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花瓶……你拿去吧。”
养父临终,亲儿子得一套房,我只分得这件丑陋的遗物。我为此怨了二十年。
直到一位客人来家访,指着角落里蒙尘的它,声音颤抖:
“这……这莫非是……”
一句话,颠覆了我所有的人生。
01
我叫林淑雅,是个孤儿。
这个身份,像一个褪色的胎记,从我记事起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
养父张国栋把我从孤儿院领回家的那天,我刚好五岁。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手精湛的木工手艺,是方圆几十里都出了名的。
我们家,就安在城南那片老旧的居民区里,一栋两层的小楼,终日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淡淡的松木香气。
那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味道。
养母刘兰芝,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嗓门大,心思细,但那份细,似乎更多地给了她的亲生儿子,我的哥哥,张伟。
张伟比我大三岁,是养父母的独苗,从小就被养母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所以从我踏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不是来分享爱的,我是来分担活计的。
每天放学,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书包往墙角一放,然后去养父的木工房里帮忙。
扫掉地上的刨花,把工具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养父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一块块平平无奇的木头,变成一件件精巧的家具。
养父的话很少,他从不夸我,但也从不骂我。
他教我认识各种木材,辨别不同的纹理,教我如何使用刨子,如何握稳刻刀。
更多的时候,我们父女俩,只是在“吱呀吱呀”的刨木声和“笃笃”的敲击声中,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而哥哥张伟,他的人生似乎永远都充满了追逐和嬉闹。
他总是院子里孩子们的头儿,今天不是掏了鸟窝,就是捅了马蜂窝,隔三差五就会有邻居找上门来告状。
每到这个时候,养母总是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把张伟拉到身后护着,回头再轻描淡写地数落两句。
而养父,则会放下手中的活计,默默地看着窗外,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我渴望得到养母的关注,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夸奖。
我努力把成绩考到最好,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把她爱吃的菜做得花样翻新。
可她的目光,似乎永远都只会越过我,落在她那个调皮捣蛋的亲儿子身上。
她会笑着看张伟狼吞虎咽地吃掉一整只烧鸡,却看不见我悄悄咽下的口水。
她会心疼地为张伟手上的小擦伤涂抹红药水,却看不见我被木刺扎进指甲的血珠。
在这个家里,我像一株小心翼翼的含羞草,努力地生长,却又时刻提防着,怕不小心触碰到谁,就引来一阵嫌弃的收缩。
只有在养父的木工房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我才能感到片刻的安宁和自在。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在木屑的清香和养母的偏心中,平淡地流淌下去。
02
随着年岁的增长,我和张伟之间的那道鸿沟,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宽。
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而张伟,初中毕业后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念书了。
他整日跟着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在社会上闲逛,学着抽烟喝酒,穿着奇装异服,总想着能一夜暴富。
养母为此愁白了头,却又管不住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从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里,拿出钱来为他摆平各种麻烦。
养父依旧沉默,但他待在木工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木工房里那些刨子和凿子,似乎成了他唯一的情绪宣泄口。
我高二那年,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看清了哥哥张伟的本性,也让我第一次,对养父那深沉的父爱,有了一丝模糊的感知。
那天,学校要交一笔五百块钱的学杂费,这在当时,对于我们这个家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前一天晚上,我亲眼看到养父将一沓零零碎碎的,带着汗渍的钞票,仔细数好后,用一个信封装起来,放在了他床头的抽屉里,并叮嘱我第二天早上走的时候自己去拿。
可第二天我打开抽屉的时候,那个信封,却不见了。
我急得满头大汗,翻遍了整个抽屉,都没有找到。
养母在旁边冷言冷语地说:“五百块钱呢!不是小数目,会不会是你自己记错了地方?”
我百口莫辩,急得快要哭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伟,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
但我不敢说,我怕一旦说出口,这个家就会掀起一场无法收拾的风暴。
那天早上,我最终还是没能交上学费,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批评了一顿。
我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老师的训斥,看着窗外同学异样的眼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以为养父会质问我,或者至少会问一句钱的去向。
但他没有。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只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地吃完了饭,然后又一头扎进了他的木工房。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去上学的时候,养去叫住了我。
他没有看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陈旧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拿去,把学费交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我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有千斤重。
我能闻到,信封上,还沾着一股浓浓的松木香气。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养父将他珍藏了许久的一套黄花梨木料,卖给了城里的一个木材商人。
那套木料,是他准备用来给自己打一套寿材的。
从那以后,养父和张伟之间的交流,变得更少了。
他们父子俩,常常在同一个屋檐下,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而我,似乎也从那一刻起,隐隐约预地感觉到,养父那座沉默如山的心里,其实为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留出了一块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
03
时光荏苒,岁月无情。
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我也从一个敏感自卑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中年女人。
我结了婚,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小名叫明明。
丈夫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我们俩靠着微薄的工资,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勉强维持着一个家。
生活虽然清贫,但好在安稳。
而哥哥张伟,他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在重复着年轻时的轨迹。
养父去世后,他如愿以偿地继承了家里那栋唯一值钱的老房子。
他没有听从任何人的劝告,转手就把房子卖了,拿着那笔在当时看来是巨款的钱,做起了发财梦。
他投资过饭店,开过服装店,捣鼓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生意,但无一例外,全都赔得血本无归。
养母也因为常年为他操心,积劳成疾,没过几年就跟着养父去了。
偌大的家,说散就散了。
张伟把家底败光后,也曾几次三番地来找我,想从我这里借钱东山再起。
看着他那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满嘴跑火车的样子,我一次又一次地硬着心肠拒绝了。
不是我无情,而是我知道,他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填进去,都听不见一个响。
为此,他没少在外面说我的坏话,说我这个当妹妹的,攀上了高枝就忘了本,见死不救,冷血无情。
我听了,也只是付之一笑,懒得去辩解。
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而我与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唯一的联系,就是养父临终前,留给我的那件遗物。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的灰褐色花瓶。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养父弥留之际,将我们兄妹俩叫到床前的那个下午。
养母和张伟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对未来的期盼。
养父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宣布了他的决定。
“家里的这栋房子……就留给张伟吧。”
张伟和养母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后,养父的目光,转向了我。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我至今都无法完全读懂的眼神,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明白的,深深的期许。
他颤抖着,指向床头柜上那个落满了灰尘的花瓶。
“淑雅……这个……你拿去吧。”
“这是……爸爸亲手做的,留个念想。”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不是贪图那栋房子。
我只是无法接受,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这个为他端茶送药,悉心照料了这么多年的养女,在他心中的分量,竟然还不如一个冰冷的花瓶。
那个花瓶,我认得,是养父许多年前,心血来潮学着做陶艺时的练手之作。
烧制得并不成功,瓶身有些歪斜,颜色也灰不溜溜的,实在谈不上任何美感。
我强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默默地接过了那个花瓶。
我没有看张伟和养母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养父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哪怕是欺骗的温情。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从那天起,我带着那个丑陋的花瓶,彻底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我告诉自己,从此以后,我林淑雅,再无亲人。
04
这个花瓶,我一直带在身边。
二十年来,我搬过三次家,从城南的筒子楼,到城西的出租屋,再到如今这个按揭买下的小三居。
扔掉的东西不计其数,但这个花瓶,我始终没有舍得扔掉。
它就像我那段寄人篱下的青春,虽然充满了苦涩和不甘,但终究是我生命里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我没有用它来插花,因为觉得它实在太丑,配不上任何鲜艳的花朵。
我只是把它放在客厅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书架上,任由它和一堆旧书一起,默默地落满灰尘。
我很少去擦拭它,甚至很少去正眼看它。
它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警示,时刻提醒着我,在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儿子明明今年上初三,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我的骄傲。
他的班主任,是市里一位非常有名的特级教师,姓李。
李教授已经年过六旬,桃李满天下,是教育界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据说他很快就要退休了,这次是他带的最后一届毕业班,所以格外上心。
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毕业班尖子生的家庭情况,李教授决定对几个重点学生进行一次家庭访问。
明明,很荣幸地,成为了其中之一。
接到李教授要来家访的电话,我跟丈夫都有些诚惶诚恐。
我们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还特意去超市买来了最好的茶叶和水果。
家访那天,是个周末的下午。
李教授比我们想象中要和蔼可亲得多,他穿着一身朴素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他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一坐下就谈论成绩和升学,而是像个普通的长辈一样,和我们拉起了家常。
他问了我们的工作,问了明明的兴趣爱好,甚至还聊起了这座城市这些年的发展和变迁。
客厅里的气氛,轻松而融洽。
我们正聊得投机,李教授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的陈设。
当他的视线,落在角落书架上那个灰扑扑的花瓶上时,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放下了茶杯,缓缓地站起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书架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显得有些迟疑,又有些激动。
我跟丈夫都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一个如此丑陋的花瓶,怎么会引起这位老教授这么大的兴趣。
李教授走到书架前,没有直接用手去碰那个花瓶,而是微微俯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仔仔细细地,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端详起来。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他那只原本端着茶杯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和儿子都屏住了呼吸,不解地看着眼前这突兀的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李教授才缓缓抬起头,转向我,眼神中充满了激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探寻,声音也带着明显的颤抖,问道:“这……这莫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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