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我的老师李可染先生

◎傳以新

1961年春，我正在准备备报考中央美术学院，《人民日报》以一个整版发表了李可染先生的文章《论艺术的苦功》，这篇文章与其他那些励志说那些艺术家都是他的老师和朋友，读来非常感人。这篇充满激情的长文极比发了我学画的热情。我把报载文章剪下来，贴在红色硬皮日记本中，携带在身，以便随时翻阅。入学后，我和同学去可染先生家拜访，我拿出自制的“小书”给先生看。先生很高兴，告诉我说，从艺就要苦学，考上美院仅只是开始。中国画博大精深，传统雄厚，学也学不完，要善于思考。我记住了他的话。

60年代初，正是许多教授艺术生涯的黄金时期，李可染先生改造中国山水画的努力获得成功，被公认为当代山水画开宗立派的大师，传统中国山水画历来讲究程式，无论是构图还是山石树木的技法，都总结出许多模式，偶有对景写生，也是让对象为程式服务。李可染先生首开写生创作之例，他把传统程式拿到自然中去印证，悟到古代天才画家如何从生活中总结程式的规律，创造出了山水画的新模式，即淡化程式而通过墨色对比和加重渲染氛围来强化感受。

从上世纪50年代起，他写生的足迹由江南水乡到西蜀山乡，从长江三峡到峨峒青城，从烟雨漓江到巍巍井冈。为了完成“为山河立传”的雄心壮志，他截去了叠生的三个脚趾。他的写生已不是简单的景物摹移。而是赋予自然以拟人化的性格、感情，用从传统化出的笔墨去进行传递。50年代艺术探索总结的《李可染写生画选》，山水科的学生几乎人手一册。每当翻开画册，我都会有新的体会，他画的是当代人对山川的感受，是我们在生活中曾见之景，读来倍感亲切。

李可染先生是位认真而执着的人，但是非常和善，好像从来不会发脾气，大家亲切地叫他可染先生。可染先生从不当别人的面作画，大雅宝胡同的宿舍中置有一张不大的条案，就是他的画桌。我在人物科当学生时，曾有贸然去家拜访的记录。不速之客的来访，常会干扰创作构思，很烦人，但可染先生从来不把突兀的年轻学生拒之门外；只是他的画，得在完成后才能示人，他会拿布轻轻把画盖上，用镇石压着。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从这块布也能想得出，先生要应付多少贸然来访者，而他是要争分夺秒的。那方“废画三千”的印，正是他创作艰辛的实录。先生十分珍惜自己的作品，但并不保守。在我上学时，他的画在王府井金石书画门市部标价是最高的，但是他却会把画借给学生去临摹；只是有条件：必须装在镜框中，画面不能有任何尘污手迹沾染。我的师兄傅智明就经常骑着自行车，把镜框绑在身上去先生家换画来临摹，我们也因此得到许多欣赏先生作品的机会。

可染先生的教学有自己的特点。当时很多老师愿意不断地动笔给学生做示范，可染先生则很少动笔，他强调“悟”，理论（而不是技法）甚至成为授课的核心。他讲的画理带有深刻的哲学内涵，却又不是学究式的说教，生动的语言俯拾即是。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语言表达的人，紧张时脸会涨红，有的时候甚至会有点口吃。但他讲课时，画理通达精准，可见他对艺术问题深思熟虑到了何种程度。手抄本的《李可染画语录》极受欢迎，不仅在中国画系学生中流传，外系同学也纷纷传抄，受益之众已无法统计。对他的画和理论的崇拜，也是我从人物科转到山水科的原因。八十年代我买到整理后出版的《李可染画语录》，可惜那些生动的语言被删去了，着实让人遗憾。

国画系山水画科安排的写生课很多，如丰沙铁路线、怀柔山区、颐和园。可染先生当时负责带高年级，我们只有听大课和到他家拜访时，才能当面聆听先生教诲。当时只希望赶快升到高年级，像师兄们那样，可以随先生去实地写生，观察他对最创作的具体处理方法与步骤。然而伴随着高年级而来的却是不息的政治运动：“社教”、“四清”、“文革”，把一切专业理想全都冲毁。可染先生一生清白，画上也找不出任何问题，只因为是“权威”，便也遭到批判、抄家、牛棚关押。他本有严重的高血压病，能熬过文革实属不易。

文革中期，中央美术学院学生、教师又分别到部队和农场劳动了4年，耽误了大好时光。可染先生在1971年调回北京为外事活动作画，那时他已经搁笔7年了。1973年，中直艺术院校学生分配工作，我在毕业8年后终于盼到了工作，到天津美术学院当教师，然而直到70年代末，才正式恢复山水画主业。教学和创作我都努力，却感觉力不从心，特别是构图，往往脱不开焦点透视的模式，更不用说追求“咫尺千里”了，这才知道运动耽误了大好时光。于是回忆起老师多年前的教诲。

“以大观小”，这是可染先生反复说到过的，但我却在很长时间内未能理解。他曾一再强调说，这是中国画特殊的观察方法，是中国画的优良传统，可将千岩万壑收入一画之中，气势宏大。李可染教学法强调的是“悟”，然而究竟什么是“以大观小”，如何在画中应用，如何才能悟到真谛？

失去的机会不会再来。我想，唯一补救的办法，就是重去走一遍可染先生当年的路线，去捡拾他对景写生的片花，体察他的观察方法，体会他的创作过程。1979年春，我决定去三峡写生，结伴从宜昌开始，乘小船一站一站往上走，这才体会到可染先生当年创作的艰辛。

那时的三斗坪还没有三峡大坝的踪影，我们在瓢泼大雨中行走，山后挂着奔泻而又无声的浑黄的瀑布，完全不是画中那般幽雅。在只有三户人家的连坨，小旅店的老板娘打开所有的房门说：“随便住！”我可以在绵绵细雨中，坐在各个方向的窗里往外画写生，长江在此折弯，可以俯视水纹的交织。在香溪，我爬上陡峭的高坡，模仿可染先生写生的视角，画江边参差排列的农舍尾顶，那种组合的优美，凭想象是不可能再现的。快到巫山县之前，我们所乘的船与下行的超长木筏发生碰撞，圆木飘散，筏工落水，救援快艇发出瘆人的气笛声赶来。出事前我在船头画的几幅连续的速写，可以证明了我们的船当时确已处于停驶等待状态，但画面上焦点透视形成的漏斗形构图，却让我心生尴尬。我意识到，如果身在高处，定能展现长江曲折的运动形态。

为了“巫山百步梯”，我们住到神女峰对面的航标站。清晨，我沿着站长指点的方向，向西折曲行进。沿江的山路原本就是羊肠小道，已多年无人行走，仄处常常迫近岸边，不由得闭住气息往前探步。最后小路被巨大山崖所阻，小路向下折去，小心翼翼走下长长的石阶，石阶尽头已是巨崖的边沿，面对的是滚滚长江水。正当要折向崖后时，偶然的一个回眸，不由得心中惊喜——石壁中嵌着的不正是先生画中那行人移步的小路吗！只是我眼前的石阶完全不是画中那样上下陡立，而是透视极大、倒置的三角形。从我站立的角度，要想得到先生画中的境界，必须向后远远退去，但我的身后是悬崖，江水在下奔涌，哪有退身的余地。我猛然想到，如果悬空于江流之上，就能得到先生画中之景，这不就是先生上课时反复强调的“以大观小”吗？画家把自己设立于最高最远的观察角度，惟如此才能把纵深百里的千岩万壑纳入一画之中。于是我减小了透视差，果然得到了与先生画中类似的效果。

在乐山大佛前，我再次印证了先生“以大观小”的理论。由于视角的局限，在大佛的头侧只能画佛头，胸以下因透视关系无法处理。在胸侧画佛则是仰视的上半身。到大佛脚下，看到的是吴冠中先生画的那样大佛脚大头小的三角形构图。一时手足无措。我脑中回想起可染先生当年画大佛，除了沿大佛旁垂立的木梯分段写生外，还让船家把他放到江心的沙洲上，于是才有了《乐山大佛》里佛像与山川浑然一体的宏 大场景。但现在水大，沙洲没入水下，只能乘游船到江心一游，拍了几张照片来印证。

在万县，曾接待过李可染先生的文化局干部接待了我，当年先生就是向他提出要求到远离市区的地方进行观察。他把我领到当年先生写生的高地。放眼望去，城市庞杂而无章法，仔细分析才能识别出几条弯曲并行的道路，可染先生对场景作了归纳，并提高视角，以屋顶错落但有序的排列，表示出山城简单而繁忙的特色。那位干部说，那天后来天气不好，画完城市时远山已不清晰，李先生调转身，借用了身后山的结构。他说，他接待过很多画家，对李先生印象最深，山城就是李先生画中的感觉，只是在他笔下更美。

先生画的《万县响雪》更提供了对最创作的实例。处于弯曲河道上的天生石桥“响雪”和另外两座人工石桥，原是不能同时进入视野的，但是在万县人眼中，三个桥梁是一个整体。可染先生于是几次移动写生的立足点，使三桥处于一个画面中，构图紧凑而增加了层次感。这样的画面，应该飞起在空中才能见到的。李先生在移动中把全部境域都了解了，因此得到的境界比实际生活更集中、更生动。这，就是“以大观小”。

“以大观小”的创作方法，使中国画具备了鲜明的民族特色，而如今学画的人，受西画对景写生的透视局限，在很长时间内把握不了。重蹈李可染先生的写生之路，是一种极好的学习方法。它可以印证先生的理论和探寻先生的创作思路，如同跟随在先生左右，积累了许多真切的感受。因为带着明确的目的，所以这次三个多月的写生收获极大，归来之后教学和创作都有了很大改观。经过多年探索，我不断对个人风格进行总结，虽面貌不尽同于先生，但始终遵循着先生“为山河立传”的艺术宗旨和“以生活为本”的创作理念，心中想着再积累一些作品， 向先生作汇报。

然而，还未等到向可染先生汇报，1989年，时任中国画研究院院长的李可染先生在接受询问时，突发脑溢血逝世，这是国家的也是学生的巨大损失。老师没了，学生们把对老师的敬爱之情全部转移到师母身上，师母邹佩珠也像护雏一样关怀着这些老学生。每次去看望师母，向她作汇报，她都会作专心地点评，然后“开课”，完全不顾高龄和病痛。

2009年，李可染艺术基金会参与主办的“李可染五弟子画展”在河南举办，我的二十余幅作品参加了展览。师母邹佩珠先生专为画展写了热情洋溢的贺信，表扬我们为继承先生遗志所做出的成绩。

2013年，我的画册《读史随笔》出版，这些创作借鉴了以形体表现心理的画像砖。邹师母翻看后，大声说：“傅以新你好大胆子呀，你老师李可染一直想把画像砖引入到画中来，他来不及做的事，现在你做到了！”师母的话让我倍感振奋。我想，只有不断产出创新性的作品，才是告慰可染先生的最好方式。

2015年12月

李可染

88cm×52cm

1985年

创于2014，相伴已成为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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