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呢!”

“家里卖肉的钱你给老娘搁哪儿了!”

焦秀莲的嗓门尖得像杀猪刀划过铁钩子,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她十六岁的闺女贺小婉缩在墙角,小脸煞白,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我不知道……”

“就揣在兜里,走着走着……就没了……”

这天是三伏天的头一天,毒日头跟个大火球似的挂在天上,气温蹿到了四十度。

镇上的土路被烤得发软,踩上去都粘鞋底。

街上的狗都伸着舌头,死狗一样趴在墙根的阴凉地里,一动不动。

贺向阳刚把镇上肉铺收摊的钱递给贺小婉,让她拿回家。

就是一袋子零零碎碎的票子,拢共百十来块,是这一家子一周的嚼谷。

可就从街头到街尾这么几步路,钱没了。

焦秀莲是镇上出了名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着。

她一把揪住贺小婉细瘦的胳膊,跟拖个小鸡崽子似的,直接拖到了南边的阳台。

“今天你就搁这儿给老娘好好反省!”

“啥时候想起来钱在哪儿了,啥时候再出来!”

“哐当”一声,那扇老旧的玻璃门被从外面插上了。

这阳台没遮没拦,午后的太阳跟火球似的直接往水泥地上砸,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贺向阳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想劝一句,可瞅见自家婆娘那要吃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贺一鸣刚从城里回来,一脚踏进家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一身的疲惫,心里堵得跟塞了团烂棉花似的,却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小婉在阳台里拍着门,哭声从一开始的响亮,慢慢变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最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01.

贺一鸣今年二十五,子承父业,是个屠户。

更准确地说,是在他爹贺向阳的肉铺里打下手。

打他记事起,他爹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屠户,他娘焦秀莲就在旁边收钱、吆喝。

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杀猪刀,刀把子都被手心里的油汗盘得油光发亮。

干他们这行的,身上总有股子洗不掉的腥气。

见多了猪被开膛破肚,血水顺着地沟流走,人就容易变得麻木。

贺一鸣总想着出去闯闯,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肉腥味里。

可他没啥文化,出去也只能去工地上卖力气。

这不,前阵子在城里搬了半年砖,钱没挣到几个,还累出一身的毛病,只好又灰溜溜地回了家。

他总觉得这小镇子,这肉铺,像个结结实实的笼子,把他,也把他们一家都牢牢地框在了里头。

他心疼自己的妹妹贺小婉,可面对强势的娘,他和老实的爹一样,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当个锯了嘴的葫芦。

焦秀莲在家里说一不二,她说出去的话,那就是板上钉钉,谁也甭想拔下来。

就像此刻,她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客厅里,低着头纳鞋底,一针一线都带着火气。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又闷又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02.

贺小婉被关进阳台后,整个下午,家里静得可怕。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阳台的水泥地烤得能煎熟鸡蛋。

贺一鸣坐在自己的小屋里,能感觉到那股热浪一阵阵地透过墙壁渗进来。

他心里烦躁,去了趟街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镇在井水里的汽水。

他想着等娘气消了,赶紧把小婉弄出来,别给孩子热出个好歹来。

可他拎着汽水回来,焦秀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不长记性,就让她好好长长!”

“这世道,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汉,她倒好,百十来块说没就没!”

焦秀莲手里的针“噗嗤”一声扎进厚厚的鞋底,像是扎在了谁的心上。

贺向阳的旱烟一锅接着一锅,蹲在门口的石阶上,背影看上去又老了几岁。

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孩子们的吵闹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蝉鸣,叫得人心慌。

阳台里早就没了动静。

贺一鸣站起身,想去门口看看,焦秀莲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甩了过来。

“咋地,你也要跟她一块儿进去?”

贺一鸣只好又坐了回去,手里的汽水瓶壁上渗出的水珠,凉飕飕的。

晚饭的时候,焦秀莲做了三碗面条。

饭桌上,贺小婉的位置空着,那儿还放着一副干净的碗筷。

谁也没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贺一鸣两三口就扒完了,撂下碗筷,又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

那扇玻璃门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黑洞洞的口子。

03.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焦秀莲就起了。

她黑着一张脸,走到阳台门口,心里估摸着关了一晚上,丫头的性子也该磨平了。

她嘴里嘟囔着“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伸手拉开了门上的插销。

“吱呀”一声,门开了。

焦秀莲怔住了。

紧跟在她身后的贺向阳和贺一鸣也怔住了。

贺小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阳台的正中间。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瞳孔里却一点神采都没有。

她不哭也不闹,小脸在晨光里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就跟庙里泥塑的娃娃似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乎劲儿。

“小婉?”

焦秀莲试着喊了一声,没反应。

她心一下就慌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闺女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这死丫头!你作什么妖!你跟我说话!”

可贺小婉就像个木头桩子,任凭她怎么摇,都纹丝不动。

贺向阳吓得嘴唇都发紫了,哆哆嗦嗦地说:“这……这……孩他娘,小婉不对劲啊!”

“这怕不是中邪了!”

“快,快去请镇东头的章先生!”

镇上的人都管章道安叫章瞎子,是个盲人,据说能看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焦秀莲这会儿也彻底没了主意,手足无措地看着丈夫。

贺一鸣二话不说,俯身就去背自己的妹妹。

入手的感觉很奇怪,贺小婉的身体很僵,而且轻飘飘的,好像没了分量。

他不敢耽搁,背起妹妹,跟着他爹,一路朝着镇东头跑去。

04.

章道安的家很偏,就在镇子最东头的一棵老槐树旁边。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就是光线不太好,大白天的也显得有些阴沉。

贺一鸣把妹妹放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跟章道安说了。

章道安五十多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睛上蒙着块黑布。

他没有寻常算命先生那些摸骨、看相的套路。

他只是拄着根竹竿,围着贺小婉慢慢地走了两圈。

他时不时停下来,鼻子凑得很近,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竹竿笃笃点地的声音。

半晌,他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出事那天,这丫头除了去过阳台,还去过别的地方没?”

贺一鸣愣了一下,仔细回想。

“哦!对了!那天下午,她说要去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逮蛐蛐!”

贺向阳一听,脸色“刷”地就白了。

镇上那棵老槐树上百年了,长得遮天蔽日,树底下常年不见阳光,阴森森的。

老人们都说那地方“聚阴”,不让自家小孩去那儿玩。

章道安听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用竹竿在地上点了点。

“坏了。”

“这不是丢钱的事儿,也不是中暑。”

“是这丫头命里不凑巧,从那槐树底下,带了个不该带的‘客人’回家。”

“你们又把她关在阳台上,用这四十度的纯阳火气当头暴晒。”

“那‘客人’是极阴之物,最怕这个。”

“它为了活命,没地方躲,就只能跟这丫头的魂儿‘借’了道,暂时缠在一块儿了。”

章道安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不大,却听得贺家父子俩浑身发冷。

“这叫,借阳续命。”

05.

章道安说,现在这情况最是凶险。

人和“客人”还没完全拧成一股绳,要是再拖上一天,等那东西在她身体里扎了根,大罗神仙来了也没救了。

贺向阳急得快哭了,一个劲儿地作揖。

“章先生,您行行好,救救俺闺女!”

章道安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摸索了一阵。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张画着红色符文的黄纸,和一个装着半瓶黑乎乎液体的玻璃瓶。

他把东西递给贺一鸣。

“这是黑狗血,这是镇物的符。”

“今晚子时,也就是夜里十一点到一点,你啥也别干。”

“你搬个凳子,就守在你家阳台的门外头。”

“把这张符贴在门上,再用这瓶狗血,在阳台的门口,从左到右,画上一道线,不能断。”

章道安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你听好了,这是最要紧的。”

“不管里面发生啥动静,是哭是笑,是喊你爹还是喊你娘。”

“你都绝对不能开门,也绝对不能出声。”

“只要你守到村里第一声鸡叫,这事儿,就算破了一半。”

那一晚,贺一鸣按照章道安的嘱咐,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他爹娘因为害怕,早早就回屋睡了,整个院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他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阳台门口,怀里抱着他爹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杀猪刀。

刀身冰凉,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终于指向了十一点。

子时到了。

万籁俱寂中,阳台里面,突然传来了贺小婉细细的哭声,听上去特别凄惨,特别无助。

“哥……”

“开门啊,我害怕……”

贺一鸣的心猛地一揪,手下意识地就想去拉门栓。

可他脑子里瞬间就响起了章道安的话。

他咬紧牙关,死死地攥着刀柄,指节都发白了。

里面的哭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焦秀莲的声音,带着怒气。

“贺一鸣!你个死小子!你妹妹喊你开门你听不见啊!你想让她死在里头吗!”

贺一鸣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