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八千元罚款!”

面对城管的雷霆之怒,六旬卖菜大妈却平静地笑着交钱离开。

然而,当队长看到罚单存根上那个名字时,却突然像疯了一样,冲着对讲机嘶吼:

“快!所有人!无论如何,把那个老太太给我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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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伟觉得,自己这身城管制服,就像一层褪不掉的皮,夏天闷得慌,冬天又不挡风。

三十出头的年纪,不大不小,在市容环境管理局干了快八年,从一个愣头青熬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中队长。

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每天的工作,就是开着那辆印着“城市管理”四个大字的皮卡车,在大街小巷里来回转悠,跟那些占道经营的、乱摆摊设点的商贩们,打着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这份工作,说好听点是维护市容市貌,说难听点,就是招人嫌。

在那些商贩眼里,他们这群穿制服的,跟旧社会电影里收保护费的恶霸没什么两样。

每天,李伟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面孔:有哭天抢地撒泼打滚的,有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的,还有些油滑的,远远看见他们的车,就立刻卷起铺盖卷儿,一溜烟消失在小巷深处。

时间长了,李伟的心也变得有些硬了,像常年被油烟熏烤的墙壁,黑乎乎的,什么也浸不进去。

他给自己定下了一套工作准则:按规矩办事,不掺杂个人感情。

在他看来,规矩就是规矩,是城市的底线,容不得半点通融。

最近,上面下了文件,要搞什么“文明城市”创建活动,队里的领导天天开会,强调市容整治的重要性,压力一层层传导下来,全都压在了李伟他们这些一线执法人员的身上。

尤其是他们负责的城东菜市场外那条街,更是整治的重中之重。

那里是老城区,人流量大,流动摊贩也最多,卖什么的都有,瓜果蔬菜、针头线脑、膏药偏方……一到傍晚,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垃圾遍地,乌烟瘴气。

李伟知道,这回,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看着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摁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有时候也会想,那些小商小贩,谁又不是为了混口饭吃呢?

可一想到自己肩上的责任,和领导那张严肃的脸,这点可怜的同情心,就很快被他掐灭了。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工作,仅此而已。

02

整治行动开始了。

李伟带着他的队员们,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那条街上巡逻。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大部分摊贩慑于他们最近的严打态势,都收敛了许多。

但总有那么几个“钉子户”,仗着自己年纪大,或者家里困难,跟他们打游击,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就在这群“钉子户”里,有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引起了李伟的注意。

那老太太看上去年纪不小,得有60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一双手更是粗糙得像老树皮。

但她和其他摊贩不一样。

她的菜摊子,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几样简单的农家菜,水灵灵的,用小柳条筐分门别类地装着,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珠。

她不像别的摊贩那样大声吆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有人来问,她就和声细语地回答,没人来,她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入定的老菩萨。

李伟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菜摊子,正好摆在了一个消防通道的出口处,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他走过去,敲了敲她的菜筐子,板着脸说道:“老人家,这里不能摆摊,赶紧收了吧。”

换了别的摊贩,早就开始诉苦或者争辩了。

可那老太太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一丝波澜。

然后,她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不一会儿,就把菜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上掉落的几片菜叶子,都捡了起来。

李伟看着她那瘦弱而佝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

然而,第二天,他又在几乎同样的位置,看到了那个老太太。

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菜摊子也还是那样,干净整洁。

李伟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觉得这老太太是在跟他装糊涂,挑战他的耐心。

“老人家,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里不准摆摊!”他的语气,比昨天严厉了不少。

老太太依旧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还是那样平静。

她什么也没说,又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这一次,李伟没让她就这么走了。

他按照规定,给她开了一张五十元的罚款单。

“这是对你的警告,下次再让我看见,就不是这个数了。”李伟把罚单递给她,冷冷地说道。

老太太接过罚单,看都没看,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钱包,从里面数出五十块钱,递给了李伟。

从头到尾,她没有一句求饶,也没有一句怨言。

这种平静,让李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仿佛他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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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那个卖菜的老太太,就像跟李伟杠上了一样。

每天,她都会准时出现在那个消防通道附近。

而李伟,也像是跟她较上了劲,每天都准时去“抓”她。

罚款的金额,也从五十,到一百,再到两百。

每一次,老太太都是一样的反应:不争辩,不求饶,默默地交钱,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那平静的眼神,和逆来顺受的态度,让李伟越来越烦躁。

他觉得,这老太太不是一般的“钉子户”,她这是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蔑视他的权威,嘲讽他的工作。

队里的同事也看出了李伟的情绪,劝他:“李队,算了吧,一个卖菜的老太太,也不容易,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没必要跟她置气。”

李伟却不这么想。

他觉得,如果连这么一个看似柔弱的老太太都管不住,那他还怎么去管那些更难缠的商贩?他的威信何在?规矩的尊严何在?

他憋着一股劲,非要把这老太太的“臭毛病”给治过来不可。

这天下午,李伟又一次在那个老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踢翻了老太太面前的一个菜筐子。

新鲜的青菜和沾着泥土的萝卜,滚落了一地。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声的惊呼。

老太太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李伟,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失望和悲伤的情绪。

那一瞬间,李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压下了那丝不忍,用更加严厉的声音吼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准在这里摆摊!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老太太没有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菜,只是看着李伟,缓缓地说道:“年轻人,我知道你们工作有规定,我不怪你。可是,这些菜,都是我自己种的,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吃了对人身体好。”

“我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我就是……闲不住,想找点事做。”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沧桑。

“我不管你是什么菜!规定就是规定!今天,我必须给你个彻底的教训!”李伟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他掏出罚款单和执法记录仪,对着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道:“根据《城市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五条规定,你多次占道经营,屡教不改,性质恶劣,严重影响了市容环境和公共安全。现在,我决定对你处以一万八千元的顶格罚款!”

一万八千元!

这个数字一出口,不仅是周围围观的群众,就连李伟身后的几个队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李队这次是来真的了。

这个罚款额度,虽然在法规的上限之内,但对于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来说,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这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

所有人都以为,这下老太太肯定要崩溃了,会哭天喊地,会跪地求饶。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老太太在听到这个数字后,只是短暂地愣了一下。

然后,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缓缓地,绽放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一根无形的针,深深地扎进了李伟的心里。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俯下身,开始默默地,一根一根地,捡拾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蔬菜,仔细地擦去上面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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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城管局的缴费大厅里,气氛有些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刚刚跟着李伟走进来的、衣着朴素的老太太身上。

李伟将那张写着“壹万捌仟元整”的罚单,重重地拍在了收费窗口的柜台上,对着里面的工作人员说道:“给她办了。”

工作人员是个刚来不久的小姑娘,看到罚单上的金额,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李伟,又看了看那个平静得有些异常的老太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我干什么?按程序走!”李伟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他现在的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老太太那最后的笑容,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他想不通,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卖菜老太,在听到一万八(千)的罚款后,为什么不哭不闹,反而还能笑得出来?

那笑容里,到底藏着什么?是嘲讽?是不屑?还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老太太没有理会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她走到窗口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

她打开布袋子,里面是一沓沓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新有旧,最大面额是一百,最小的是一块。

她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沓一沓地,把钱往外掏,然后开始默默地点数。

她的手指粗糙而笨拙,点数的动作很慢,很吃力。

整个大厅,只剩下她数钱时那“沙沙”的声响,和周围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烦躁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不是一个在执法的城管队长,而是一个在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一位老人的恶棍。

终于,一万八千块钱,点清了。

老太太将那堆零零散散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好,从窗口递了进去。

“同志,你再数数。”她轻声说道。

收费的小姑娘手忙脚乱地用点钞机过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一万八千元。

她给老太太开好了收据,让她在存根上签字。

老太太拿起笔,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朴实无华,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和风骨。

王翠花。

一个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的名字。

签完字,她收好自己的那联收据,对着窗口里的小姑娘,和站在一旁的李伟,又笑了笑。

“谢谢你们。”

说完,她转过身,迈着那双饱经风霜的腿,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出了缴费大厅。

看着她那瘦弱而笔直的背影,李伟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虚。

他赢了,他维护了规矩的尊严,他给了那个“钉子户”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感到丝毫的快意,反而觉得,自己好像……输了什么,输得一败涂地。

他烦躁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想点根烟,却发现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打不着。

他拿起桌上那张刚刚收上来的罚款单存根,想把它归入卷宗。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王翠花”那三个字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有些莫名的熟悉。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内部查询系统,将这个名字输入了进去。

系统里并没有跳出什么特殊的信息。

他又试着,将罚单上登记的身份证号码,输入了进去。

这一次,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详细的户籍信息页面。

姓名:王翠花。

性别:女。

年龄:62岁。

住址:城郊西王庄……

李伟的目光,顺着页面,一点点向下扫去。

当他的视线,落在“家庭关系”那一栏,看清了“儿子”后面跟着的那个名字时,他的瞳孔,在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个名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中了他的天灵盖,把他整个人都给劈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呼吸也停滞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和悔恨,如同最刺骨的寒流,从他的脚底板,疯狂地窜上头顶。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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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用一种惊恐到完全变调、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冲着里面的所有同事,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嘶吼:

“快!快去大厅!所有人!马上拦住那个刚交完罚款的王翠花!不!拦住那个老太太!无论如何!快把她给我追回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