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城市里，就是亲人坐一起也不容易

作者/孙树恒

一

冰煮羊的铜锅在圆桌中央吐出第一缕白汽时，我数了数在座的人。十三口人，这是在这个城市的所有亲人。

今天是小舅子俩口子召集，小舅子一大早晨就打电话，约了几次了。不一会儿他就发来了信息。

不到十二点时，我跟妻子到了冰煮羊饭馆时，小舅子一家早已等候在饭馆门口。

随后外甥女一家三口，我女儿和外孙女小爱补完英语直接赶了过来，女婿拖着受伤了的一只脚，是最后一个推开雅间门的，带进来一阵风。

外甥女的儿子华奕已经长的比我高了，不再像过去了，跟比他小的小妹妹玩了，自己躲在角落里玩手机。侄子的女儿小钰举着糖果，给我外孙女，俩人互换食品，小脚丫踩过地板的声响，脆生生的笑声让雅间热闹起来。

我忽然发现，虽然亲人之间的称呼有点绕口，但是亲情是清晰的。每个人的脚步里都带着城市的节奏。

二

锅里的肉菜翻上翻下，热气腾腾的，散发着香味。我前两天刚从草原回来，我说今年羊肉又涨价了。

外甥女说这几天的雨下的很大，老百姓的庄稼淹了不少。那葵花一片一片的绝收了。这句话像一块投入沸汤的姜片，让空气里突然多了点微辣的决心。

锅始终沸腾着，十三双筷子总在晃动，大人要给孩子夹肉，有的孩子喜欢吃肉，有的喜欢吃菜。我跟小舅子、侄子、女婿四个人喝酒，外甥女婿喝茶，此刻却浸在笑声里，变得柔软，脸瞬间就红了。

外甥女坐在我对面，她说最近太忙了，每天处理了农险理赔的事，就这样还有群众不满意，说着说着，她忽然笑了，"还是咱这样好，一家人能坐在一桌子好好吃饭"。她像在数那些没能聚在一起的日子。

妻子在跟小舅子媳妇，说她孙女小钰准备上幼儿园的事。必定是经历过的事，小舅子媳妇此刻却听得认真，"学会吃饭"，"学会上厕所"，“学会睡午觉”，妻子的话让侄子笑起来。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总躲在门后，现在却成了能扛起房贷的男人，又有司法证的法律工作者，时间真是个奇妙，让一个人不经意间就成熟了。

三

我和小舅子挨着坐在餐桌旁，玻璃酒杯里的白酒晃着暖黄的光。他给我满上，我又给他添齐，你一盅，我一盅地碰着，酒液落喉带着微辣的暖意，把话匣子也泡得热络起来。

“过两天，咱们俩回趟老家转转吧？”我夹了口肉，随口提了句。

小舅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指尖在杯沿摩挲着，眼底泛起层薄雾：“上个月刚回去过一趟，办完事就匆匆回来了，没敢多待。”

我望着他，心里明镜似的——他哪是怕麻烦，分明是忘不了那座老屋。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了盘在心底的记忆线团，没刺到痛处，反倒勾出了一片软乎乎的牵挂。

那老屋哪止是他的念想，更是我心里沉甸甸的牵挂。红砖红瓦的小院，园子里葡萄，还有枣树……记得从前，不管岳父岳母在世时，还是后来他们不在了，老屋始终是我们在旗里最踏实的落脚点。

老岳父做扣肉是一绝。每回我们回去，他头天就开始备料，选带皮的五花肉用温水焯透，再用冰糖炒出琥珀色的糖色裹匀，上笼蒸得酥烂脱骨，出锅时撒把刚摘的葱花，油香混着肉香能飘满整个院子。

小舅子媳妇性子急，勤快，知道我们几个爱凑在一起喝酒，顿顿都不重样地备着下酒菜。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碰杯说笑，从没有过半句怨言。

如今我们都退了休，日子过得慢了，可鬓角的白发却添得勤了，一根两根，不知不觉间就爬满了头。酒杯又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可提起老屋，提起那些日子，眼里的光还是亮的，就像此刻杯里晃荡的酒，暖乎乎的，落进心里全是化不开的念想。

四

热锅的白汽越来越浓，模糊了每个人的脸。我忽然发现，平时在微信里看到的亲人，此刻才拼出完整的图景、最鲜活的模样。

在银行工作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大家手里都紧，花钱格外谨慎。”

搞工程的女婿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两年项目少了太多，活儿不好接啊。”

做追偿工作的侄子皱着眉，声音里满是疲惫：“最难的是，有些人贷了款是真还不上，催也没用。”

在附近上班的侄媳妇也跟着点头：“不光是挣钱难，想找个合适的工作也不容易，竞争太激烈了。”

一旁的外甥女婿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他多少年如一日，每天按时接送孩子上下学，那份辛劳，不用讲也都看在眼里。

我这个平时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老头，居然会研究"先放冰还是先放羊"，就像我们这些被生活磨得粗糙的人，其实都藏着细腻的褶皱。

孩子们的打闹声、碗筷的碰撞声、偶尔响起的手机提示音，在小小的雅间里织成一张网，把城市的喧嚣挡在外面。

五

我们站在饭馆门前看外面的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擦肩而过，能这样围坐一桌的亲人，实在是少数。就像树上的叶子，风吹过的时候会互相碰撞，大多数时候，只是各自在枝头摇晃。

我们站在饭馆门前照了一个合影，每一次都这样做个纪念。

然后，我们都坐车走了，看着小舅子一家还在等代驾。手机里收到侄媳妇发来的照片，是刚才拍的全家福，十三个人挤在镜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蒸汽熏过或是酒惹的红晕。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暑天的热气。但我想起刚才锅里沸腾的汤，想起那些交叠的影子，心里就愈加暖烘烘的。

原来在这座坚硬的城市里，最柔软的褶皱，藏着我们这些平凡人最珍贵的时光。就像冰煮羊的秘密，要经过足够的等待，才能熬出最浓的滋味。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 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大盛魁公司文化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