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陆保田缩着脖子,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他今晚去邻村的亲戚家吃了顿饭,多喝了两杯,回来得就晚了。
这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今晚走起来,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他心里清楚,不是因为夜风,而是村里这两年出的怪事,让每个人心里都长了毛。
特别是天一黑,那种不安的感觉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突然,一阵极细微的哭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又轻又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唤,断断续续的。
陆保田的脚步“唰”的一下就停住了,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没错,是婴儿的哭声。
可这个村子,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听到过一声婴儿的啼哭了。
哭声是从路边一人多高的草垛后面传来的。
陆保田犹豫了一下,心里有个声音劝他赶紧回家,别多管闲事。
可那哭声实在太可怜了,一声声挠着他的心。
“说不定是谁家狠心扔的娃呢。”.
他给自己壮着胆,从路边抄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朝草垛挪过去。
月光昏暗,勉强能视物。
他拨开身前的杂草,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东西。
是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襁褓,洗得有些发白,哭声正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哪个天杀的造孽啊,这么小的娃也舍得扔。”
陆保田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句,弯下腰,伸手就去抱那个襁褓。
可他的手指尖刚刚触碰到红布,那揪心的哭声,就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他感觉手里的襁褓猛地一轻,像一团棉花,根本没有婴儿该有的分量。
他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扯开襁褓。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冰冷的、用白萝卜刻成的人形。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椎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也就在这时,一阵“咯咯咯”的诡异笑声,在他四周响了起来。
那笑声像是从无数个孩子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忽远忽近,忽左忽右,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头皮发麻。
陆保田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把手里的东西狠狠扔了出去。
他甚至没看清那东西滚到了哪里,就连滚带爬,拼了命地朝着村里有灯光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笑声紧追不舍,直到他摔进自家院门,才终于消失。
01.
老槐村,因为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而得名。
那棵树具体活了多少年,村里最老的老人都说不清楚。
只知道从他们记事起,那棵树就已经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样子了。
树冠撑开,像一把墨绿色的巨伞,夏天在树下乘凉,能隔绝掉所有毒辣的日头。
村民们都说这是棵神树,是老槐村的风水树,保佑着村里人丁兴旺,五谷丰登。
家家户户逢年过节,都会提着香烛贡品去祭拜。
可这份持续了不知多少代人的保佑,似乎从两年前开始,就凭空消失了。
整整两年,村里没有一个新出生的孩子。
村西头的薛家儿媳妇,结婚都快四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村东头的焦家小伙子,媳妇娶进门两年半,去城里大医院检查了七八次,两个人都没毛病,可就是怀不上。
还有好几家,情况都大同小异。
起初,大伙儿还只是私下里着急,寻医问药,求神拜佛。
可时间一长,当整个村子都笼罩在这份死寂中时,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便开始在每个人心中扎了根。
直到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这根紧绷的弦,被彻底挑断了。
村里的焦德胜,平日里游手好闲,就爱喝两口小酒。
那天晚上,他又在牌桌上喝了个尽兴,直到月上中天,才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一阵尿意袭来。
他借着酒劲,也顾不上什么神树不神树的,解开裤腰带,就对着粗壮的树根放水。
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可尿到一半,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这寒噤不全是夜风吹的,更多的是一种被窥探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是不是有夜猫子在树上。
这一看,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无边的惊恐。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树冠上。
只见那虬龙般的枝丫之间,密密麻麻地,竟然趴着上百个光溜溜的婴儿。
那些婴儿也就刚出生的大小,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水里泡了很久的样子。
它们的手脚像蜘蛛一样扒着树枝,悄无声息,一动不动。
它们没有哭,也没有闹,全都扭着头,用一双双黑洞洞、看不见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树下的焦德胜。
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彻骨的怨毒和冰冷。
焦德胜的酒,在这一刻全化成了冷汗。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鬼……鬼啊……”
他喉咙里挤出半声不属于自己的嘶吼,裤子都顾不上提,转身就朝村里跑。
他感觉那上百道阴冷的目光,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后背上。
他一路连滚带爬,疯了一样冲到村长范正刚家的院门外,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那扇木门。
“开门!开门啊!出大事了!有鬼!”
02.
“大半夜的,你在这好丧呢!”
范正刚披着件外套,打着哈欠拉开了院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他看清是焦德胜,眉头立马拧成了一个疙瘩。
“村长,不好了,老槐树……树上……”
焦德胜语无伦次,脸色白得像纸,指着村口的方向,浑身抖得像筛糠。
“有话进来说,别在外面嚷嚷。”
范正刚把他拽进院子,关上了门。
在堂屋昏黄的灯光下,焦德胜把刚才看到的一幕,颠三倒四地讲了一遍。
范正刚听完,拿起桌上的旱烟杆,在鞋底上用力地磕了磕烟灰。
“焦德胜,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没有!村长,我这次真没喝多!我看清楚了,清清楚楚!就跟……就跟树上结满了娃一样!”焦德胜急得快要哭了。
“胡说八道!”
范正刚把旱烟杆重重地往桌上一顿,发出“梆”的一声闷响。
“你看你那点出息,喝二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上次你喝多了,还说看到过世的老丈人回来找你下棋呢。”
“这次又看到树上长娃娃了,下次你是不是要说河里游金龙了?”
范正刚根本不信,只当是焦德胜的酒后疯话,说了几句就把他打发走了。
可这事没兜住,第二天就在村里传开了。
村民们聚在井边、地头,都把这当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听说了吗?焦德胜昨晚说看到槐树上长满了娃娃。”
“哈哈,他那是喝了多少斤假酒啊?眼睛都喝出重影了。”
“就是,我看他是想儿子想疯了,自己给自己画饼充饥呢。”
“他那德行,有儿子也得被他教坏了。”
嘲笑声、议论声,像刀子一样扎在焦德胜的身上。
他百口莫辩,跟人解释,换来的只是更多的嘲讽和不信。
一来二去,他干脆躲在家里,连门都不出了。
村子表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一种无形的阴影,却在悄然扩大。
大伙儿嘴上说着不信,可脚上却很诚实。
天一擦黑,村口那条路,就再也没人敢走了,宁愿绕远路,也要避开那棵老槐树。
03.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又过了几天。
这天中午,日头正足,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村民薛玉莲提着一个竹篮,走到了老槐树下。
薛玉莲是个本分人,在村里口碑很好,从不掺和是是非非。
她儿媳嫁过来三年多,一直没能怀上,夫妻俩去县里、市里的大医院都看过了,查不出毛病,可肚子就是没动静。
眼看村里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她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的。
实在没法子了,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棵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神树”上。
篮子里装着她精心准备的贡品,有自家产的苹果,几块方方正正的麦芽糖,还有一小捆用红线扎好的香烛。
她在树下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摆好贡品,恭恭敬敬地点了三炷香,插进旧有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笔直地升了上去。
薛玉莲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对着巨大的树干,嘴里开始虔诚地念叨起来。
“槐树神,槐树爷爷,您老人家在天有灵。”
“求求您大发慈悲,保佑保佑我们一家。”
“让我家能开枝散叶,让我能早日抱上孙子,我给您重塑金身,年年唱大戏……”
她一边念叨着,一边俯下身,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可当她第三次磕完头,直起腰来的时候,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可头顶上的阳光,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
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朝供桌上看去。
这一看,她差点叫出声来。
刚才还摆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和麦芽糖,竟然全都不见了!
供桌上空空如也。
那三炷烧得正旺的香,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掐断了,齐刷刷地断成了两截,掉在香炉里,冒出几缕难闻的黑烟。
薛玉莲吓得浑身发冷,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眼睛花了。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没错,贡品确实没了。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分不清男女的稚嫩声音,仿佛贴着她的后颈窝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气。
“别求了……”
“这里没有你们的娃娃……”
“一个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把冰凉的泥土,就劈头盖脸地朝她洒了过来。
薛玉T莲“啊”的一声尖叫,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也顾不上收拾地上的篮子,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片让她毛骨悚然的巨大树荫。
04.
如果说焦德胜的酒后胡话,还只是村民茶余饭后的一个笑谈。
那么,薛玉莲在青天白日之下的亲身遭遇,则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地砸进了老槐村这潭死水里。
整个村子,彻底炸开了锅。
薛玉莲是什么人,大伙儿都清楚,一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谎话。
当她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地在村里哭诉完自己的经历后,再也没有人敢把这事当成玩笑了。
恐惧,像一场无声的瘟疫,迅速在村子的每个角落里蔓延开来。
李家的媳妇吓得不敢回娘家了。
王家的男人晚上宁愿在外面转悠,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曾经是村子地标和精神寄托的老槐树,如今成了一个巨大的恐惧源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
村子上空,像是被一团化不开的乌云笼罩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村长,您快想想办法吧!这树……这树肯定是出问题了!”
“是啊村长,再这么下去,咱们村怕是真的要断根了啊!”
“太吓人了,青天白日的都敢出来作祟,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几十个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把范正刚家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恐惧。
范正刚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知道,这事彻底压不住了。
这也不是靠他嘴上说“不信邪”就能解决的。
村民们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让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猛地站起身,把只剩烟屁股的烟杆在地上使劲磕了磕。
“行了!都别吵吵了!”
他用尽力气的一声大吼,总算让嘈杂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这事情太邪门,光靠咱们自己,是解决不了的。”
范正刚的脸色异常凝重。
“这样,我明天一早就去邻县,想办法把最有名的葛神婆请过来!”
“让她给咱们瞧瞧,这到底是咋回事!”
05.
三天后的下午,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进了老槐村。
村长范正刚亲自驾车,车斗里,坐着一个面容干瘦的老妇人。
她就是邻县最有名的葛神婆。
葛神婆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个褪了色的拨浪鼓。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听说神婆来了,村民们自发地从各家各户走了出来,默默地跟在三轮车后面,形成了一支沉默的队伍。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远远地跟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希望与畏惧。
范正刚把车停在老槐树下,恭恭敬敬地把葛神婆请了下来。
他指着眼前这棵枝叶繁茂、气势逼人的巨大槐树,把村里这两年没添丁进口的怪事,以及焦德胜和薛玉莲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详细地对葛神婆说了一遍。
葛神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背着手,围着老槐树慢慢地走了一圈。
她时而停下脚步,用手触摸那粗糙开裂的树皮;时而又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那密不透风的树冠。
听完村长的叙述,她在树下那块青石板前站定。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慢条斯理地拿出香炉、黄纸、三炷香等物,一一摆好。
她点燃香烛,口中开始念诵起一些村民们完全听不懂的词句。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紧接着,她开始摇动起手中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
那鼓声沉闷而有节奏,不像是在驱邪,倒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一阵阴风平地刮起,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在场的所有村民,都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他们紧张地盯着葛神婆的背影,只见她原本平静的脸,不知何时变得煞白一片,额角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摇鼓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有些吃力。
这场诡异的仪式,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风声停歇,鼓声也戛然而止时,葛神婆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的身体都晃了一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范正刚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神婆,怎么样?”
“是……是这树的问题吗?”
全村上百口人,上百道目光,全都死死地钉在葛神婆的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村民。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惊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良久,她抬起一只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颤抖地、一寸一寸地,指向那棵巨大而阴森的老槐树。
她的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树?”
“不。”
“是你们自己,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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