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星明 编辑: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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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布于《九江日报·长江周刊》2025年7月20日,总第1035期,经作者授权转发。因篇幅限制,《九江日报·长江周刊》做了一定的删减,以下为邓教授在“美篇”上发表的原文。
续前篇:
宣传队并不是一年到头都排练演出,它是一个机动队伍,有宣传任务就抽上来,平时回基层劳动,由老农带着下地干活。记得我分到7连2排,排长叫余蛟龙,是一位和善的中年男子,对我们知青很照顾。
有一次,余排长安排我和陈立行、王先德等人用翻垦一块红花草地,里面的蛇特别多,大都是金环蛇和银环蛇。平时我们听说哪里有蛇,都躲得远远的。现在地里劳作,你躲不了。好在我们人多壮胆,每人手里有铁锹,只要有人喊:“这里有蛇——”大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用铁锹乱打一气,直至把蛇打死。后来胆子越来越大,不轻易把蛇打死,还敢把蛇尾巴拎起来甩玩……玩够了,乱棍打死。我们把打死的蛇放在田埂上,一上午竟打死7条蛇,每条都有1米多长。
后来有人提议,丢掉太可惜,可以弄来吃。记得我和陈立行找来一把刀,就在田埂上杀蛇剥皮,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打蛇杀蛇剥蛇。我曾听说“杀蛇杀7寸”,离蛇头7寸部位都不要,也听说蛇胆能明目,当时每取出一个蛇胆,都有人当场吞服。
回到宿舍,我们找有锅灶的人家,准备一些佐料,把7条蛇全部红烧,装了满满一脸盆,颜色鲜艳,香气扑鼻,有人还去小卖铺买瓶白酒,大家围坐一起喝喝小酒,品尝鲜美蛇肉,给困苦中的知青们带来莫大快乐。
一天,听人说,食堂有只黄鼠狼掉到水池淹死了,我们跑去,看见真有只死得硬邦邦的黄鼠狼,食堂人准备丢掉,我们要了回来,尝过蛇肉的鲜美,又想尝尝黄鼠狼的味道……还是我与陈立行合作,把黄鼠狼挂在宿舍门后钉子上,把刀磨得十分锋利,先从颈部开刀,试着剥皮。开始还顺利,从颈部一直剥到尾巴,谁知屁眼处一刀下去……顿时,一股强烈骚味从屁眼喷出,那种从未闻过的骚味熏得脑子发晕,眼都睁不开,我们吓得夺门而逃……在外面转悠几小时,才诚惶诚恐地进房,赶紧把黄鼠狼扔垃圾桶,至此才知道黄鼠狼的厉害!
50年前的茅山头,可谓“天晴一块铜,下雨一包浓”。茅山头属红色粘性土壤,天晴时地面结块,非常坚硬;下雨时变成泥浆,粘性很强。在茅山头,雨靴是人们劳动和生活必备用品。
那时我没有雨靴,仅有两双解放牌球鞋,换洗着穿。一直非常渴望有双雨靴。那时每月16元工资,父亲和大弟下放修水,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每月发工资给家里6元,补贴家用。我跑遍九江各百货商场,一双雨靴需6元2角。我几个月省吃俭用,好不容易下狠心买了一双短统雨靴。那年我20岁,尚有爱美之心,穿着崭新雨靴,心里美滋滋的。每天劳动完了,我都把雨靴擦得油光呈亮,特别爱惜。
好景不长,就在我买雨靴仅5天时间,雨靴竟不翼而飞。急得我到处寻找,找遍所有可能丢失的地方,一无所获。我意识到可能被人偷走了。可谓晴天霹雳,伤心极了!我想找回雨靴,从丢靴那天起,凡是下雨天,我留意周边所有穿新雨靴的人,依然毫无所获。许多知道我丢雨靴的同学纷纷安慰我,积极地帮我四处打听,企图找回来。
有一天,四连俞小屏传来消息,说他们四连最近有人穿新雨靴。我连忙赶到四连,在俞小屏帮助下,找到那个瘦弱小伙子,他一口咬定雨靴是他自己买的,我没办法,只得作罢。
宿舍里,我上铺是周金水,他有两双雨靴,我羡慕极了。有次下雨天,他借我穿了十几天,非常感谢他的帮助。50年后回想这事感慨不已。那双新雨靴肯定是某个知青拿去了,在那个极端贫困的年代,偷靴人也十分需要雨靴,就权当帮他一个小忙吧。
我们这辈人非常感谢邓小平!感谢改革开放!为了一双雨靴伤筋动骨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茅山头是血吸虫疫区,垦殖场每年都要给职工进行普查。1969年普查中,我被确定为血吸虫患者。血吸虫在茅山头是常见病,多发病,许多一家人得了也不足为奇,与我同时检查出来的有一百多人。听说患上血吸虫,虽有不快,但不紧张。接着就在茅山头医务所住院治疗,我被安排在一个小病房,两个病床,同房是个带队干部,叫殷敏如,江西农学院文革前大学生,二十多岁,干部编制,月工资42元。
二十多天住院,朝夕相处,我们成了好朋友。宣传队干农活,一般在果园里喷药打虫,很少接触水。自己患血吸虫,估计是“干道”挖沟渠染上的。记得挖到一米多深时候,沟里渗水,我们站在水里挖泥,不幸染上的。
当年治疗血吸虫病,主要方法就是打锑剂,一共20针,每天一针,静脉注射。每天清晨6点,医护人员查房,量血压测体温,接着就是静脉注射,大概需要一上午。锑剂是种含毒药物,既杀死血吸虫,对肝胆也有损害。一般人打到十几针时,会出现头晕呕吐乏力等症状。我当时年轻,反应还算轻的,打17针时,身体有些反应,停了一天。茅山头医务所人不多,领衔是一位梅医生,听说原是国民党军医,有历史问题,还有一位姓蔡的护士。平心而论,他们工作认真负责,对病人亲切和善。在茅山头简陋的医疗条件下,他们算是尽力了。
因为与殷敏如是同房病友,袁小珑(小名阿龙)经常来看殷老师,我们也慢慢认识了。阿龙是高干子弟,其父袁健是九江地委副书记,其母是九江仪表厂党委书记。文革中其父母被揪出,关在茅山头牛棚里。世事很奇妙,打血吸虫认识殷敏如和阿龙,我们三人此后成了好朋友,彼此关照,来往密切。
殷敏如后来在九江一中当物理老师,阿龙当兵读大学,进了省政府机关,最后下海当老总。文革期间,有次中秋晚上,阿龙到我家来玩,当时家里穷,连一块月饼都没有。阿龙见状,借故出去一会儿,回来买了一大堆糖果月饼,一家人十分感动。此事已过50余年了,一家人至今还记得,可见雪中送炭,远胜于锦上添花。
打完血吸虫,可以在家休息一周,我到8连(奶牛场),找到张焕兰和周金水,当时活鸡9毛一斤,残鸡只需6毛一斤。一块多钱可买一只2斤多的鸡,回家自己宰杀烹煮,连鸡连汤全部吃光。我连吃两只鸡,脸色才有点红润。一般人经过锑剂杀血吸虫,肝部都会肿大,出院时医生会手摸肝部,告诉病人肝肿几指,我的肝部竟然没肿大,后来我又到九江市血吸虫防治所,医生摸肝,还是没发现肿大。为此十分庆幸。
1994年,龙开河上的向阳闸 摄影:蔡少敏
50年前的茅山头,在6连与7连之间有条向阳河,河水常年流动,水质不错,很清澈。河上有座水泥桥,叫向阳桥。
那年头茅山头没有自来水,吃的是井水,用的是向阳河的水。茅山人天天参加繁重体力劳动,免不了要洗澡洗衣服,向阳河就成了知青天然的澡堂和洗衣场所。
一天,劳动之后,宣传队男同胞到向阳河洗澡。队长徐建南(外号保长)别出心裁地说:今天所有下水的人,必须从向阳桥上跳下来。桥面与水面至少也有3至4米,许多人胆怯不敢跳,也有几个胆大的先跳了。男人嘛,都讲脸面,不想被同伴看作胆小鬼。在保长忽悠下,在众人催促下,我记得每人都从桥上跳下去,当然没有什么漂亮姿势,大都是“冰棍式”,双手双脚并拢,闭着眼睛,直直往下跳,好在水很深,大家会游泳,没出什么意外。
当时向阳河有许多鱼,桥底小鱼苗很多。保长又出馊主意:“今天每人要生吃一条小鱼,否则不准上岸。”说着他自己抓一条鱼苗,给大家过目后,放进嘴里嚼呀嚼呀,然后张开嘴让大家看,证明确实是吃下去了。保长吃完鱼苗之后,监督大家一个个抓鱼苗吃。轮到我,这可是生平第一次,鱼苗放进嘴里还动了一下,我用牙齿胡乱咬碎就囫囵吞枣下肚,除了觉得有股腥味外没什么特殊感觉。每人吃完还要张开嘴让大家看看,引来一阵阵笑声和欢呼声……
茅山日子里,沾了不少野性,反正已是社会最底层的人,胆子大了,举止放开了,敢打蛇,敢吃生鱼,从地里拔个萝卜在衣服上擦几下就啃……想当年,我们都是20上下年轻人,浑身充满着生气活力,在政治高压下,在繁重劳动之后,回归自然,寻找欢乐,是年轻人的天性。向阳河成了茅山知青快乐的天堂!
啊,快乐的向阳河,十分怀念你——
邓星明
【作者简介】
邓星明,1948年生于江西九江,九江学院中文教授,东莞城市学院文学与传媒系教授,曾任艺术系及文传系主任,北师大电影学访问学者。著有《中外经典电影鉴赏》被国家图书馆收藏。
【编后记】
茅山头垦殖场的范围,东端是现在龙开河,南端是九江市博物馆,北端基本上是现在的长城路,南端为今长虹西大道。这一片区。如今已相当繁茂,但在当年却是沼泽、丘陵一片,十分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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