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日头跟个假太阳似的,没多少热乎气,但晒在人身上还是让人心里头发燥。
冯建国光着膀子,一双解放鞋早就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塘边上,眼睛一眨不眨,活像一尊泥塑的望夫石。
不,他望的不是媳妇,是他那用全部家当换来的十二万块钱。
身后那台柴油抽水泵,已经吼了整整一天一夜,声音都哑了,突突突的,像是随时要憋过气去。
从管子里抽出来的,早就不是水了,是黑乎乎的、冒着腥气的泥浆。
几个村里的闲汉远远地靠在电线杆子底下,揣着手,朝这边指指点点。
“看见没,建国这回是把老婆本都赔进去了。”
“谁说不是呢,当初蒋世明忽悠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不靠谱。”
“那月牙塘邪性得很,老辈人都不让小孩去那儿玩,他倒好,把全家性命都扔里头了。”
这些话跟苍蝇一样,嗡嗡地往冯建国耳朵里钻,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耳朵里,脑子里,心里,全都是那十二万块钱砸进水里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三个月了。
整整九十天。
他买来的一万多只甲鱼苗,活的没见到一只,死的没见到一个壳。
就像一袋盐撒进了大海里,连点味儿都没留下。
他不信。
他不信邪。
今天,他就是要扒光这池塘的皮,看看它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鬼。
水越来越浅,塘底的黑泥在阳光下翻滚着黏腻的泡。
一股凉飕飕的风吹过,冯建国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突然,“咔哒”一声闷响,抽水泵的管子口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给堵住了,泵身子猛地一震,不转了。
冯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扔掉手里的烟头,抄起靠在树上的铁锹,红着眼就往塘中心冲去。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吞老子的钱!”
01
冯建国这个名字,是他爹给起的,带着那个年代最朴素的愿望。
可他的人生,跟“建功立业”这四个字,半点关系都没沾上。
他今年四十二,在家里排行老三,但村里没人叫他老三,都直呼他的大名。
年轻的时候,书没读进去几本,脑瓜子倒是不笨,就是那颗心野,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有奔头。
于是,二十出头就跟着同乡,坐上了南下打工的绿皮火车。
那十几年,他就像一棵被风吹离了土地的蒲公英,到处飘。
在轰隆作响的工地上,他跟人抬过预制板,在几十米高的脚手架上,他迎着风扎过钢筋。
汗水淌下来,掉在滚烫的钢筋上,滋啦一声就没了,比眼泪干得快。
后来,觉得卖力气不是长久之计,又跑到城中村的小饭馆里学徒。
从洗菜切墩开始,到最后总算能颠几下炒勺,把自己熏得一身油烟味,也算是学了门手艺。
人老实,也能吃苦,就是没长那颗七窍玲珑心,学不会阿谀奉承,也看不懂老板的眼色。
所以,钱没攒下多少,反倒是在潮湿的地下室里,睡出了一身的毛病。
特别是那条腰,一到阴雨天,就跟有根针在里头搅似的,疼得他直不起身。
眼瞅着年纪一天天大,儿子也上了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城里那份说没就没的工作,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磨盘,喘不过气。
他跟媳妇商量了半宿,最后决定,回家。
他带着这十几年拿命换来的十二万块钱,还有一身的疲惫,回到了那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庄。
他觉得,自己就是土里刨食的命,根在这儿,折腾了半辈子,也该回来了。
脚重新踩在坚实的黄土地上时,冯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磨盘,好像轻了点。
02
本以为回到农村,凭着自己的一身力气和在外头见过世面的眼光,怎么着也能混出个人样。
可现实,却结结实实地给了冯建国一记响亮的耳光。
种地?
他家那二亩三分薄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农药的钱,剩下的也就够买几包烟。
养猪?
前两年猪瘟闹得凶,村东头的老曹家,一夜之间赔进去十几万,现在那猪圈还空着,一走近就一股萧条味儿。
养鸡?
镇上的大型养鸡场早就把市场占完了,散户养的鸡蛋,除了自家吃,根本卖不上价。
冯建过回来快一个月了,每天就在村里瞎转悠。
从村头走到村尾,再从村尾溜达到村头。
碰见个熟人,人家客气地问一句“建国回来啦”,他就尴尬地笑笑,然后赶紧把烟递上去。
他发现,村子也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了。
小时候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的发小,有的在镇上买了楼,开上了小轿车。
有的在县城包了小工程,成了别人口中的“冯老板”、“徐老板”。
一比,自己这灰溜溜回来的样子,就跟个逃兵一样。
他开始变得不爱出门,整天就搬个小马扎,蹲在自家大门口抽烟。
一根接一根,脚底下很快就落了一层白色的烟屁股。
他媳妇是个本分女人,嘴上不说什么,可那一声声的叹气,和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动静,比刀子还割冯建国的心。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无名火。
他必须干点啥,干出个名堂来。
不为光宗耀祖,就为了让媳妇孩子能挺直腰杆,也为了堵住那些若有若无的闲言碎语。
那段时间,他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只有看着村口那条蜿蜒的水泥路时,眼神里才会流露出一丝迷茫。
03
转机,是在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出现的。
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卷着一路黄尘,吱呀一声停在了冯建国家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条有点不得劲的腿,接着,一个穿着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这人就是蒋世明,村里公认的“能人”。
年轻时在矿上干活被砸了腿,从此走路有点跛,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靠着倒腾山货起家,后来又抓准时机在镇上开了家专做本地菜的农家乐,生意好得让村里人眼红。
“建国,干啥呢,蹲门口孵小鸡啊?”
蒋世明笑着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弹出一根递给冯建国。
冯建国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就着蒋世明的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那股香气让他有点恍惚。
他把自己回村后的烦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
蒋世明听完,没说话,而是绕着冯建国走了两圈,然后一拍大腿。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兄弟,我给你指条金光大道,就看你敢不敢走了!”
他凑到冯建国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
“养甲鱼,你干不干?”
“甲鱼?”冯建国愣住了。
“对!就是王八!”蒋世明说得唾沫横飞,“现在城里人有钱了,天天山珍海味的吃腻了,就认这个!大补!我那农家乐,一道甲鱼汤卖一百八,还天天不够卖!”
他给冯建国算了一笔账。
一个甲鱼苗才几块钱,养上一年,长到一斤半,就能卖一百多块。
这利润,翻着跟头地往上涨。
“你算算,你投个十万块的苗,一年之后是多少钱?你那是在城里搬一辈子砖都挣不来的数!”
冯建国的心,被他说得怦怦直跳。
蒋世明看他动心了,就把手指向村西头。
“看见没?那口月牙塘,荒了多少年了,水质好得很,里头的野鱼都比别处的肥。你去把它包下来,一年租金才几个钱?我帮你联系南方的苗种,保证质量,等养大了,我全收!你还愁卖?”
他拍了拍冯建国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兄弟,听我的,准没错。干成了,你就是咱们村第二个蒋世明!”
04
冯建国的心彻底活了。
当天下午,他就跟着蒋世明去看了那口月牙塘。
池塘的形状确实像一弯挂在天边的月牙,水面在夕阳下泛着一层金光,显得静谧又神秘。
周围的荒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唱歌。
冯建国蹲下身,捧起一捧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水草味,不腥也不臭。
他觉得蒋世明说得对,这绝对是个养东西的好地方。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第二天就揣着身份证和户口本,找到了村长。
当他用那支掉了漆的圆珠笔,在承包合同上签下“冯建国”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签下的不是字,是他的后半辈子。
接着,他把家里那张存了十几年的定期存单取了出来。
看着那一沓沓崭新又沉甸甸的百元大钞,他媳妇的眼圈都红了。
“建国,这可是咱家全部的底了,你可要想好啊。”
“放心吧!”冯建国拍着胸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等年底,我就给你换个金镯子!”
十二万块钱,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全交给了蒋世明,托他去买甲鱼苗。
半个月后,一辆挂着南方牌照的大货车,在全村人好奇的目光中,开到了月牙塘边。
车上卸下来几十个白色的大泡沫箱,里面就是冯建国的全部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箱子,只见密密麻麻的小东西在里面蠕动着。
那是一只只指甲盖大小的甲鱼苗,背甲墨绿,裙边柔软,在箱子里不安地爬来爬去。
冯建国的心都快化了,他仿佛看到的不是小甲鱼,而是一张张会走路的人民币。
放苗那天,他特意请了几个乡亲帮忙,一盆盆的甲鱼苗被倒进月牙塘,小家伙们一沾水,就飞快地潜入深处,转眼就没了踪影。
从那天起,冯建国就把家搬到了池塘边。
他搭了个简易的窝棚,吃住都在这儿。
天不亮就起床,绕着池塘一圈一圈地走,检查防逃网有没有破损。
然后按照蒋世明教的法子,把豆粕、鱼粉和在一起,均匀地撒进塘里。
看着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波纹,他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
他甚至能想象到,水底下,他那成千上万的宝贝正在狼吞虎咽地长大。
到了晚上,他也不敢睡死,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他。
他会打着手电筒,再把池塘的每个角落都照一遍,生怕有黄鼠狼或者水蛇来偷吃。
那段时间,他虽然累,但精神头十足,走路都带着风。
他坚信,自己的好日子,就在这口月牙塘里。
05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盛夏的暑气渐渐消退,秋风开始带着一丝凉意。
冯建国投下去的饲料,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可月牙塘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按照蒋世明的说法,甲鱼长到一定个头,天气好的时候,会三三两两地浮上水面晒背。
可冯建国守了整整三个月,连一片甲鱼的裙边都没看到。
那水面,平静得就像一块巨大的墨绿色玻璃,偶尔有风吹过,荡开一圈圈涟漪,然后又迅速恢复死寂。
他开始心慌了。
他安慰自己,可能是这里的甲鱼胆子小,喜欢藏在深水里。
他又等了一个月,眼看着就要到捕捞的季节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借来一张大渔网,卯足了劲撒了下去。
他满怀期待地往回收网,可那网越拉越轻,拉到岸边一提起来,里面除了几根烂水草和一捧黑泥,空空如也。
他不死心,换了个地方又撒了一网。
结果还是一样。
他又撒了第三网,第四网……直到他累得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村里的风言风语,也从背地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当面的指指点点。
“我就说吧,他那钱就是打水漂了。”
“肯定是买的苗有问题,说不定就是些病秧子,早就死光了。”
冯建国不理会这些,他像是疯了一样,买来一台大功率的抽水泵。
他要做最后一搏,他要亲眼见证自己的失败,或者……奇迹。
当抽水泵的轰鸣声响彻月牙塘的上空时,冯建国也彻底豁出去了。
水泵昼夜不停地响着,塘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第一天,露出的是长满青苔的斜坡。
第二天,露出的是黑色的淤泥。
第三天下午,当水泵因为吸进了太多的淤泥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时,整个池塘几乎已经见底了。
冯建国和两个他花钱雇来帮忙的年轻人,站在泥泞的塘边,看着眼前这如同噩梦般的景象,都说不出话来。
没有甲鱼。
别说活的,连死的,连一片骨头,一片壳都没有。
塘底的淤泥像是被人用巨大的犁给翻了一遍,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帮工突然指着池塘最中心的位置,结结巴巴地叫了起来。
“冯……冯哥……你……你看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冯建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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