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振邦把那个半人高的军绿色帆布行李包往地上一放,“嘭”的一声,扬起一片灰尘。

他回来了。

十年了,家还是那个家,就是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大门上的红漆也早就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掏出钥匙,捅进那把锈迹斑斑的老铜锁里,费了老大劲才把门打开。

一股子混着尘土和霉味的、久无人居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可就在这股熟悉的霉味里,他又闻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味道。

是小米粥的香味,很淡,但确实有。

范振邦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当了十年兵,警惕性是早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放轻了脚步,身体微微下压,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灶房门口。

透过破旧的木门缝隙,他看见一个穿着身干净白衬衫的姑娘,正背对着他,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火光映着她白皙的脖颈。

她似乎听到了动静,慢慢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那张脸俊俏得不像这个山沟里该有的人,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水。

“你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饭快好了,我等了你十年。”

范振邦脑子“嗡”的一声,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要快得多。

他一个侧步就用肩膀抵住了门框,堵死了唯一的出口,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他双眼如鹰,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用在部队里审问俘虏的口气,沉声喝道。

“你是什么人?”

“怎么会在这儿!”

01.

范振邦,今年二十七岁,刚刚从祖国的大西北光荣退伍。

十年前,他还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

那时候的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念不进书,成天跟人打架,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

他爹娘看管不住他,一生气,就托关系把他送去参了军,想让部队这个大熔炉好好治治他的野性。

就在他去县里参加体检、即将离开村子的前一天,他为了抄近路,翻了村后的青龙山。

就在半山腰的一棵老松树下,他碰上了一个捕兽夹。

夹子上,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狐狸,后腿被那冰冷的钢铁齿轮死死咬住,皮开肉绽,鲜血流了一地,眼看着就要没命了。

范振邦虽然混,但心里有股说不清的劲儿,他见不得这个。

他当时骂骂咧咧地跟那个捕兽夹较了半天劲,手都磨破了,才把那夹子给掰开,把那只已经奄奄一息的白狐狸给放了。

那狐狸通人性,没有立刻跑掉,而是拖着伤腿,回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畜生,倒像个人。

范-范振邦当时没多想,拍拍手就下山了。

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从一个惹是生非的新兵蛋子,被部队百炼成钢,成了一名优秀的老班长。

枪林弹雨的大场面倒没碰上,但风餐露宿、爬冰卧雪的苦,是一点没少吃。

几年前,他爹娘在一场翻车事故里双双走了,那时候他正在参加一个封闭式的演习任务,连家都没能回,这成了他心里最大的一块疙瘩,也是他选择退伍回乡的主要原因。

如今,他拿着国家发的一笔退伍费,回到了这个除了一个老宅子,再没有一个亲人的家。

心里那滋味,比在戈壁滩上站岗还要荒凉。

02.

部队里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生活就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熄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一回到地方,范振邦反倒像个没头苍蝇,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

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烟,看店的王婶拉着他问东问西。

“哎哟,振邦回来啦!在部队找对象了没啊?”

“退伍了国家给安排工作不?可不能像你三叔家那小子,天天在家闲着。”

他嘴上应付着,心里却一阵阵地发堵。

村里跟他同龄的,要么早就出去闯荡,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要么就老老实实地结了婚,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只有他,二十七岁,不大不小,像个外人一样杵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格格不入。

晚上,他一个人待在那栋空了快三年的老宅里。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这寂静比在部队里听过的任何演习炮火声,都更让他心慌。

他开始像在部队一样,整理内务。

把屋子里的灰尘扫了一遍又一遍,把爹娘的遗物一件件擦拭干净,摆放整齐。

他想用这种方式,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驱散心里的空落。

可这屋子越是干净,就显得越是冷清。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拧下来的螺丝钉,离开了那台轰鸣的机器,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啥,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摆。

就在他最迷茫、最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个自称叫白舒窈的姑娘,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家里。

03.

面对范振邦充满敌意的质问,白舒窈一点也不害怕。

她只是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一些,然后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我没有恶意,我说了,我在等你。”

“等你这个家的主人回来。”

范振邦冷哼一声,当兵的人,从来不信这种鬼话。

“等我?你知道我是谁?”

白舒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当然知道,你叫范振邦,十七岁参军,今年二十七岁退伍。”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左边肩膀上,还有一块小时候被开水烫伤的疤,硬币那么大,对不对?”

范振邦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只有他爹娘和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他没有再说话,但心里的警报已经拉响到了最高级。

他没有赶她走,因为他知道,在没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前,轻举妄动是最愚蠢的。

他把白舒窈暂时“稳”在了灶房,自己则借口检查屋子,开始在这栋老宅里,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搜索。

他想找到一些线索,一些能解释这个女人来历的东西。

他先是翻遍了爹娘的房间,除了一些老旧的衣物和信件,一无所获。

他又回到自己当年的小屋,里面也只有一些他少年时留下的旧书和弹弓。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堂屋最上方那根用来悬挂腊肉的横梁上。

他记得,爷爷在世的时候,最喜欢把一些他认为重要的东西,藏在横梁上那个轻易够不着的地方。

范振邦搬来家里的八仙桌,踩着桌子爬了上去。

横梁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他摸索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铁皮盒子。

盒子上了锁,他没钥匙,干脆用从部队带回来的多功能军用匕首,三两下就把那脆弱的锁头给撬开了。

盒子打开,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地契或者存单。

只有几块爷爷生前最喜欢的墨锭,几支干裂的毛笔,和一本用油布仔仔细细包了好几层的、线装的旧笔记。

04.

范振邦把那本旧笔记拿到院子里,就着傍晚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笔记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全是他爷爷用毛笔写下的、遒劲有力的小楷。

他爷爷是个老秀才,年轻时没考上功名,就回村当了一辈子教书先生,最喜欢搜集村里和这片山里的各种传闻轶事。

这本笔记,就是他爷爷一生的心血。

范振邦耐着性子翻看着,笔记里大多记载的都是些某年某月村里谁家添了丁,某年某月山洪毁了田之类的琐事。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其中一篇被他爷爷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文章,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篇文章的标题,写着《后山白仙姑异闻录》。

他精神一振,连忙仔细看了下去。

笔记里记载,青龙山自古就有灵性,山中有一种白狐,通体雪白,行动如风,被当地山民敬畏地称为“白仙姑”。

说这白仙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善神或者恶鬼。

她更像是一种山野自然规则的化身,不懂人类的爱恨情仇,只遵循一条最古老、最根本的规矩。

那就是“因果平衡”。

笔记里用很重的笔墨写道:“救其一命,必以一世相偿;受其恩惠,必为一世之奴。”

后面还用小字注解说,你救了它,它就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报答”你,缠着你,直到你阳寿耗尽。

你如果接受了它给予的好处,那就等于主动签下了卖身契,一辈子都将成为它的奴仆,被它困在这座山里。

笔记后面,还用一个血红色的“戒”字,记录了一个发生在邻村的真实案例。

说几十年前,有个猎户打伤了一只白狐,虽然没打死,但从那以后,那猎户家里就灾祸不断,人丁不旺,不出三代就绝了后。

而在另一页,又记载了白仙姑最喜欢用的一种考验人心的方法。

那就是凭空变出“不义之财”,来引诱那些贪婪的人上钩。

范振邦看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手里的这本旧笔记,仿佛有千斤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他自己。

05.

有了爷爷的笔记作为“情报”支持,范振邦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作为一名军人,他知道,未知的敌人才最可怕。

一旦掌握了敌人的信息和行动规律,那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戒备和敌视,而是主动走进了灶房。

他倒了一杯水递给白舒窈,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白舒窈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不渴。

范振邦心里有了底,笔记里写着,精怪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他又找了个借口,让白舒窈站到院子中间的太阳底下。

阳光灿烂,白舒窈的身影清新,可她的脚下,那片被太阳照得发白的土地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子。

范振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回到屋里,把那本摊开的笔记,重重地放在了八仙桌上。

他指着“白仙姑”那三个字,开门见山地问。

“这上面说的,是不是你?”

白舒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她没有否认,就这么坦然地承认了。

“没错,我就是你十年前救下的那只白狐,也是你爷爷笔记里记载的‘白仙姑’。”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到范振邦面前。

“我来,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履行我们之间的‘十年之约’。”

“只要你点头,接受我的‘报恩’,我保证你从今往后,金银不缺,富贵荣华。”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领着范振邦走到了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她指着一个地方,柔声说:“你往下挖,三尺就够。”

范振邦将信将疑,但还是抄起了墙角的铁锹。

泥土很松,他没费多大劲就挖了下去。

挖了不到三尺,“当”的一声,铁锹的尖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俯下身,用手扒开泥土,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