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7月28日午夜,在国际社会调解下,持续5日之久的柬泰边境武装冲突宣布“立即无条件停火”,并将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开始谈判。

冲突始末

针对此次冲突,柬泰两国的说法出入很大。

7月16日和7月23日,泰国方面两次指责柬埔寨军队越境埋雷,导致分别一名泰国士兵被炸断腿,另有3-5名士兵不同程度受伤,而柬埔寨方面则辩称地雷系20世纪70年代末爆发的柬埔寨战争遗留旧物,泰国军方巡逻队系因“偏离巡逻路线”导致伤亡,并非柬方责任。

此后双方均将责任归咎对方且声调不断升高。

冲突爆发始于7月24日上午。

泰方宣称,柬埔寨军队当天上午7时34分部署无人机对边境附近的泰国军队进行监视,8时20分起使用身管火炮和苏联制BM-21多管火箭炮首先开火,“使用重型武器,导致房屋和公共设施受损”,泰国“随即采取了还击行动”。

柬方则表示,24日凌晨,武装冲突首先在泰国首都曼谷以东360公里、双方有争议的塔莫安通寺附近(Preah Vihear,即第二次地雷事件发生地),以东约200米处开始,泰国巡逻队于上午6时30分进入一座寺庙附近的争议地区,并在其周围设置了铁丝网。据柬埔寨官员称,泰国军队随后于上午7:00左右驾驶无人机,并在上午8:30鸣枪示警,随后于上午8:46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

此后双方动用了各种轻重武器(泰国方面据称还动用部署在边境附近的6架美制F-16战斗机中至少1架进行越境空袭)进行了多次冲突,泰方宣称死亡22人,其中14名平民,逾13.9万边境居民被疏散,商店、学校和医院大量关闭,柬方宣称死亡13-14人,其中包括27日证实战死的陆军第7师师长敦宋念二星将军(Maj. Gen. Duang Somniang)。双方战报和相关传闻互相矛盾,但总体上判断处于僵持胶着态势。

双方在开展后迅速召回本国驻对方大使,讲外交关系降至最低级别,并在持续冲突中一面强调本方占理,一面指责对方“肇事”且“毫无诚意”,直到25日泰国一方仍坚持“两国直接谈判”而拒绝国际社会介入(柬方则第一时间即要求国际介入),但在国际社会持续施压下最终双双坐到谈判桌边。

新仇旧恨下的厚积薄发

历史上同属东南亚的泰国(古称暹罗)和柬埔寨(古称高棉)王朝都曾经历过盛与衰、扩张与被扩张,王朝与王朝、民族与民族(分属泰民族和高棉族)、宗教与宗教(泰国长期奉行南传佛教,柬埔寨历史上曾风行过印度教)间龃龉不绝。

19世纪后半叶,柬埔寨沦为法国印度支那殖民地的一部分,泰国则仍保持相对独立地位,但屡屡遭到殖民者觊觎和染指。1907年,法国单方面绘制并公布了法属印度支那的一系列地图,其中的柬泰边境部分将包括千年历史的印度教名刹柏威夏寺(Prasat Preah Vihear)在内许多争议点划入法属印度支那,这一西方殖民者惯用的、利用技术和势力优势强行制订单边利己规则的做法不仅埋下柬泰边境分歧的伏笔,也直接在当时即令双边矛盾升级。法国殖民当局的蛮横行径导致1940-1941年两次泰法战争的爆发,尽管法国自身处于纳粹傀儡的维希政府状态下,法国仍然占据上风,尤其1941年1月11日象岛海战中泰国海军水面舰艇几乎全军覆没,主力“大城府”号海防舰(Sri Ayudhya)被击沉,“吞武里”号(Thouburi,两艘同级,均装备从日本主力航母“加贺”号Japanese aircraft carrier Kaga拆下的8英寸主炮)重创,自认为是吃亏一方的泰国因此在二战中一度倒向轴心国并与日本法西斯合作并因此付出代价,令泰国和战后获得独立的柬埔寨间仇怨更甚。

二战后,国际法院(CIJ)1962年将柏威夏寺及周边主权判给柬埔寨,该裁决加剧了双边矛盾;越南入侵柬埔寨期间柬泰边境屡屡爆发武装摩擦,而越南的撤军和柬埔寨内战的结束并未令柬泰边境的“温度”同步下降。2011年,柬泰军队围绕争议地区爆发多次冲突,造成约20人死亡,数千人流离失所,柬埔寨再度诉诸国际法院,2013年,后者再次确认了对柬埔寨有利的裁决,此举导致泰国拒绝接受国际法院裁决和管辖,双边矛盾反倒更加激化。

在泰国政治危机中,前泰国总理他信.西那瓦(Thaksin Shinawatra)一度得到柬埔寨最高领导人洪森(Hun Sen)庇护和帮助,当他信的女儿帕东(Paetongtarn Shinawatra)丹出任总理而柬泰边境局势升级后,试图利用西那瓦和洪森家族间私交缓和气氛,7月1日,有消息曝料称,稍早帕东丹和洪森通话17分钟,称呼后者“叔叔”并私下指责泰国当事军官“鲁莽”,这一“示弱”音频疑似因泰国国内政治矛盾被曝光,导致帕东丹被停职(仅停职总理,仍担任文化部长),泰国境内民族情绪爆发。此举虽未令帕东丹暨西那瓦家族彻底失势,却足以产生“寒蝉效应”,迫使任何泰国政治势力在柬泰冲突中公开抱持缓和立场。

在柬埔寨方面,一心为儿子、现任柬埔寨首相洪玛奈(Hun Manet)“世袭”铺路的洪森近期因一系列内政、外交和经济困境遭遇挑战,亟待通过刺激民族主义情绪、对外转移矛盾关注点摆脱困境,作为东南亚首屈一指的政治老手兼不倒翁,洪森恐也抱着借边境摩擦转移矛盾焦点、缓解自身政治压力的念头。

武装冲突爆发前双边关系已十分紧张,除“地雷事件”和“电话风波”外,持续的边界争端导致两国关系恶化,导致边境口岸关闭,柬埔寨还禁止从泰国进口燃料、天然气以及水果和蔬菜。上周,洪玛奈宣布柬埔寨将于明年开始征兵,启动长期搁置的强制征兵法,称“与泰国的紧张关系意味着需要征兵,国防预算也可能增加”,因此,此番冲突升级并未特别出乎当地观察家预料。

正因为泰柬双方高层都面临着“适当拱火有利、率先服软不利”的微妙境地,所以双方一方面不愿轻易给人“示弱”印象,另一方面又不敢放手大打。泰国方面经济实力和军队武器装备水平好得多,但长期未经历实战,军队近年来深度卷入国内政治和治安应对,代理总理(第一副总理兼内政部长)普坦.威乍耶猜(Phumtham Wechayachai)等一面“秀强硬”,一面多次表示“谨慎应对”,总理帕东丹更强调“泰国始终致力于通过外交对话避免对抗,防止局势进一步升级,避免损失,保持耐心和克制,坚持和平方式。我们坚信,和平是解决国家间冲突的最佳途径”、“真诚希望目前正在采取的措施能够尽快结束暴力,让人民早日恢复和平”,柬埔寨方面国力弱、装备陈旧,但许多军官经历过惨酷的实战,又在战前实控多数争议地点,因此同样既不肯服软又不敢大打出手,洪玛奈第一时间即致信安理会7月轮值主席、巴基斯坦常住联合国代表阿西姆.伊夫蒂卡尔.艾哈迈德(Asim Iftikhar Ahmad),呼吁召开安理会特别会议,并向美国、中国、马来西亚等发出“斡旋”促请。

之所以柬泰两国一度对国际调停态度迥异,是因为国际调停一般以“历史凭证”和“实控线”为基本点,最终方案大体延续上述既成事实,如前所述,两次国际法院仲裁依据的是1907年法国地图,而这三项要素均对柬埔寨一方有利,加上战前实控同样有利于柬方,因此柬方认定“国际调停有利于己”,而急于通过冲突改变现状使之更有利于本方的泰国则会对国际调停的过早介入更为排斥。但陷入持久战和“大战”毕竟是两个小国所难以承担的,在国内民族主义情绪趋于稳定、国际社会压力增大背景下,这场十多年来最激烈的柬泰边境武装冲突,最终仅持续了5天。

国际调停归功于谁

素来热衷抢攻的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迫不及待地将国际促和头功归功于自己,其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和白宫发言人莱维特(Karoline Leavitt)均称“特朗普促成了这一切”,理由是特朗普26日曾威胁两国“若不立即接受调停,将中断美国与两国的贸易谈判”。

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25日首次直接倡议“停火、进行多方谈判”,在停火生效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这是缓和局势、恢复和平与安全的重要第一步”,发布会前他已和两国代表在官邸进行了长达近3小时闭门会晤,他声称将准备派遣一个团队前往观察并确保协议的实施。对于“谁是国际调停的头功”,他含蓄地用“各方都致力于和平”一笔带过。

泰国临时总理普坦在宣布接受调停前最后一刻还公开质疑柬埔寨诚意和国际社会介入和谈的必要性,他在宣布接受国际调停后感谢了特朗普和马来西亚;与之相反,始终热衷于国际调停和第三方介入和谈的柬埔寨一方,首相洪玛奈在宣布接受调停后同时感谢了普坦“发挥的积极作用”、对特朗普“果断调解”和中国“建设性参与”的“深切赞赏”。这未必表明上述三方在“头功”问题上有多少明显分歧,而可能更多折射出各方对接受国际仲裁和立即停火的不同态度和立场,也表明至少在迫使更不情愿“收手”和接受国际介入的泰国就范方面,特朗普的“关税恫吓”的确起到了一定作用。

鉴于两国均存在“麻杆打狼两头怕”的现实制约,和“既不甘心收手、又不敢闹大”的矛盾心态,双方博弈从边境转入谈判桌应可给武装冲突降温,但很难弥合根深蒂固且难以彻底解决的新仇旧恨,一遇机缘,暂时沉寂的冲突之火便可能再度死灰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