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武大图书馆男生“抓痒”的视频曝光，武汉大学也发布通报，这个被驳回的性骚扰案一再引发公众关注。每当新的信息曝光或反转，都会有人义愤填膺，轮流戴着正义战士的冠冕，剑光寒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伤到谁，也许大家都不在意。

看了杨某媛偷偷录制的视频，她从桌下拍摄，肖某单手似乎呈握拳状态，于裆部摩擦。我不是上帝，无法百分之百确认他的行为，仅以粗浅的男性经验来判断，他抓痒的可能性更大。法院判决中，也采信了专家论证的意见，认为视频中肖某某的手部动作（左手置于腿根处不规律摩擦）更符合病理性抓痒特征，而非自慰行为。而且动作节奏、间歇性与自慰特征不符。另外，杨某媛所声称的连续两次坐在她对面，实际上是图书馆座位由电脑系统随机分配，不能证明肖某某有主观针对杨某媛的行动，根据图书馆录像，二人全程无语言、眼神和身体接触，无证据表明其意图使杨某媛感知或针对性挑逗。

还有可以确认的事实是，肖某某写下了一份语焉不详的道歉信，武大在短时间内认定肖某某有不雅行为。杨某媛起诉，并将肖某某的个人信息公布在社交平台上，引发了第一轮声讨。

尽管我搜到不少材料，但很多带有情绪化的故事和细节，我无法百分百确认。杨某媛是否真的那样嚣张跋扈，她的论文是否真有那么不堪，她是否有背景或者有扬言威胁；肖某某实施抓挠裆部动作时到底怀着怎样的心理，他又为什么要写下道歉信，是否被他妈妈管教得过于严厉。这些我都无法确认，因此我不敢做出任何站队或者裁决的言行。

我愿意仗义执言，但始终恪守一个基本原则，即不能越过程序正义而惩治具体的人。因此，当我觉得出现不公时，会敦促或批评具有裁决资格的机构（例如这件事中的武汉大学），而不是基于有限信息，化身上帝直接做判决。

推动程序正义，比诉诸我自己心中的“正义”重要得多。

遗憾的是，武大图书馆事件中，校方做出的初步裁决似乎是症结所在。尤其是经过法院审理后，证明现有证据无法支持性骚扰成立，更凸显当时校方处理的草率。

杨某媛、肖某某两个同学，他们有各自的行为动机和模式。也许有人看来肖某某有点太怂，或者有人猜测当时他的行为动机也有不同观点，也许有人看来杨某媛有点咄咄逼人，如果她此后在社交媒体中的言论属实，或许显示其偏执的心理状态。无论双方有何种超乎我们认知的特质，都还属于个人行为。

但校方的通告，似乎为了息事宁人，却不想，因这一裁决失去程序正义，反而将这一事件推向了公共舆论，闹大了。

校方知道图书馆座位是系统分配，肖某某即便有愿望主动接近杨某媛，也不可能。校方能看到图书馆监控，至少知道双方无眼神和言语交流。校方能看到杨某媛提供的视频，相信也能知道仅从这几段视频中，根本无法判断肖某某是否有性骚扰行为。却仍然因为“不雅行为”给予肖某某记过处分。

杨某媛因此有了具有“公信力”的背书。尽管校方没有说明什么叫“不雅行为”，这个描述的灰度太大，在公共场所伸向裆部抓痒，也许算得上不雅，可这种不雅行为就要遭受记过处分，这个“污点”将影响肖某某的保研乃至人生。这个“背书”让杨某媛有了底气，让网络暴力有了底气。肖某某的照片被做成遗像传播，个人信息被泄露，肖某某和家人遭到声讨。其中固然有杨某媛性格偏执、处理方式极端的原因，也有网络暴力中嗜血的一面。但如果校方能基于程序正义给出公允的处理，本来可以作为防火墙，让这件事不至于发酵，更不会给两个学生带来如此伤害。

发酵如此，舆论处刑已经不可逆。肖某某的伤害已经造成，杨某媛的压力接踵而至，网友向她读博的学校投诉，她的毕业论文被反复下载用放大镜审视，她的个人信息被公开，甚至连导师和室友都未能幸免，她的起诉也被指责为诬告（其实法理上并不算诬告，但激愤的网友可不管这一套）。肖某某遭遇网暴扩大化的教训，在杨某媛身上即将复现。

这就是舆论处刑的悲剧。一个本是误会的事件，因为双方性格特点而被“放大”，第一轮“放大”本是良性范畴，女生积极应对疑似性骚扰事件，寻求公正第三方的判断。本来可以化解矛盾，却因一纸处分，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表面上的息事宁人，将一起校园内的法治事件，通过舆论变成了一场性别议题。又因为法庭裁决，引发性别议题的叠加反噬。

先把性别话题的有色眼镜拿掉吧。无论肖某某还是杨某媛，都本应有基本权利，却在这场舆论漩涡中被剥夺被损害。

问题不在于要严惩谁，每个人都应该在事实的基础上得到公正对待。如何弥补既有的损失，如何通过这件事重建程序正义，如何避免舆论处刑的悲剧一再出现，如何在事实不充分的情况下避免制造极化和对立，这些都更重要。不要一轮又一轮的反转、斗争、报复……每次社会事件都成为某些群体的情绪出口。让程序正义走在舆论狂热的前边，不要每次都事后吸取教训。就像这次事件，对于惩罚杨某媛，我当然支持，但我支持的是通过正当的法治程序来惩戒，而不是一时之快。倘若因为激愤和情绪，造成舆论处刑的滥用，输的不止是漩涡中的杨某媛和肖某某，还有我们的信任感和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