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沉默的默。干我们这行的,话多不是好事。

我是个“遗物整理师”。说白了,就是给死人收拾屋子的。家属不方便,或者嫌晦气,就花钱雇我们。我们把有用的东西归类打包,没用的,就当垃圾处理掉。

我见过太多人生的最后一件“行李”。金银首饰,房产地契,也有的,就是一屋子没人要的破烂。

每一个关上的门背后,都是一个已经讲完的故事。我的工作,就是给这个故事,写上最后一个句号。

今天这单,在城北的老工业区。哈尔滨最老的那种苏式筒子楼,红砖墙,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委托人是死者的侄女,人在深圳,电话里声音很不耐烦。

“我大伯,蒋为民。无儿无女,一个人过的。你们看着弄吧,能卖的就卖了,钱你们拿去当费用。剩下的,全扔了就行。我只要那个房本。”

“好的,蒋女士。我们会把所有证件、照片、信件这些私人物品单独给您保留。”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不用那么麻烦!”她打断我,“照片信件?一个孤寡老头子,有那些玩意儿?全扔了,我信得过你们。”

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无所谓”的家属。

打开蒋为民家的门,一股混合着灰尘、中药和时间发酵的“老人味”扑面而来。

两室一厅,五十来平。屋里堆得满满当当,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时光都塞进去。报纸码到天花板,喝完的茶叶罐子垒成山,阳台上全是些捡来的瓶瓶罐罐。

典型的“囤积症”。独居老人,常见。

我跟我的搭档,一个叫“猴子”的年轻小伙,开始干活。

我们像两台机器,熟练地把垃圾装进一个又一个的蛇皮袋。

“默哥,这老爷子是个文化人啊。”猴子从一堆旧书里,翻出几本《空气动力学》和《气象学原理》。书的边角都翻烂了,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拿过来看了看,那些字,写得跟钢丝一样,瘦,硬,透着一股子劲儿。

“可能以前是工程师吧。”我随口说。

干到下午,客厅和卧室都清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个朝北的小房间,门是锁着的。

“默哥,这儿还有一间。”

我拿出工具,三两下就把那把老式的弹子锁给撬开了。

门打开的瞬间,我和猴子都愣住了。

这个房间,跟外面那个堆满垃圾的世界,完全不同。

这里,一尘不染。

像一个精密的实验室。

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刻刀、砂纸、钻头,排列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是专业的绘图工具和一摞厚厚的图纸。墙角,还放着风速仪和湿度计。

而房间里最多的,是风筝。

大大小小,形态各异。蜈蚣、老鹰、蝴蝶、蜻蜓……几十只风筝,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悬在屋顶,像一个静止的、五彩斑斓的梦。

每一只风筝的做工,都精细到了极致。竹篾的骨架,打磨得光滑圆润;纸面上的手绘图案,栩栩如生。

我和猴子,两个大老爷们,看得有点傻。

“我……这老爷子,是个高手啊。”猴子喃喃自语。

我的目光,被房间正中央,那个巨大的,未完成的风筝骨架吸引了。

那是一个“龙”形风筝的骨架,龙头已经做好,张牙舞爪,气势逼人。龙身只完成了一半,蜿蜒的竹篾,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脊梁。

它太大,太复杂了。光是那个龙头,就用了上百个竹篾连接点。

这已经不是一个玩具了。这是一件艺术品。一件……未完成的遗作。

为什么不做了?

我走到桌前,拿起一张图纸。是这条龙的设计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各种数据,风阻、升力、重心……复杂得像飞机设计图。

在图纸的右下角,我看到了一行小字。

“‘龙王’。待‘惊蛰’。”

“惊蛰”是什么意思?节气?还是某种天气现象的代号?

这个叫蒋为民的老人,在我心里,从一个普通的孤寡老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谜。

猴子还在那边赞叹风筝的精美,我却觉得这屋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偏执和……悲伤。

我让猴子先把清出来的垃圾运下楼。我自己,留在了这个房间。

我要找到答案。

我开始仔细翻查这个“工作室”。

在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本厚厚的相册,和几十个笔记本。

相册是那种老式的,红丝绒封面。

打开第一页,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一家人笑得很开心。

男人,就是年轻时的蒋为民。儒雅,英俊。女人,很温婉。那个小男孩,虎头虎脑,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燕子风筝。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几乎所有的照片,都跟这个男孩有关。他在公园里跑,他在河边玩水,他在放风筝。

照片里的风筝,从小小的燕子,到大大的老鹰。男孩的笑容,一直很灿烂。

直到……相册的最后一页。

照片,变成了灰色。

是一张墓碑的照片。碑上,刻着一个名字:蒋昊。

生于1975,卒于1986。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那天,风筝断了线。我的世界,也断了线。”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拿起那些笔记本。

打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追风日记”。

第一篇,写于1986年秋天,就是他儿子去世后不久。

“10月7日。晴,西北风3级。放飞‘黑燕’,升空200米,飞行平稳。昊儿,你看见了吗?爸爸的风筝,飞得很高。”

“10月12日。多云,东风2级。放飞‘红蜻蜓’,失败。重心不稳。昊儿,爸爸明天再试。”

我一本一本地翻下去。

整整三十多年,近万个日夜。

蒋为民,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记录着他每一次放飞风筝的过程。

风向、风速、湿度、气压、风筝的材质、升空角度、飞行姿态……

这已经不是日记了。这是实验记录。是一场长达三十多年的,孤独的科学研究。

研究的对象,是风。

他想干什么?

我翻到了最后一本笔记本。记录,停在了半个月前。

“8月15日。‘龙王’骨架完成大半。材料是最好的毛竹和蚕丝。我等了三十多年的那阵风,就快来了。昊儿,爸爸要替你,抓住它。”

“抓住它?”抓住什么?抓住风?

我的目光,又回到了那个巨大的,未完成的“龙王”骨架上。

“待‘惊蛰’。”

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气象学,惊蛰。”

没有相关的专业术语。

我又换了个关键词:“下击暴流”。这是我从他笔记本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的词。

搜索结果,让我浑身发冷。

“下击暴流,一种来自雷暴云的强下沉气流。触及地面后,会产生巨大的直线风,风速可达150公里/小时以上。具有极大的破坏力,被称为‘飞机杀手’。其发生……毫无征兆。”

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我拨通了委托人蒋女士的电话。

“蒋女士,打扰一下。我想问问,您大伯的儿子,蒋昊,当年是怎么……去世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不耐烦。

“你怎么问这个?不是让你扔东西吗?都快点!”

“对不起,蒋女士。这很重要。关系到一些遗物的处理。”我坚持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

“听我爸说过,是放风筝淹死的。好像是去水库边放风筝,突然来了阵怪风,把他连人带风筝,一起卷到水里了。”

“怪风……”

“对,都说是怪风。邪门得很。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飞沙走石。我大伯当时也在场,没拉住。为了这事儿,我大伯母跟他离了婚,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

“之后,我大伯就变了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也不说话。就研究他那些破风筝。我们这些亲戚,都当他疯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个小房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终于,拼凑出了这个故事的全貌。

三十多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下击暴流”,夺走了蒋为民的儿子。

他是个懂气象的知识分子。他一定认为,如果他能预知那场怪风,就能救下他的儿子。

儿子的死,成了他一生的罪。

他没有疯。

他是在赎罪。

他这三十多年,做的每一只风筝,都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研究。

他用自己的方法,建立了一个庞大的风力模型数据库。他想搞清楚,当年杀死他儿子的那阵“怪风”,到底是什么。他想预测它,甚至……征服它。

而那只未完成的“龙王”,就是他的终极武器。

是专门为了对抗那阵“怪风”——他称之为“惊蛰”——而设计的。

他等了三十多年。他在等一个和儿子忌日那天,一模一样的天气。

他想在那一天,在同一个地方,放飞“龙王”。

他要替他的儿子,打败那阵风。

完成这场,迟到了三十多年的,自我救赎。

可是,他没等到。

时间,先一步带走了他。

“默哥!发什么呆呢?天都快黑了!”猴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回过神。

屋子里,一片狼藉。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个秘密的“工作室”里,陪一个死人,做了一下午的梦。

“猴子,这些风筝……先别动。”

“不动?默哥,这玩意儿占地方,又不值钱。委托人不是说全扔了吗?”

“我再跟她沟通一下。”我说。

我把相册和那些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进我的背包。这是证据,也是一个父亲,用一生写下的遗书。

剩下的活儿,我有点心不在焉。

晚上回到家,我老婆看我脸色不对。

“又在死人屋里待久了,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她一边给我盛饭,一边开玩笑。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全是蒋为民和他那些风筝。

我也想起了我自己的爹。

我爹是个木匠,老实巴交一辈子。我小时候,他答应给我做个大木马,图纸都画好了。可后来,他喝酒摔断了腿,那匹木马,就永远地,留在了图纸上。

我曾经为此,恨了他很久。

我觉得,他是个言而无信的失败者。

直到今天,我好像有点懂了。

有些承诺,完不成,会变成心里一辈子的窟窿。怎么都填不上。

晚上,我失眠了。

我把蒋为民的笔记本,又拿出来看。

我看到他最后的一段话:

“气象台预报,下周末,有强对流天气。各项数据,与1986年10月4日,相似度高达90%。‘惊蛰’要来了。我的‘龙王’,也该醒了。”

我的心,狂跳起来。

下周末?

那不就是……后天吗?

他算到了一切。他算到了风,算到了雨。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自己的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要不要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我疯了吗?我只是个收尸的。我有什么资格,去续写别人的人生?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那条未完成的“龙王”,那些写满了数据的笔记本,那个老人一生的执念,都会被当成垃圾,扔进焚烧炉。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父亲,为了对死去的儿子说一声“对不起”,跟老天爷,斗了一辈子。

第二天,我给猴子打电话,说我病了,让他自己去处理收尾的工作。

然后,我一个人,回到了蒋为民的家。

我推开那个小房间的门,像是推开了一个尘封的约定。

“蒋大爷,”我对着空气说,“我叫陈默。您放心,我懂图纸,我以前……也差点当了工程师。”

我拿起工具,打开图纸。

我要替他,造好那条龙。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完全锁在了那个房间里。

我按照图纸上的步骤,一根一根地,削竹,打磨,钻孔,绑线。

蒋为民的准备工作,做得太周全了。所有的材料,都分门别类地放好,尺寸都预先裁切过。我需要做的,只是组装。

可即便只是组装,也耗尽了我全部的心力。

“龙王”的结构,太复杂了。它有上千个零件,每一个连接点,都要求分毫不差。

我能感觉到,蒋为民在设计它的时候,倾注了怎样的心血。

这不是一只风筝。

这是一个父亲,用思念和悔恨,搭建起来的祭坛。

周六下午,我终于完成了“龙王”最后的蒙皮工作。

一条长达七米的巨龙,盘踞在小小的房间里。黑色的龙头,金色的龙身,红色的龙睛。它没有飞,却已经有了气吞山河的气势。

我瘫坐在地上,累得像条死狗。

窗外,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风,开始在窗外呼啸。

我打开手机里的天气APP。

“市气象台发布橙色雷电预警,预计未来6小时内,我市将出现强对流天气,并伴有8-10级雷暴大风……”

“惊蛰”,来了。

我用一辆小货车,把“龙王”和蒋为民所有的风筝,都运了出去。

我没有通知委托人蒋女士。

这单活,我不干了。

我开车,去了城郊的松花江水库。

蒋女士说过,她大伯的儿子,就是在这里出的事。

我到的时候,水库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天,黑得像一块铁。乌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要塌下来一样。

风,卷着水汽,打在脸上,生疼。

水库的水,被风吹得,像开了锅一样,翻滚着,咆哮着。

这就是,当年杀死蒋昊的那阵风。

我一个人,把那条巨大的“龙王”,从车上拖了下来。

它太大了,风一吹,就像要活过来一样,在我手里拼命地挣扎。我几乎抓不住它。

我把线轴,死死地固定在水库边一个水泥墩上。

然后,我逆着风,拖着“龙王”,开始奔跑。

风,像一堵墙,推着我。我每跑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跑!

跑!

我感觉,我不是一个人在跑。

我的身后,仿佛跟着那个叫蒋昊的小男孩,跟着那个叫蒋为民的孤独的父亲。

我们三个人,在跟这毁天灭地的狂风,赛跑。

“起!”

我大吼一声,猛地松手。

“龙王”,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冲进了乌云里。

线轴,飞快地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它飞起来了!

它没有被狂风撕碎。它借着风势,越飞越高。

黑色的龙头,在闪电的映照下,若隐若现。它像一个真正的神兽,在雷暴的中心,与天地搏斗。

我看着它,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是雨水,还是泪水。

“蒋大爷!蒋昊!”我冲着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们看见了吗!它飞起来了!”

“它赢了!”

结局

风,越来越大。

“龙王”在云层里,翻滚,挣扎。

它像一个不屈的灵魂,在替那个悔恨了一生的父亲,发出最后的咆哮。

我不知道它飞了多久。

突然,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了整个天空。

“咔嚓”一声。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闪电,劈中了“龙王”。

天空中,爆出一团巨大的火光。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风筝线,无力地垂了下来。

那条耗尽了一个父亲毕生心血的“龙王”,连同他所有的悔恨、思念和执念,都化作了灰烬。

消失在了那场,他等待了一生的狂风里。

我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感觉,从未有过的轻松。

结束了。

都结束了。

也许,这不是失败。

这是最好的结局。

蒋为民穷尽一生,不是真的要打败那阵风。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靠近它,触摸它,最后……和解。

他想替他的儿子,完成那次被中断的飞行。

他想告诉他,孩子,别怕。

爸爸来了。

我没有回蒋为民的家。

我把他所有的风筝,都拉到了一个没人的山坡上。

我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放飞。

然后,我剪断了线。

几十只风筝,像一群五彩的鸟,消失在风雨过后的天际。

我开着车,回了城。

车里,我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谁啊?”我爹的声音,还是那么不耐烦。

“爸,是我。”

“哦,有事?”

“没事。”我说,“就是想问问你,当年……你答应给我做的那匹木马,图纸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在。”他含混不清地说,“在……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好。”我说,“我过两天,回去拿。”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我知道,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墙,墙上,都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有的,随风去了。

有的,却要用一生的时间,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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