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沉闷的抽水泵声响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开了村西头午后的宁静。

程文彬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锁在院子中央,那里有一口半人高的水泥池塘,浑浊不堪的水位正在肉眼可见地一寸寸下降。

池塘边上,他年过七旬的老娘程金花,左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右手指着他的鼻子,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个要遭天谴的啊!你是要活活把我的‘龙王爷’抽出来晒死啊!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程文彬没有回头看她,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正对着自己,直播间里几千个观众的弹幕像潮水一样飞快滚过。

“主播硬核啊”、“这是真抽啊,不是演戏”、“为了流量连妈都不要了?”。

他没心思理会这些评论,只是对着镜头,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向屏幕另一端的人们解释着。

“各位老铁,真不是我程文彬心狠,你们大伙儿闻不见,我这院里的味儿,都快能把人熏个跟头了。”

“我老娘,天天上镇里割最好的生牛肉,大块大块地往这池子里扔,说是喂鱼,你们谁家见过这么养鱼的?”

“我劝了不下百八十回,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她就是不听,魔怔了一样。”

“今天我必须把水抽干,让大伙儿都看看,这池子里养的到底是个什么金贵的玩意儿!”

他的话音刚落,那浑黄的水面之下,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猛地翻了个身,带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哗啦”一声巨响,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腥气扑面而来。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凝固,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爆炸开来。

01

程金花,是这方圆十里都挂了号的“犟驴”。

年轻的时候,她就是村里有名的泼辣能干,男人程老蔫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走得又早,就给她留下一个半大不小的儿子和一个院子里的池塘。

在那个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的年代,一个女人想拉扯大一个孩子,比登天还难。

程金花硬是靠着那口不起眼的池塘,天不亮就起床捞鱼,摸着黑去镇上贩卖,一分一毛地攒,硬是把程文彬供成了村里第一个读完高中的娃,还帮他在城里付了房子的首付。

她这辈子的人生信条,就是“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

她能为了邻居家多占了她一指宽的菜地,站在田埂上骂上半个钟头不带重样的。

也能为了去镇上赶集买块豆腐,跟小贩为两毛钱的差价,从日头底下一直磨到人家收摊。

可就是这么个“抠门”的老太太,村里谁家要是有个红白喜事,她总是第一个卷起袖子去帮忙的,随礼掏钱也从不含糊。

所以村里人背后议论她,都说程金花这个人,就像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但你要是真有事求她,她心肠不坏。

程老蔫在世的时候,最宝贝的就是院里这口塘,嘴里总念叨着,说这塘聚着家里的风水,有灵性。

他走了以后,程金花就把这口塘当成了唯一的念想,再难的日子,也没想过要把它填平种菜。

她常常一个人搬个小凳子坐在池塘边,对着无风无浪的水面自言自语,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就好像那个闷葫芦老头子还蹲在对面,默默地听着她唠叨一样。

02

程文彬在城里开了家小小的装修公司,娶了城里媳妇,生了个胖小子,日子算是稳定了下来。

他自认对老娘尽到了孝心,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开车回村里,后备箱塞满了各种营养品和城里时兴的点心,每次走都留下厚厚一沓钱。

但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老娘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想接老娘去城里住高楼,用抽水马桶,老娘死活不去,说城里的鸽子笼憋得她心慌,远不如乡下这个能看见天的大院子舒坦。

他花大价钱给老娘换了智能大电视,手把手教她怎么用手机看视频,可程金花学了几次就没了耐心,宁可抱着那台听了半辈子的半导体收音机,听里面吱吱呀呀的戏曲和评书。

两代人的生活轨迹,就像油和水,怎么也融不到一块儿去。

程文彬觉得老娘不可理喻,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了。

程金花则觉得儿子翅膀硬了,忘了本,开始嫌弃乡下的土气了。

大约从一年前开始,程文彬敏锐地察觉到,老娘变得有些“邪乎”。

他每次从城里回来,一脚踏进院门,总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起初他还以为是池塘里有死鱼没捞干净,可后来他躲在窗户后面偷偷观察,才发现了那个让他目瞪口呆的秘密。

他的老娘,那个连买根针都要计较半天的程金花,竟然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去镇上最好的鲜肉铺子,专挑那种带着血丝的嫩牛肉,回来仔细剁碎,然后一勺一勺地,全撒进了那口池塘里。

03

“娘,你这是干啥呢?这好好的牛肉给人吃的,你怎么拿来喂鱼?”

程文彬第一次撞见时,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谁家的鱼吃这个啊?这不是糟蹋东西,糟蹋钱嘛!”

程金花正一板一眼地用菜刀剁着案板上的牛肉,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拐杖往旁边的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你懂个球!我这池子里的,能是外面那些凡夫俗子养的草鱼鲢鱼能比的?”

“我这养的是‘龙王爷’!正经的神物!不吃点好的荤腥,怎么长身子,怎么保佑你和孙子在外面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程文彬一听“龙王爷”这三个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龙王爷啊!娘,你是不是在手机上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视频看傻了?这就是几条破鱼!你被人骗了!”

程金花把菜刀“哐”地一声剁在案板上,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是不是破鱼,我心里有数得很!这事儿你少管!我花的又不是你的钱,是我自己的棺材本,我乐意!”

程文彬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老娘手里确实攒着些养老钱,可也不能这么个花法啊。

他耐着性子,试图跟她讲科学道理,说生肉扔进水里会腐烂,会把水质搞坏,最后鱼非但长不好,还得生病死掉。

可程金花就认准了一个死理,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我的‘龙王爷’身子金贵着呢,百毒不侵,你少在这咒我!”

为了这“牛肉喂鱼”的事,母子俩不知道吵了多少回,每一次都是不欢而散。

程文彬甚至有一次趁老娘不注意,把她刚买回来的一大块牛肉给扔进了垃圾桶。

结果,程金花为此跟他大闹了一场,两天没吃一口饭,最后还是程文彬低头认错,这事才算过去。

04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了程文彬的心里。

他每次回村,都只能强忍着那股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并且日渐浓郁的腥味,对老娘的荒唐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一个月前的一天,他回村给自家祖坟添土,顺道去邻村拜访一位远房亲戚。

刚进村口,就看见村委会的大墙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圈人,正对着墙上新贴的一张告示指指点点。

他好奇地挤进去一瞧,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张镇派出所下发的协查通报。

通报上说,近半年来,附近几个村子接二连三地发生怪事,好几户靠山吃山的农户,家里养在后山牛棚里的小牛犊子,莫名其妙地就没了。

现场没留下搏斗的痕迹,也找不到血迹,牛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活不见牛,死不见尸。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猜是被山里的野狼或者豹子叼走了,可又觉得不像,因为现场太干净了。

程文彬当时脑子里就像有根弦被“嘣”地一声拨动了。

他当然不至于怀疑自己七十岁的老娘能有本事去偷牛,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他立刻就联想到另一件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老娘买牛肉的钱,花销实在太大了。

她那点微薄的养老金,就算不吃不喝,也绝对经不起这么天天买新鲜牛肉。

可他每次旁敲侧击地问起钱的来源,程金花都含糊其辞,一会说是哪个老姐妹看她可怜送的,一会又说是人家肉铺老板发善心打折卖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程文彬的心底冒了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邪乎。

他决定,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由着老娘的性子来了。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池子里的水抽干,必须搞清楚,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已经不仅仅是浪费钱的事了,万一,万一真跟邻村的案子扯上一点半点的关系,那他们这个家,可就真的完了。

05

程文彬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先是用自己的账号开了个直播,对着镜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跟网友们说了一遍,这既是找人做个见证,也是在给自己找个无法后退的理由。

然后,他硬着头皮,顶着全村看热闹的乡邻们异样的目光,和老娘程金花撕心裂肺的哭骂声,从邻居家借来了大功率的柴油抽水泵。

他把那根又粗又长的黑色胶皮管子,决绝地插进了浑浊的池塘深处。

柴油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浑浊的、散发着腥臭的泥水被一股股地抽出,顺着挖好的水沟,流向院子外面的荒地。

程金花的哭骂声,从最开始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哀求,最后,她似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被旁边一位好心的邻居大妈扶到屋檐下的椅子上,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程文彬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看母亲那张绝望的脸。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手起刀落的刽子手,但内心深处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他这是在拯救,在拯救他的母亲,拯救这个家。

随着水位一寸寸下降,池底的景象也一点点地变得清新起来。

没有他想象中成群结队的草鱼或者鲤鱼。

只有几条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黑色影子,在越来越浅的浑水和裸露出来的淤泥里,不安地扭动着,挣扎着。

就在程文彬被眼前这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一个常年在河上打鱼、见多识广的半大老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指着池底那几个在泥浆里翻滚的庞然大物,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