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冬日格外寒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红星机械厂的厂房。
赵建军站在办公楼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请假条,犹豫了整整十分钟。
透过玻璃门,他能看到女厂长刘淑英正在埋头处理文件,桌上的台灯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厂长请假,也是他人生中最难以启齿的一次请求——只是想回家吃顿肉。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说出那句"厂长,我想请假回家吃顿肉"时,刘淑英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光芒。
"这有现成的,不如先和我吃。"
这句话改变了一切。
01
赵建军永远不会忘记1992年那个飘雪的下午。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红星机械厂锈迹斑斑的铁门上,像是给这座老旧的工厂披上了一层素净的外衣。他站在车床前,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手中的工件在高速旋转的车床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肚子又开始抗议了。
那种空虚感从胃部一直蔓延到整个胸腔,让他的手都有些发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见到荤腥了,家里的粮食也所剩无几,妻子何晓华每天只能用萝卜丝和白菜叶子勉强凑出一顿饭。
"建军,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车间组长许建华走过来,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建华是个好人,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对工人们都很照顾。
赵建军苦笑着摇摇头:"没事,许哥,就是有点累。"
"累?"许建华仔细打量着他,眼中露出心疼的神色,"你这是饿的吧?最近家里是不是又困难了?"
话音刚落,赵建军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阵咕噜声。车间里的几个工友都听到了,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在这个年代,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像赵建军这样连基本温饱都成问题的,还是不多见。他家里有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妻子又刚刚失业,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要不你跟厂长说说,看能不能预支点工资?"许建华压低声音建议道。
赵建军摇头:"哪有这样的道理,工资还没到发放时间呢。"
"那你总不能这样硬撑着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下午四点,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停了下来。赵建军收拾好工具,准备下班回家。走到厂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办公楼三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厂长办公室。
刘淑英,红星机械厂历史上第一位女厂长,今年三十八岁,去年才从市里调来。她的到来曾经引起过不小的轰动,毕竟在这个时代,女性能够担任工厂的最高领导职务,实属罕见。
赵建军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在全厂大会上。她总是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中山装,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声音清脆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让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她那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建军,还不回家?"许建华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办公楼,"在看什么呢?"
"许哥,你说......"赵建军欲言又止。
"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
许建华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是想跟厂长请假?"
赵建军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告诉她,我想请假回家吃顿肉吧?这话说出来,太丢人了。"
"有什么丢人的?现在这年头,能吃上肉的人家有几个?"许建华拍拍他的背,"再说了,刘厂长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我听说她刚来厂里的时候,就专门了解过每个工人的家庭情况,特别关心那些有困难的。"
雪越下越大,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在雪花中显得格外温暖。
赵建军咬了咬牙:"那我去试试。"
"去吧,大不了就是被拒绝,又不会少块肉。"许建华鼓励道,然后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你本来就没肉吃。"
这个玩笑让赵建军哭笑不得,但也缓解了他心中的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办公楼。
楼梯很窄,木质的扶手已经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每走一步,楼板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到了三楼,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灯泡,投下长长的影子。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赵建军在门外站了很久,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他想起了家里卧病在床的母亲,想起了妻子那日渐消瘦的面容,想起了昨天夜里儿子说的那句"爸爸,我想吃肉"。
终于,他举起了手,轻轻敲响了门。
02
"请进。"
刘淑英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依然是那种清脆有力的语调。
赵建军推开门,立刻被办公室里的温暖包围了。一台老式的取暖器在角落里嗡嗡作响,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整个房间显得既庄重又温馨。
刘淑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处理着一摞文件。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赵建军,眉头微微一皱。
"是小赵啊,这么晚了还没下班?有什么事吗?"
赵建军站在门口,双手不自然地搓着,帽子上的雪花还没有完全融化,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淑英放下手中的笔,仔细打量着他。这个三十二岁的男人,本来应该正值壮年,但此刻看起来却异常憔悴。脸颊凹陷,眼圈发黑,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却依然保持着整洁。
"坐下说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了许多。
赵建军摇摇头:"不用了,厂长,我就是想......想跟您请个假。"
"请假?"刘淑英翻开桌上的一个本子,"什么时候的假?请几天?"
"就......就今天下午,请半天假。"
"半天假?"刘淑英有些意外,"家里有急事?"
赵建军的脸涨得通红,低下了头。他想说是的,家里有急事,但这个谎话实在编不下去。半晌,他才小声说道:"厂长,我......我想回家吃顿肉。"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取暖器的嗡嗡声还在继续。
刘淑英愣住了。她做厂长这么多年,听过各种各样的请假理由:生病、家里有事、孩子需要照顾,但"想回家吃顿肉"这个理由,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建军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更小了:"我想请假回家吃顿肉。"
刘淑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她想起了自己刚来厂里时看到的那份工人家庭情况统计表,赵建军的名字就在最需要帮助的那一栏里。
母亲瘫痪在床,妻子失业在家,还有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全家的生活费都要靠他一个人微薄的工资来维持。
"小赵,你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轻。
赵建军慢慢抬起头,眼中满含着屈辱和无奈。他知道这个请假理由有多么荒谬,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家里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荤腥,母亲的身体需要营养,孩子正在长身体,他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家里......最近确实很困难?"刘淑英问道。
赵建军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刘淑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整个厂区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经历,那些饥饿的夜晚,那些为了一顿饱饭而奔波的日子。
"小赵,你知道吗?"她背对着他说道,"我小时候也有过饿肚子的经历。那时候家里穷,父母为了让我们兄弟姐妹能吃上一顿肉,经常自己饿着肚子。"
赵建军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女厂长,竟然也有过如此艰难的经历。
"后来我参加工作,成了干部,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种饥饿的感觉,不会忘记那种为了一顿饭而卑微的心情。"
她转过身来,看着赵建军:"所以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为了家人能吃上一顿肉而请假,这没有什么可丢脸的。"
赵建军的眼眶彻底红了。
"但是小赵,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就算你请假回家,集市上的肉摊也都收摊了。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而且你身上有钱买肉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赵建军的心里。是啊,他身上总共只有三块钱,连半斤肉都买不起。
看到他的神情,刘淑英心中涌起一阵怜悯。她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保温盒。
03
保温盒打开的那一刻,一股诱人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办公室。
红烧肉!
那些方方正正的肉块泛着诱人的红光,肥瘦相间,香气扑鼻。旁边还有几个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刚蒸好不久。
赵建军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到这样丰盛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厂长,这......这怎么好意思?"他连连摆手,"这是您的晚饭吧?"
刘淑英已经从柜子里拿出了两套餐具,动作娴熟地摆在桌上:"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正好有个伴。坐下吧,别客气。"
"可是......"
"没有可是。"刘淑英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是命令。"
厂长的命令不能违抗,赵建军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刘淑英给他盛了一碗红烧肉,又递过去两个馒头。
"吃吧,趁热。"
赵建军接过碗,手微微颤抖着。这种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那种久违的鲜美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爆发开来。
眼泪差点就要流下来了。
刘淑英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吃得很小心,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要把这份美味牢牢记在心里。他的眼中闪烁着的不是贪婪,而是感激和满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道。
赵建军放慢了速度,但眼中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厂长,让您见笑了。"
"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刘淑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严厉,但眼中却满含着温柔。
"我......我只是想起了我儿子。"赵建军的声音有些哽咽,"昨天晚上他跟我说,爸爸,我好想吃肉啊。我当时就想,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让孩子饿肚子。"
刘淑英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现在在北京上大学的孩子。如果不是自己努力工作,如果不是有了现在的地位,她的孩子会不会也要经历这样的饥饿?
"你儿子多大了?"她问道。
"十二岁,正在上小学六年级。"赵建军一提到儿子,眼中就放出光芒,"那孩子特别懂事,从来不跟我要这要那的。但是......但是我看得出来,他饿。"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咀嚼食物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刘淑英开口了:"小赵,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赵建军抬起头,有些不解:"换工作?"
"现在改革开放了,外面的机会很多。以你的技术,到南方的工厂去,工资肯定比这里高得多。"
赵建军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厂长,我舍不得离开这里。这个厂子虽然效益不好,但这里有我的根。而且......我妈的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刘淑英点了点头,她理解这种心情。在这个年代,家乡的概念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重要,轻易离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厂里多承担一些工作?比如说,当个班组长什么的。"
"我?"赵建军有些意外,"我就是个普通工人,哪有那个能力?"
"谁说你没有能力?"刘淑英认真地看着他,"许建华跟我汇报过,说你的技术在整个车间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工作认真负责,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样的人才,为什么不能当班组长?"
赵建军没想到厂长对自己的工作这么了解,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可是厂长,现在的班组长职位都满了,哪有空缺?"
刘淑英神秘地一笑:"谁说没有空缺?下个月,我准备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负责解决生产中的技术难题。这个小组需要一个有经验、有技术的组长。"
赵建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来担任这个组长。"刘淑英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得激动起来,"当然,这不是同情,而是因为你确实有这个能力。工资会比现在高出三分之一,还有技术津贴。"
三分之一的加薪!对于赵建军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家里的生活条件能够得到根本改善,意味着母亲能够得到更好的治疗,意味着孩子不用再挨饿。
"厂长,我......"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别急着答应,这个工作并不轻松。技术攻关小组要承担很重的任务,压力也很大。你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赵建军站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厂长,只要您信任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看到他眼中的光芒,刘淑英满意地点了点头。但她心中也有一丝担忧,这个决定是否太过草率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04
一个月后,技术攻关小组正式成立了。
赵建军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胸前别着"技术攻关小组组长"的牌子,意气风发地走进了专门为小组准备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位于厂房二楼,虽然不大,但采光很好,还配备了最新的绘图桌和技术资料柜。
"建军,恭喜啊!"许建华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从今以后,我可要叫你赵组长了。"
"许哥,您别这么说,咱们还是老朋友。"赵建军有些不好意思,"这一切都要感谢刘厂长的信任。"
说起刘淑英,赵建军的心中就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那天晚上在她办公室里吃的那顿红烧肉,不仅仅填饱了他的肚子,更像是在他灰暗的人生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这一个月里,他拼命工作,想要证明厂长的选择是对的。每天早来晚走,钻研技术资料,向老师傅请教,很快就在厂里树立了威信。
更重要的是,家里的生活条件确实得到了改善。工资上涨后,他终于可以定期给母亲买药,给妻子买些营养品,给儿子买肉吃。那种为了一顿肉而发愁的日子,终于成为了过去。
"对了,建军,"许建华神秘地凑了过来,"你知道厂里最近在传什么吗?"
"传什么?"
"大家都在说,刘厂长对你特别关照。"
赵建军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想想啊,厂里这么多技术骨干,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你?而且听说那天晚上你们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待了很长时间......"
"许哥!"赵建军打断了他,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您可不能乱说,刘厂长是个正直的人,她选择我完全是因为工作需要。"
"我知道,我知道,"许建华连忙摆手,"我只是提醒你,最近要小心一些。你也知道,人言可畏啊。"
这句话让赵建军的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晚上回到家,妻子何晓华正在厨房里忙碌。自从丈夫升职后,家里的伙食明显改善了很多,今天晚上的菜是红烧鸡块和蒸蛋羹。
"建军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何晓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儿子赵宇豪正在客厅里做作业,看到父亲回来,立刻跑了过去:"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说我最近精神状态特别好。"
看着妻子脸上的红润和儿子眼中的光芒,赵建军心中满怀感激。这一切的改变,都要感谢刘厂长的知遇之恩。
"妈妈的身体怎么样?"他问妻子。
"好多了,今天还能坐起来吃饭呢。"何晓华欣慰地说道,"那些药真管用,医生说再坚持一段时间,可能就能下床走路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建军的眼圈红了。母亲瘫痪在床已经三年了,他一直以为她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都是托了刘厂长的福啊。"何晓华感叹道,"要不是她提拔你,咱们家哪能有今天?"
"是啊,刘厂长是个好人。"赵建军点了点头,但心中想起了许建华的话,又有些不安。
吃完饭后,赵建军坐在院子里抽烟。夜空中星星点点,远处传来工厂夜班的机器声。他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个雪夜,想起了刘厂长办公室里的温暖,想起了那句改变了他命运的话:"这有现成的,不如先和我吃。"
但是,他也想起了最近厂里的一些传言。有人说他之所以能当上组长,是因为和刘厂长有什么特殊关系。有人说那天晚上他们在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些传言像毒蛇一样,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安的种子。
第二天上班,赵建军明显感觉到了同事们异样的眼光。有人和他打招呼时显得过分热情,有人则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在食堂吃饭时,他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但一看到他就立刻停止了谈话。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研究一份技术图纸,副厂长陈志强走了进来。陈志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厂里工作了二十多年,资历很深。
"小赵,忙着呢?"陈志强笑眯眯地说道。
"陈厂长好。"赵建军连忙站起来。
"坐下说话。"陈志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最近工作怎么样?适应吗?"
"挺好的,谢谢陈厂长关心。"
陈志强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小赵,你和刘厂长很熟吗?"
这个问题让赵建军心中一紧:"不算很熟,就是工作上的接触。"
"哦?"陈志强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我听说你们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
赵建军的后背开始冒汗:"那天我去请假,刘厂长关心我的家庭情况,就多聊了几句。"
"原来是这样。"陈志强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赵,你是个好同志,工作能力也很强。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注意分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赵建军点了点头,心中却涌起一阵愤怒。他和刘厂长之间清清白白,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怀疑和暗示?
陈志强走后,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心情非常复杂。他开始怀疑,接受这个职位是不是一个错误?
05
十一月的北方已经很冷了,厂区里的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摆。
赵建军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
虽然工作上一切顺利,技术攻关小组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厂里的流言蜚语却越来越多。有人说他是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有人说他和刘厂长的关系不清不楚,甚至还有人编造出了各种版本的"故事"。
这些传言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更让他痛苦的是,连妻子何晓华也开始有了怀疑。
"建军,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刘厂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天晚上,何晓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建军正在看技术资料,听到这话,手中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外面都在传,说你们那天晚上......"何晓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相信,但是你想想,凭什么她就看中了你?厂里比你技术好的人多得是。"
"因为我有能力!"赵建军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激动,"我用事实证明了厂长的选择是对的,技术攻关小组成立以来,我们解决了多少技术难题?"
"我知道你有能力,"何晓华的眼中含着泪水,"但是建军,你想想,一个女厂长,一个男下属,单独在办公室里那么长时间,这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赵建军的心像被刀子割了一样疼。连最亲密的人都不相信自己,这比任何流言蜚语都要伤人。
"晓华,你连我也不相信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对天发誓,我和刘厂长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那天晚上,她只是给我吃了顿饭,仅此而已。"
何晓华看着丈夫痛苦的表情,心中也很矛盾。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但外面的传言实在太多了,让她不得不怀疑。
"那你为什么不主动找厂长澄清一下?让她出面说明情况?"
"我......"赵建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啊,为什么他不去找刘厂长澄清呢?也许是因为不想给她添麻烦,也许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也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对那天晚上的温暖有着某种不敢承认的眷恋。
第二天上班,赵建军心事重重。在走廊里遇到刘淑英时,他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但刘淑英主动叫住了他。
"小赵,等一下。"
"刘厂长。"他停下脚步,但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刘淑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你最近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没有,我很好。"
"真的吗?"刘淑英仔细打量着他,"我听说厂里最近有一些关于我们的传言。"
听到这话,赵建军的脸刷地红了。原来她也知道那些传言。
"厂长,我......"
"你不用解释什么。"刘淑英的声音很平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问心无愧就行了。"
但是赵建军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传言对她的伤害可能比对自己的伤害更大。一个女厂长,在这个男人主导的环境中本就不易,现在又要承受这样的流言蜚语。
"厂长,对不起,是我连累了您。"
刘淑英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错。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我们厂子有起色。你只要专心工作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赵建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但是事情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坚持而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一周后,厂工会主席王大妈找到了赵建军。王大妈在厂里工作了三十年,是个很有威望的老同志,大家都很尊敬她。
"建军啊,我找你谈谈。"她的表情很严肃。
赵建军跟着她来到工会办公室,心中忐忑不安。
"建军,你是个好孩子,我从你进厂第一天就认识你。"王大妈的语气很温和,但话中有话,"但是最近厂里的传言,你也听到了吧?"
"王姨,您也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的人品,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王大妈叹了口气,"现在连市里都有人知道了这件事,说我们厂的女厂长作风有问题。这样下去,不仅会影响刘厂长的前途,也会影响整个厂子的声誉。"
赵建军听到这话,心中一沉。事情竟然闹到了市里?
"王姨,您说我该怎么办?"
王大妈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主动申请调离现在的岗位。"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赵建军。调离现在的岗位?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重新回到车间当普通工人,意味着家里刚刚改善的生活条件又要回到从前,意味着母亲的治疗费没有着落,意味着儿子又要挨饿。
"王姨,这......这是厂里的意思吗?"
"这是我个人的建议。"王大妈的语气很委婉,"当然,最终的决定权还在你自己手里。"
但赵建军明白,这绝不仅仅是王大妈个人的建议。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力量在推动这件事。
他想起了副厂长陈志强那天意味深长的话,想起了同事们异样的眼光,想起了妻子眼中的怀疑。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离开工会办公室后,赵建军漫无目的地在厂区里走着。夕阳西下,工人们陆续下班回家,厂区里渐渐安静下来。他走到那片小树林旁,这里是他经常思考问题的地方。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为了一顿肉而发愁的普通工人。现在,他有了更好的工作,更高的收入,家里的生活得到了改善。但是,他也失去了很多东西:同事们的信任,妻子的理解,甚至是自己内心的平静。
这一切到底值得吗?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刘淑英。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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