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市的灯火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

各种吃食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蒋思雨和闺蜜曹玉芬一人手里拿着一串刚出锅的炸臭豆腐,吃得正香。

一个干瘦的黑影毫无征兆地挤到了蒋思雨的跟前。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身不合时节的黑色褂子,脸上没啥表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蒋思雨还没反应过来,男人那鸡爪子一样的手就伸了过来,把一沓红彤彤的票子硬塞进了她的手里。

“拿着,这是你的钱。”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

塞完钱,他跟个泥鳅似的,一转身就钻进了攒动的人堆里,眨眼就没了影儿。

蒋思雨捏着那沓钱,足足有一千块,上面还带着男人手心里那股子不正常的燥热。

旁边的曹玉芬,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跟刷了层白灰似的。

她哆哆嗦嗦地拽着蒋思雨的胳膊,压着嗓子说:“思雨,这钱可不能要,这人瞅着邪乎,你没听说过‘借命钱’吗?”

蒋思雨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大冬天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

但她嘴上却硬撑着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借命?”

“他可找错人了。”

“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自个儿的了。”

“死人的命,他也敢借?”

说完,她把钱揣进了兜里,拉着曹玉芬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叫蒋思雨,今年二十六,但按她自己的话说,她其实已经“死”过一回了。

二十岁那年,她得了场要命的怪病,人瘦得脱了相,整天躺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

镇上的医院、市里的大医院都跑遍了,医生下了好几回病危通知书,最后都摇头,让她爹蒋振国把她领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准备后事得了。

蒋振国和她妈罗秀英不甘心,俩人跟疯了似的,到处求神拜佛,庙里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踏平了。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打听到一个据说是能“走阴”的老先生。

那先生被请到家里,神神叨叨的,在屋里摆了个奇怪的法坛,点着香,烧着纸,嘴里念念有词了三天三夜。

最后,他拿出一根跟血一样红的线,一头绑在了蒋思雨的手腕上,另一头系在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黑公鸡脚上。

先生说,这叫“借阳续命”,是拿这公鸡的阳寿,来换她的命。

说也奇怪,从那天起,她的病竟然真的一天天好起来了。

可这命是续上了,代价也跟着来了。

她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红线传来一股子阴冷的气息,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小蛇缠在上面。

而且她开始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总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影子在她耳边叨叨:“你的命,是借来的,该还了。”

这些年,她活得跟个贼似的,小心翼翼,总觉得自个儿是偷了阎王爷的宝贝,指不定哪天就被底下的“人”给逮回去了。

她爹蒋振国为了给她治病、请先生,欠了一屁股债,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书,跟着她爹学了点木工手艺,平时帮街坊四邻打打家具,修修桌椅,挣点辛苦钱,勉强糊口。

她这人没啥大本事,也没啥大念想,就图个安安稳稳地活着,可这安稳,似乎也快到头了。

02

最近这几个月,蒋思雨感觉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不得劲。

手腕上那根红线也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不再是阴冷,而是开始发烫,像根烧红的铁丝,死死地烙着她的皮肤,疼得钻心。

她晚上做的梦也越来越真切了。

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有了轮廓,像是个穿着古代官服的“人”,戴着高高的官帽,只是脸上始终蒙着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

他不再只是在她耳边说话,而是开始在梦里追她。

就在前天晚上,她又梦见他了。

梦里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青石板路,两边是高高的白墙,她拼了命地往前跑,那个官服影子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的脚步声很奇怪,不是“哒哒”声,而是“沙沙”声,像是穿着纸鞋在地上摩擦。

她能清楚地听见他在后面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那声音跟从冰窖里发出来似的,又冷又硬。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脏“怦怦”直跳,跟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

她爹蒋振国听见动静,披着衣服进来看她,看她脸色煞白,一个劲儿地问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第二天,蒋振国就硬拉着她又去了一趟市里的医院。

抽血、拍片子、从里到外查了个遍,结果跟以前一样,啥毛病也查不出来。

医生拿着报告单,说她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得很,让她别胡思乱想,年轻人要放宽心。

蒋振国拿着那张“一切正常”的报告单,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一个劲儿地抽着烟,半天没说一句话。

蒋思雨看着她爹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影和鬓角的白发,心里跟针扎一样难受。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恐怕是“续命”的期限到了。

她不想再拖累她爹妈了,他们为她操了一辈子心,头发都白了。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生活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点波澜,唯一的悬念,就是不知道哪天这口气就续不上了。

所以当曹玉芬说那钱是“借命钱”的时候,她才会那么说。

一条借来的命,再被借走一次,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从一个债主手里,转到另一个债主手里罢了。

03

蒋思雨以为自个儿就这么着了,混一天算一天,啥时候“上面”来收人,她就啥时候走。

可没想到,夜市那个黑衣男人,竟然又出现了。

那天下午,木工房里只有蒋思雨一个人。

她爹蒋振国出去给邻村的人送做好的柜子去了。

她正给一张新打的椅子刨光,木工房里全是刨花卷和木屑沫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木的清香。

那个叫范无救的男人,就跟个鬼影似的,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木工房的门口,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蒋思雨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刨子都停住了。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自我介绍说叫“范无救”。

他说话的声音也怪,沙哑得很,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没跟蒋思雨绕弯子,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放在了她面前的木头墩子上。

那是一枚看起来很古老的铜钱,通体乌黑,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

铜钱上面刻着些她看不懂的鬼画符,歪歪扭扭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最邪乎的是,铜钱正中间的方孔里,竟然也系着一根红线,跟她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鲜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范无救指着那枚铜钱,一字一顿地说:“这叫‘换命钱’。”

“你拿着它,找到该找的人,把你的命换回来。”

“夜市那一千块,算是定金。”

蒋思雨当时就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知道她的事?

“该找的人”又是谁?

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想问,可范无救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摆了摆手说:“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记住,这事儿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跟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几步就消失在了巷子口。

蒋思雨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像是看着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她在原地站了好久,才壮着胆子,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枚诡异的铜钱。

一股透心凉的感觉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说也奇怪,手腕上那根一直发烫的红线,竟然奇迹般地凉了下来,那股子灼痛感也跟着消失了。

04

蒋思雨把那枚“换命钱”用布包了好几层,贴身藏了起来,心里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一件比一件邪乎。

先是她家后院那棵老槐树,都说槐树招阴,以前倒没觉得啥。

可现在,一到半夜,她就能听到有人在树下哭。

那哭声细细的,跟小猫叫似的,断断续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爹蒋振国胆子大,不信邪,抄起手电筒就冲了出去。

可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前脚刚骂骂咧咧地进屋,把门关上,那哭声后脚又响起来了,跟催命似的,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你听见。

接着,她干活的木工房里也开始不安生。

那些锯子、斧子、凿子,跟活过来似的。

头天晚上收工前明明都放得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去开门,就发现东西被动过了。

有一次,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子,竟然自己立在了门口,斧刃正对着门,要是一开门不注意,非得给划个大口子。

还有一次,一把长锯就那么横在地上,地上被拖出长长的一道划痕。

最邪乎的一件事,发生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

蒋思雨正准备睡觉,突然听见大门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她爹忘了带钥匙,就过去开门。

可她从门缝里往外一瞧,吓得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人。

是一只足有半人多高的黄鼠狼,竟然跟人一样,两条后腿站着,前爪合在一起,冲着她家的门作揖。

它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那声音又尖又细:“仙姑……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这不就是老一辈人常说的“黄鼠狼讨封”吗?

听说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能说它像人,不然它就会吸走你的精气,让你大病一场。

蒋思雨吓得“砰”地一声把门关死,还把门栓给插上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怦怦直跳,感觉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她感觉自个儿就像是掉进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

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那枚“换命钱”。

她开始相信范无救的话,这枚铜钱,可能真的能改变她的命运。

不管是好是坏,她都得去试试,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05

自从拿了那枚“换命钱”,蒋思雨手腕上的红线虽然不烫了,但颜色却一天比一天深。

从一开始的鲜红色,慢慢变成了暗红色,最后成了黑红色,跟干了的血迹一个颜色,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晚上做的梦也变了。

不再是那个穿着官服的影子追着她跑,而是一个模糊的场景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跟放电影似的,一遍又一遍。

那好像是一座荒废了很久的老宅子。

宅子很大,青砖灰瓦,但到处都透着一股子破败和阴森。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都高,正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盖上,就放着一枚跟她手里一模一样的“换命钱”。

这个梦越来越清晰,到后来,她甚至能闻到梦里老宅那股子潮湿发霉的木头味儿,还有棺材散发出的淡淡的朽木气息。

她寻思着,这梦是不是在给她指路?

那个范无救说的“该找的人”,或者说“该换的命”,就在那口棺材里?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把这个想法跟闺蜜曹玉芬说了。

曹玉芬听完,吓得脸都白了,抓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劝她。

“思雨,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个梦啊!你怎么能当真呢?”

“你赶紧把那破铜钱扔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你听我的,别去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会出事的!”

蒋思雨看着一脸担忧的曹玉芬,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等着手腕上的红线把她耗死,要么就去赌一把,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她根据梦里的景象,开始到处跟人打听。

还真让她在城郊找到了一个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废弃老宅。

那宅子据说以前是个姓赵的大户人家的,后来不知道出了啥事,就败落了。

宅子空了好多年,周围的邻居都说那地方不干净,一到晚上总能听见里面有动静,谁也不敢靠近。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蒋思雨揣着那枚“换命钱”,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来到了老宅前。

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她推开那两扇吱吱呀呀的破木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院子里杂草丛生,在闪电的映照下,张牙舞爪的,像无数只鬼手。

院子正中央,果然跟梦里一样,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蒋思雨壮着胆子,踩着泥泞的地面,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棺材盖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上面赫然放着一枚系着红线的铜钱,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她心里一紧,颤抖着伸出手,准备去拿那枚铜钱。

突然,棺材里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在了她的心脏上。

好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从里面出来!

蒋思雨吓得把手缩了回来,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