木鱼翻来覆去地看,记忆里,卫建军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理工男,务实得很,平时连个手串都不戴,怎么会收藏这么一个神神叨叨的玩意儿?第二天丫丫从姥姥家回来,我把木鱼拿给她看,随口问了一句:“丫丫,你见过这个吗?”丫丫本来正在玩她的布娃娃,听到我的话,她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木鱼上时,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但那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木鱼,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很复杂,有好奇,也有一丝我说不清的……畏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极其压抑的噩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里,四面八方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能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在不停地呼唤我的名字,“郑书云……郑书云……”那声音又沙又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我的耳朵在低语,但那绝不是卫建军的声音。
我害怕极了,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
我想大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那个冰冷的声音反复地、阴魂不散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咚咚咚”地狂跳不止。
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却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那条木鱼。
我记得很清楚,昨天我把它随手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它怎么会跑到我的床头柜上来?我把它抓在手心里,那股刺骨的寒意比白天更加明显,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一个可怕的念头,再也无法抑制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家里发生的这一切,会不会都跟这个来历不明的木鱼有关系?我再也等不了了。
第二天,我跟老板请了假,揣着那条诡异的木鱼,按照罗婶给我的地址,一路找到了城西。
邢老住的地方很偏,在一片快要拆迁的老平房区里,七拐八绕,我才找到了那个挂着一块褪色木牌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个戴着旧款黑墨镜、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张竹制的躺椅上,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佛珠。
他好像知道我要来,不等我开口,就沙哑着嗓子说:“进来吧。”我把院门关好,拘谨地走到他面前。
他就是邢老。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把心里所有的恐惧和疑惑,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
从丫丫如何对着牌位说话,到她半夜烧东西,再到家里那些无法解释的怪事,以及这条来历不明的木-鱼和那个可怕的噩梦。
邢老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我说的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地朝我伸出手。
我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木鱼,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手心上。
他的手指很干瘦,像枯树枝一样,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
他用指腹在那条木鱼上反复地摩挲、感受,从鱼头到鱼尾,摸得极其仔细。
过了很久,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这个东西,沾了不干净的因果。”邢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得我心里一震。
“邢老,这……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叫‘债器’,”邢老将那木鱼托在掌心,对着我的方向,“顾名思义,是用来跟‘那边’的世界做交易,欠下债的凭证。”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交易?债?我丈夫他……”“你的丈夫,生前一定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为了某件事,求了不该求的东西。”邢老打断了我的话,“那个东西,帮他达成了心愿。
可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拿了别人的好处,总归是要还的。
现在,就是它来讨债的时候了。”“它……它怎么讨债?”我感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它不是应该去找卫建军吗?可他已经……”“人死了,债可不一定能消。”邢老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找不到你丈夫的魂,自然就会来找他最亲近的血亲。
你的女儿,就是她最好的讨债对象。”“那丫丫烧东西……”“你以为,那些东西是烧给你丈夫的吗?”邢老冷笑了一声,“错了。
那些东西,是烧给那个债主的。
是你丈夫的魂魄,在死后依然惦念着你们母女,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求着自己的女儿,替他安抚那个他得罪不起的东西,希望他能高抬贵手,不要来伤害你们。”听到这里,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我可怜的丈夫,我可怜的丫丫……邢老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我平复情绪。
然后,他突然问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丈夫出事的那天,在工地上,除了他自己,还有没有别的人?”
我愣了一下,努力地在混乱的思绪中搜索着一年多前的记忆,那个我不愿再回想的黑色日子。
“有……好像是有一个。”我喃喃地说,“当时脚手架上,除了建军,还有他的一个工友。”邢老的身体微微前倾,墨镜后的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那个工友,怎么样了?”
“他没事。”我想起来了,当时新闻上还报道了,说那个人简直是奇迹生还,“建军从上面掉了下去,他却只是受了点轻伤,擦破了点皮。所有人都说他命大,运气好。”
邢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一字一顿,缓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你去找这个所谓的‘命大’的人,当面问问他。”
“问……问他什么?”
“问他,一年前的夏天,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他对你丈夫卫建军,到底许下了什么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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