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到底看到啥了?!哑巴了?!”
面对男人的嘶吼,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打开的、黑洞洞的衣柜,脸上血色尽失。
十八年后,他们回到这个破败的家,本想刨出埋藏的财富。然而,当柜门打开的瞬间,这个女人看到的,究竟是黄金,还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01
李秀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是被泡在发了馊的苦水里,捞也捞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18年了,她从一个还能看见点光亮的年轻婆娘,熬成了一个眼窝深陷、两颊无肉的干瘪中年女人。
她男人王大军,此刻正蹲在对面,一口一口地嘬着那瓶只剩下个底儿的劣质白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刚从赌场里杀出来的兔子。
其实也差不多,昨晚上又输了个精光,连这个月租城中村这巴掌大单间的钱,都不知道在哪儿。
“我说明天,咱们回趟老家吧。”王大军含含糊糊地开了口,嘴里一股子穷酸的酒气。
李秀娟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线,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怨气都缝进去。
回老家?那个让她做了十八年噩梦的地方,那个连想一下都觉得心口发凉的破院子,回去干什么?
“回去有啥用?那房子早就塌了,地也被村里收回去了,回去喝西北风?”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王大军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他凑过来一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忘了?当年咱走的时候,你爹留给你那个小黄鱼,不是让你找个地方藏起来了吗?你说你藏得稳当,谁也找不着。”
李秀娟纳鞋底的手,猛地停住了。
小黄鱼?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那是她爹临死前,偷偷塞给她的,说是给她傍身的,让她千万别让王大军这个败家子知道。
可她那时候,被王大军几句花言巧语一哄,脑子一热,就说了出来。
后来,在那场席卷了整个家庭的风暴里,在那个混乱不堪、天翻地覆的下午,她确实是慌里慌张地把那根小黄鱼藏了起来。
具体藏在哪儿了?
十八年的光阴,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灰,把她的记忆盖得严严实实。
她只模糊地记得,好像是塞在了什么东西的夹缝里。
“你想想,那可是一根小黄鱼啊!现在金价多贵?咱把它刨出来,别说房租了,咱换个大点的房子,做点小买卖,这日子不就翻身了吗?”王大军的眼睛里,冒出了贪婪的光。
李秀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住了,又酸又胀。
翻身?
她这辈子,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她看着王大军那张被酒精和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脸,再看看自己这双粗糙得像是老树皮的手,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王大军画的这个饼,不过是又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就算真找到了,那钱也只会在牌桌上,变成一缕又一缕的青烟。
可是,她又有些动心了。
不是为了王大军说的那些屁话,而是因为,她实在是穷怕了。
这十八年来,她跟着王大军,从一个城市漂到另一个城市,住最破的房子,打最累的工,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过。
她太需要一笔钱了,一笔能让她喘口气的钱。
哪怕,只是为了能安安稳稳地交下个月的房租。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底,有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念头在悄悄发芽。
回去看看。
就当是,了结一桩心事。
“那房子都塌成一片瓦砾了,上哪儿找去?”李秀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塌了才好呢!塌了才没人惦记!我打听过了,那一片要规划成开发区了,马上就要动工,再不去,等挖掘机一开,就真啥都剩不下了!”王大军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李秀娟沉默了。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也或许,是她自己,也想给自己一个回去的理由。
“行吧。”她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明天就回去。”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纳着手里的鞋底,只是那针脚,不知怎么的,开始变得凌乱起来。
02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两人就坐上了那趟开往老家方向的绿皮火车。
火车上人挤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熏得人头昏脑涨。
李秀娟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思绪也跟着回到了十八年前。
那时候的她,还不到三十岁,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眼睛里好歹还有点光。
她嫁给王大军,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媒人说,王大军看着老实,会疼人。
可结了婚才知道,这老实人,沾上了赌和酒,就比豺狼还可怕。
一开始,王大军还只是小打小闹,输了钱,回家也就是摔个碗,骂几句。
李秀娟忍着,劝着,盼着他能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后来,女儿玲玲出生了。
玲玲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不爱哭,也不爱闹,就喜欢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
她有一双特别清澈的眼睛,黑葡萄似的,看着你的时候,仿佛能看进你心里去。
李秀娟以为,有了女儿,王大军会收敛一些。
可她错了。
王大军的赌瘾,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开始彻夜不归,开始借高利贷,开始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变卖。
家里,渐渐变成了战场。
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让人绝望。
王大军的咒骂声,东西被砸碎的刺耳声,还有她自己压抑的哭泣声,成了那个家里永恒的背景音。
她不是没想过跑。
可一个农村女人,带着一个拖油瓶,能跑到哪里去?
她只能忍。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玲玲身上。
她想着,等玲玲长大了,懂事了,她就带着玲玲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们的城市,重新开始。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又急又快。
那天下午,王大军又输红了眼,外面讨债的人,像疯狗一样堵在门口,叫嚣着要卸他一条腿。
王大军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求李秀娟,让她去娘家借钱。
李秀娟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丑态百出的男人,只觉得一阵阵的恶心。
也就在那天,她收到了南方一个远房亲戚的来信,说那边工厂招工,管吃管住,问她愿不愿意去。
那封信,就像是黑暗的深渊里,射进来的一缕微光。
走!
必须走!
立刻就走!
这个念头,像疯草一样在她心里滋长。
她要离开这个地狱,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男人。
可是,玲玲怎么办?
那年,玲玲刚满6岁。
她发着烧,小脸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蔫蔫地躺在床上,一声声地喊着妈妈。
火车“哐当”一声巨响,把李秀娟从混沌的回忆里惊醒。
她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脸上早已一片冰凉。
坐在对面的王大军,正呼呼大睡,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满是油污的衣襟上,留下了一块深色的印记。
李秀娟厌恶地别过头,再次望向窗外。
窗外的景物,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那条干涸的河,那片歪脖子的树林,还有远处那个若隐若现的村庄轮廓。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她回来了。
这个她逃离了18年的地方,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03
下了火车,又转了一趟颠簸的班车,等他们终于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子比他们离开时,更破败了。
很多老房子都塌了,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只有一些新建的两层小楼,零零散散地立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们的老屋,在村子最东头。
还没走到跟前,就能看见一片断壁残垣。
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几堵摇摇欲坠的土墙,像个咧着嘴的骷髅。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无处下脚。
王大军看着眼前这片废墟,脸上的兴奋劲儿,也凉了半截。
“他娘的,这比我想的还破。”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开始在瓦砾堆里翻找。
李秀娟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堵唯一还算完整的东墙。
墙角下,斜斜地靠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
衣柜的木料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上面布满了青苔和霉斑,两扇柜门,一扇敞开着,另一扇虚掩着,像一张怪物的嘴。
就是它。
李秀娟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十八年来,这个衣柜,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她总能梦见,那扇紧闭的柜门后面,传来微弱的、小猫似的抓挠声。
她想去打开,可她的手脚,就像是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她就会从无边的恐惧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发什么愣啊!过来帮忙找啊!”王大军不耐烦的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秀娟像是被抽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她挪动着僵硬的脚步,也开始在废墟里翻找起来。
可她的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衣柜上瞟。
她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就是把那根小黄鱼,塞进了这个衣柜最顶上那个隔板的夹缝里。
她还记得,她当时是踩着一张小板凳才够到的。
她一边假装翻找,一边慢慢地向那个衣柜靠近。
王大军正埋头在一堆烂木头里刨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的小黄鱼”,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动静。
李秀娟走到衣柜前,停住了脚步。
一股混合着腐木和霉土的、说不出的怪味,从衣柜里飘了出来。
很淡,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犹豫着,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虚掩的柜门。
可她的手,却在半空中不停地发抖。
她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是害怕面对那个被她刻意尘封了十八年的秘密?还是害怕,这柜子里,除了腐朽和黑暗,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找到了没?你磨蹭什么呢?”王大军又吼了一嗓子。
李秀娟心一横,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那扇柜门,彻底推开。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柜门,应声而开。
一股更浓重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黑漆漆的,像个无底的深渊。
04
李秀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王大军的叫骂声,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黑洞洞的柜子。
18年前的那个下午,如同电影倒放一般,一帧一帧,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重现。
外面是催命一样的砸门声。
屋里是王大军鬼哭狼嚎的求饶声。
而床上,是女儿玲玲因为高烧而说胡话的呢喃声。
“妈妈……水……我渴……”
李秀娟的心,被撕扯成了两半。
一半是逃离地狱的渴望,一半是为人母的天性。
她慌乱地收拾着包裹,将那封救命稻草一样的信和身上仅有的一点钱塞进贴身的口袋。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玲玲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正不安地在睡梦中呓语。
带她走?
外面那些人,不会让他们母女俩轻易离开。
而且,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的折腾?
一个恶毒的念头,就在那一瞬间,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先把她藏起来。
就藏在这个衣柜里。
衣柜很结实,也很宽敞。
她告诉自己,只是暂时躲一下,等外面那些人走了,等王大军那个废物被打断了腿,她就立刻回来。
她会带着女儿,远走高飞。
她甚至在衣柜里,给玲玲放了半瓶水和一个馒头。
她抱着滚烫的女儿,在她耳边柔声哄骗:“玲玲乖,跟妈妈玩个捉迷藏好不好?你躲进这个大柜子里,不许出声,等妈妈回来找你,好不好?”
高烧中的玲玲,迷迷糊糊的,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李秀娟把女儿放进了衣柜,然后,用一把老旧的铜锁,从外面,将柜门死死地锁上了。
她到现在还记得,她锁上锁的那一瞬间,里面传来玲玲带着哭腔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妈妈……黑……”
她头也不回地从后窗翻了出去,像一条丧家之犬,逃离了那个让她绝望的村庄。
她逃到了火车站,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才像是活了过来。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告诉自己,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就立刻想办法回来接玲玲。
可是,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她不是没想过回来。
可是,她不敢。
她怕面对那个被她亲手锁住的秘密,更怕面对那个可能会让她万劫不复的后果。
她宁愿选择自我麻痹,宁愿相信,玲玲一定会被人发现,一定会被人救出来的。
她只是……只是暂时离开了她。
这个谎言,她对自己撒了十八年,直到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喂!李秀娟!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王大军的咆哮,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李秀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还保持着推开柜门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在夕阳最后一点余晖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柜子深处。
那里,一片漆黑。
可她,却好像看见了什么。
又或者,是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风声,又像是……一个孩子在梦里的呓语。
王大军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看见李秀娟那一副像是见了鬼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发毛。
“你看什么呢?里面有啥?难不成小黄鱼自己长腿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探头往黑洞洞的柜子里瞅。
柜子里空空如也,除了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霉味,和一些积年的灰尘蛛网,什么都没有。
“神经病!”王大军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伸手就去推李秀娟,“让开!我上去看看夹层!”
他没有注意到,李秀娟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地颤抖着。
“你说话啊!你到底看到啥了?!”他吼道。
李秀娟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他这一嗓子给喊回了魂。
她没回头,甚至都没看王大军一眼,只是那张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跟墙皮一样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冻僵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王大军看她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你他妈到底看到啥了?哑巴了?!”
李秀娟的身子又是一个剧烈的颤抖,她终于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麻木和空洞,而是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给填满了。
她那干裂的嘴唇终于张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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