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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 第 31 期
《济宁看点•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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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里的月光
□种衍洋
太阳一落山,天就跟扣了个黑锅盖似的。微山湖区的这个小村子慢慢暗下来,桂芳靠着自家土坯房的墙根儿坐着。她摸着肚子,那里头有个小肉疙瘩在动——这是大壮留给她的念想。可那个总说要带她去赶集、给她买红头绳的汉子,已经埋进后山半年了,坟头的草都长了一茬又一茬。
大壮死得太突然了。那天晌午头,日头毒得能把人影子都晒化,他去给邻村叶财主家帮工盖房子。桂芳还记得,他出门时特意把新浆洗的粗布褂子晒了又晒,说穿干净着的衣裳是给媳妇长脸。谁能想到,不过几个时辰,他就一脚踩空从房梁上摔下来,抬回家时脑袋歪在一边,血混着脑浆把她亲手缝的蓝布腰带都浸透了。桂芳当时哭得撕心裂肺,攥着结婚时陪嫁的红被面,把脸埋进去,咸涩的泪水浸透了金线绣的并蒂莲,那是她少女时对好日子的全部念想。
“嫂子,我给你送了点棒子面。”二壮的声音在月光里发颤。他倚在半开的木门外,清冽的月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扯成细长的丝线,斜斜地铺在布满裂痕的门槛上,像一道割不断的伤口。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小叔子,自打大壮走后,总趁着夜色来。他的棉鞋底子磨得透亮,补丁上还沾着田埂的泥,怀里紧紧抱着的布袋子,藏着从自家口粮里抠出来的救命粮。
桂芳慌忙把人拽进屋,土坯房里黑得像锅底,唯一的煤油灯晃着豆大的光,在墙上投出两个晃动的人影。“又拿你口粮来,咱娘知道了又得骂你。”桂芳的手指绞着衣角,那布料早就洗得发白,边缘磨得毛糙。她想起婆婆堵在村口骂她是“扫把星”,唾沫星子都溅到她脸上。如今这寡妇身份,连自家地都下不得,村里那些碎嘴子说她会冲了风水,可谁管她饿着肚子,连胎动都越来越弱。
二壮把布袋重重搁在灶台上,发出“扑”的一声闷响。他的手掌突然覆上来,粗糙的茧子蹭得她手腕发烫。“嫂子,咱俩过吧,我养活你和孩子。”这话像颗滚烫的石子,砸进秋桂死寂的心湖。她看着二壮泛红的眼眶,想起这半年来,是他偷偷送来红薯干,是他在她发烧时翻墙送退烧药,是他在深夜替她赶走围在窗下的野狗。油灯突然晃了晃,她慌忙抽回手,却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胡说什么!俺是你嫂子!”桂芳的声音发颤,油灯里的火苗跟着哆嗦。可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在二壮灼热的目光里轻轻颤动。大夫上次摸着她的脉直摇头,说再这么饿着,孩子保不住。她低头看着自己嶙峋的手腕,想起昨儿去河边洗衣裳,几个长舌妇躲在柳树后头指指点点:“王家那小寡妇,肚子都显怀了还勾搭小叔子……”那些话像带刺的藤蔓,勒得她喘不过气。
“俺哥走了,俺不能看着你受罪。”二壮突然跪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烧着两簇火,“俺不张扬,就夜里拜个堂,往后我白天还管你叫嫂子……”外头的狗突然狂叫了起来,桂芳浑身发冷,仿佛又看见那些长舌妇扭曲的嘴脸。她摸着肚子,感受着里头微弱的动静,咬着牙摇头:“要让人知道,咱俩都得完了……”
后半夜,月亮躲进厚厚的云层里。冷风呼呼地灌进土坯房的缝隙,油灯在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灾祸。桂芳手抖得厉害,把大壮的旧衣裳拆了又缝,针脚歪歪扭扭。她心里七上八下,一边是肚子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再这样下去怕是保不住;一边是村里吃人的规矩,要是被发现,她和二壮都得遭殃。可二壮这段时间的好,又实实在在暖着她的心。
二壮穿上改小的青布衫,局促得像个新郎官。堂屋里摆着两碗凉水,他们学着老辈人的样子,举碗的手都在发抖。二壮从灶膛里扒拉出两根没烧完的柴火棍,青烟混着火星往上冒。“一拜天地——”他的话音未落,外头突然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原来,村里那些长舌妇早就看不惯桂芳。李婶子尤其嫉妒桂芳即便成了寡妇,还有二壮这般惦记。她总爱在井台边、碾坊前,拉着其他妇人嘀嘀咕咕:“你看那小狐狸精,成天勾得小叔子魂不守舍。”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进老族长耳朵里。老族长本就最看重家族名声,生怕这事坏了王家的规矩,便安排了几个年轻后生,趁着夜色藏在桂芳家附近的麦秸垛里。只要这边有点动静,立刻通风报信。此刻,听到屋里传出拜堂声,后生们赶忙跑去通知老族长。
没一会儿,火把的红光就染红了半边天,门板“咣当”一声被踹开,老族长举着火把冲进来,火光把满墙的裂缝照得狰狞可怖。他白胡子气得直抖,活像庙里的判官:“好一对不知羞耻的男女!”桂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壮汉架住胳膊,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里。福生扑过来想护她,后脑勺却狠狠挨了一棍,鲜血顺着他年轻的脸庞往下淌,在青布衫上晕开大片暗红。
祠堂里挤满了人,油灯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群索命的鬼。桂芳被按着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膝盖传来钻心的疼。老族长坐在太师椅上,拍着桌子震得供桌上的香灰直掉:“伤风败俗!我们老王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二壮满脸是血,却梗着脖子大喊:“三爷爷!是我强迫嫂子的,要罚罚我!”桂芳想喊,却被人捂住嘴,咸腥的血味在舌尖蔓延。
“放屁!”老族长啐了一口,“按族规,寡妇勾引小叔子该沉湖!念在你怀着王家骨血,滚出村子永远别回来!罚二壮去给你哥守坟,守不满三年别想回村!”桂芳眼前一黑,看见隔壁李婶子幸灾乐祸的眼神,还有二壮被拖着往外走时,拼命扭过头喊她名字的模样——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把生锈的刀,剜着她的心。
天蒙蒙亮时,桂芳被赶出村口。寒风卷着枯叶打在她腿上,她抱着蓝布包袱,里头除了几件破衣裳,就是二壮昨晚塞给她的那袋棒子面。她回头望去,二壮正被押往湖东的坡地,他突然扯着嗓子喊:“桂芳!等着我——”这一声喊惊起满树乌鸦,黑压压的翅膀掠过祠堂飞檐。桂芳咬着嘴唇,把呜咽咽进喉咙,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动,她摸了摸肚子,转身走进初冬的晨雾里,脚印很快被薄霜覆盖。
后来,有人说在二十里外的彭家口见过桂芳。她在李财主当洗衣工,腰弯得像张弓,身边跟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眉眼间全是大壮的影子。也有人说二壮死在了守坟的第二个冬天,大雪封湖的夜里,他蜷缩在哥哥坟前,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煎饼。有人去上坟时,看见两座坟紧紧挨着,坟头长满了金灿灿的野菊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新添的黄土上。
那间土坯房还立在原地,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窗户早没了窗纸,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棂。有月亮的晚上,月光穿过破窗照进去,地上那两道浅浅的印子还在——那是当年拜堂时,两个年轻人膝盖压出来的痕迹。月光静静洒在上面,像一层抹不去的霜,又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种衍洋 zhongyanyang 简介:种衍洋,字归堂 。军人出身,供职于国家税务总局微山县税务局 ,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微山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微山湖》文学杂志副主编。微山县第八届、第九届政协委员。常有小说,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报端,曾多次获奖,著有散文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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