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林远航这辈子最烦的就是下雨天。
在深圳搞装修,一遇上下雨天,外墙的活儿干不了,材料运进来也湿乎乎的,工期一拖,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
可这老家青山村的雨,好像跟他有仇一样,从他回来那天起,就没停过。
挖掘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坳里,被雨声一裹,显得又闷又沉。
泥地被履带碾得不成样子,黄色的泥浆裹着碎石,看着就让人心烦。
“林总,这雨下得邪乎,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施工队的王振东顶着个安全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来,雨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往下淌。
林远航吐掉嘴里叼着的烟屁股,用脚碾了碾。
“不行,王队。说好今天要把基底轮廓挖出来的,明天就得下桩。工期不能再拖了。”
他不是不体谅工人,实在是这栋房子对他意义不一样。
这是盖给自己的,也是盖给九泉之下老爹的。
他想快点,再快点,让这栋三层小楼在这山村里立起来。
王振东叹了口气,“行吧,你老板发话了。兄弟们,加油干,干完今天,我请大家去镇上喝酒!”
工人们有气无力地应和了几声,机器的轰鸣再次盖过了一切。
林远航没回村委会安排的临时住处,就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工地的土坡上,一动不动地盯着。
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就像他在深圳指挥着几十号人的装修队一样,图纸上的线条,必须分毫不差地变成现实。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跟傍晚六七点一样。
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咔嚓”一声劈开乌云,瞬间照亮了整个山坳。
就在那短短一两秒的光亮里,林远航瞳孔猛地一缩。
他清楚地看见,就在挖掘机那巨大的铲斗正下方,一抹雪白的东西猛地一窜,像一道活了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了旁边的草丛里。
太快了,快到他以为是自己眼花。
“是蛇!一条好大的白蛇!”一个年轻的工人指着草丛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别瞎说!哪有那么大的蛇!”王振东立刻吼了回去,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挖掘机停了下来。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色有点白,他探出头喊:“王队,林总,刚……刚才好像真的有东西过去了,铲斗都震了一下。”
林远航皱紧了眉头,走下土坡,一脚踩进泥浆里也顾不上。
他走到挖掘机旁边,手电筒的光柱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来回扫射。
草丛深处黑漆漆的,除了雨打叶子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什么白蛇,估计是山里的大白兔受了惊吓吧。”
林远航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底气。
这鬼天气,哪来的兔子。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稳住人心。
“都别自己吓自己,赶紧干活!”林远航提高了嗓门,“今天干不完,工钱减半!”
钱比鬼好使,工人们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重新开动了机器。
林天黑透了,雨也渐渐小了。
林远航站在那片草丛边,又看了一眼,总觉得那片黑暗里,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脖子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滑过。
他猛地一伸手,却什么也没摸到。
那感觉很真实,凉飕飕的,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没敢再多待,快步回了村委会的宿舍。
晚上躺在床上,那惊鸿一瞥的雪白身影,和脖子上那诡异的触感,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怎么也挥不掉。
02
林远航不是青山村土生土长的人。
应该说,他十六岁之前是,之后就不是了。
他家是村里最穷的一户,住的土坯房,下大雨外面下,屋里也跟着下。
他爹在他六岁那年,为了给他凑学费,学人家上山采草药,结果从山崖上摔下来,一条腿废了。
家里的顶梁柱一倒,日子就没法过了。
他娘是个要强的女人,也是个狠心的女人。
熬了两年,实在熬不住了,在一个下着雨的清晨,带着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头也不回地跟着一个外地来的货车司机走了。
那天,林远航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看着他娘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从那以后,他就和他爹相依为命。
爹的腿脚不好,他就包了家里所有的活儿。
十六岁那年,他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临走前抓着他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阿航,落叶要归根啊。以后有出息了,把咱家的老屋……重新盖起来。”
爹走了,林远航也走了。
他揣着乡亲们东拼西凑给的五百块钱,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去了深圳。
大城市不是那么好混的。
他睡过天桥底,捡过别人吃剩的盒饭,在建筑工地上因为人小,被工头欺负克扣工钱。
但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因为他心里记着他爹的话。
后来,他跟着一个好心的同乡学装修,油漆、水电、木工,什么都学。
他脑子活,手也巧,关键是能吃苦,别人干八个小时,他能干十六个小时。
十年时间,他从一个小工,变成了包工头,最后成立了自己的装修公司。
车子买了,深圳的房子也供上了,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林总”。
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深圳的夜晚再亮,也照不进他心里。
他没有家,那套一百多平的房子,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半个月前,他接到了老家堂叔谢长福的电话。
“阿航啊,你可得赶紧回来一趟了。”电话里,谢长福的语气很焦急,“咱家那老房子,前几天下了场大雨,南边的墙塌了一半,地基也下沉了,再不修,整个都要塌了!”
谢长福说着,用微信给他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那栋承载了他整个童年记忆的土坯房,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林远航看着那张照片,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爹临终前的嘱托,又响在耳边。
“落叶要归根。”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推掉了公司两个利润很高的大项目,把手头的工作交给了最信任的副手,自己则带着大部分积蓄,开车回了青山村。
他要做的,不只是修。
他要推倒那座破房子,在原来的地基上,盖一栋三楼的小洋楼。
要盖得漂漂亮亮的,全村第一气派。
他要在村口,给他爹烧一栋纸扎的新房子,告诉他,儿子出人头地了,说到做到了。
03
林远航回村,在小小的青山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说话办事沉稳大气,出手也阔绰。
村里人都说,老林家的二小子,在外面发大财了。
一时间,上门攀亲戚、说媒的,几乎把村委会的门槛都踏破了。
林远航一概笑着婉拒,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盖房子的事上。
他请的是镇上最有名的施工队,队长姓王,名振东,经验丰富。
工钱给得足,还包吃包住,工人们的干劲都很高。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挖掘机开始挖地基。
怪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第一件怪事,是挖出了一块青石板。
那天下午,挖掘机“当”的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司机停下来一看,铲斗里卡着一块脸盆大的青石板。
工人们把石板抬出来,用水一冲,都愣住了。
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字,也不是画,歪歪扭扭的,缠绕在一起,仔细一看,特别像无数条小蛇盘在一起的样子。
“这啥玩意儿啊?看着怪瘆人的。”一个工人搓了搓胳膊。
王振东走过来,踢了一脚那石板,“管他啥玩意儿,一块破石头,扔远点,别耽误干活。”
林远航也觉得可能就是以前谁家废弃的石料,没太在意,让工人把石板扔到了工地角落的废料堆里。
可第二天,怪事又来了。
工人们在挖出来的泥土里,发现了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白色鳞片。
那鳞片很薄,半透明,对着太阳一看,能泛起一层七彩的光晕,很漂亮,但质地又不像鱼鳞,倒像是……蛇鳞。
“林总,你看这土里,咋老有这玩意儿?”王振东捏着一片鳞片,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远航接过来,放在手心看了看。
确实奇怪,这地底下怎么会有蛇鳞?
而且还不少,随便抓一把土,仔细翻翻总能找到一两片。
“可能是以前这里有什么蛇洞吧,风化了。”林远航只能这么解释。
但这个说法,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村里的一些老人听说这事,都跑来看热闹。
有个叫刘桂芳的老太太,八十多岁了,眼睛都快看不清了,拄着拐杖在工地边上站了半天,摇着头走了。
她嘴里念叨着:“不能挖,不能挖啊,这是蛇仙的地盘,动了土要遭报应的……”
这些话传到工人们耳朵里,人心就开始浮动了。
本来干活麻利的工人,开始磨洋工,动不动就聚在一起抽烟,交头接耳地议论。
“我跟你们说,我老舅的邻居的二大爷,以前在山上挖笋,就挖到过一条白蛇,回来就大病一场,差点没死掉。”
“这地方邪乎得很,你们看那块石板,上面的花纹就像蛇窝一样。”
“还有这些鳞片,昨晚我睡觉,总觉得有东西在床边爬,凉飕漉的。”
流言越传越邪乎。
终于,有三个工人找王振东辞职,说家里有急事,一刻都不能待。
王振东气得直骂娘,但也没办法,只能结了工钱让他们走。
林远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这支施工队非散伙了不可。
他当机立断,召集所有工人开会。
“各位兄弟,我知道大家最近心里不踏实。”林远航开门见山,“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都是封建迷信!我们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不信鬼神!”
他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现金,“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从今天起,每个人的工钱,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一百块一天!只要大家安安心心把活干完,房子盖好了,我再给每个人包一个两千块的大红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看着那红彤彤的票子,工人们的眼睛都亮了。
什么蛇仙鬼怪的,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总大气!”
“放心吧林总,我们保证好好干!”
人心暂时稳住了。
林远航又托关系,从邻村请了几个胆子大的工人过来,总算把队伍又凑齐了。
地基的挖掘工作,磕磕绊绊地总算又继续了下去。
但林远航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04
工程好不容易推进到了预定深度,地基的坑已经挖好,钢筋也都绑扎完毕,就等第二天一早浇筑混凝土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王振东晚上特意买了酒菜,在工棚里请大家吃饭,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
林远航也喝了几杯,但他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没能完全放下。
晚上,他没回村委会,就睡在了老宅剩下那间没塌的偏房里。
床是几十年的老木床,一翻身就“咯吱”作响。
外面雨早就停了,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
林远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深圳公司里那堆报表,一会儿是工地上挖出的蛇鳞,一会儿又是刘桂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不知不觉,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躺在这张老木床上,但屋子里却亮如白昼。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手脚都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他能感觉到,有东西进了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物体在地面上滑行的,“沙沙”声。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床头。
一股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远航心里怕到了极点,拼了命地想睁开眼睛,看看床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掀开了一条眼缝。
只看了一眼,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一条蛇。
一条碗口粗的白色巨蛇,就盘在他的床头。
蛇身洁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在亮光下,仿佛是汉白玉雕成的。
那颗巨大的蛇头,就悬在他的脸正上方,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林远航吓得魂飞魄散,想尖叫,喉咙里却像是堵了棉花,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条巨蛇一口吞掉的时候,那蛇……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空灵,分不清是男是女,直接响在他的脑子里。
“凡人,你占了我的家。”
林远航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我在此地修行百年,从未害人。你若要盖房,我不阻拦。只求你,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将子孙搬走。三天之后,你再动工,我绝不打扰。”
说完,那股压在身上的巨大力量突然消失了,床头的白蛇也化作一道白光,不见了。
林远航“啊”的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屋里还是那间破屋,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哪有什么白蛇。
“是梦……原来是梦……”他拍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这梦,也太真实了。
蛇的眼神,蛇的声音,那种动弹不得的感觉,都清晰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他定了定神,准备下床倒杯水喝。
手往枕头边一撑,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锋利的东西。
他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片白色的鳞片。
和他前几天在工地泥土里发现的一模一样,但又大得多,足有硬币那么大,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枕头边,怎么会有一片蛇鳞?!
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从额头一直流到下巴。
05
天一亮,林远航就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几乎一夜没睡,眼圈发黑,脸色也很难看。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片白色的蛇鳞,手心里全是汗。
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
到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真的有东西给他托梦了?
他不敢往下想。
吃早饭的时候,王振东看他状态不对,关心地问了一句。
“林总,你昨晚没睡好?看着脸色不好啊。”
林远航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认床。王队,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今天浇筑混凝土的活儿,能不能先停一下?”林远航试探着说,“就……就停三天。”
王振东正在啃馒头,闻言差点噎住,“停三天?林总,你开玩笑吧?混凝土都联系好了,车马上就到,这时候停,损失可就大了!再说,这工期本来就紧……”
“损失我来承担。”林远航打断他,“王队,算我求你,就三天。三天之后,一定开工。”
王振东的表情很疑惑,但看林远航说得郑重,不像开玩笑,也不好多问。
毕竟林远航是老板,他说了算。
“行……行吧。那我这就去跟混凝土公司打电话取消,不过这违约金……”
“多少钱,我出。”林远航斩钉截铁地说。
打发了王振东,林远航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拿着那片鳞片,鬼使神差地就往村东头的刘桂芳家走去。
刘桂芳是村里最年长的人,懂的也多。
也许她能知道点什么。
刘桂芳家还是老式的瓦房,院子里种着菜,收拾得很干净。
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看到林远航进来,浑浊的眼睛眯了眯。
“是阿航啊,找我老婆子有事?”
“刘婆婆,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林远航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露出了那片白色的蛇鳞。
“您……认得这个吗?”
刘桂芳本来还带着笑,可当她看清林远航手里的东西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她一把丢掉手里的青菜,猛地抓住林远航的手腕,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
她的手很干,力气却出奇的大,抓得林远航手腕生疼。
“你……你这东西是哪来的?”刘桂芳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昨晚在枕头边发现的。”
刘桂芳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松开林远航,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拐杖都差点没拿稳。
“蛇仙……是蛇仙的鳞啊!”她用一种又敬又怕的语气说,“你……你是不是挖到蛇仙洞了?”
林远航心里一沉,“刘婆婆,这世上……真有蛇仙?”
“怎么没有!”刘桂芳的语气急切起来,“我们青山村后山之所以草木茂盛,就是因为有蛇仙庇佑!听我爷爷的爷爷说,几百年前,咱们村遇到大旱,颗粒无收,就是一条白蛇仙显灵,引来了山泉水,救了全村人的命!”
她指着林远航,声音都变了调:“你家那块地,就是以前的老泉眼!是蛇仙住的地方!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在那里动土啊!”
“赶紧停工!快!”刘桂芳拄着拐杖,激动地在地上敲着,“去给蛇仙赔罪,烧香磕头!不然,要出大事的!要出大事的!”
林远航听得心惊肉跳,将信将疑。
他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又让他不得不信。
他失魂落魄地从刘桂芳家出来,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该相信科学,还是该相信这个流传了百年的传说?
是继续施工,还是真的停工三天?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手机就响了。
是王振东的电话,语气非常焦急。
“林总!不好了!你快来工地一趟!出事了!”
林远航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往工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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