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合庄的菱歌总带着股潮湿的忧伤。慕容复站在雕花的水榭上,手里的折扇敲着栏杆,扇面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八个字被夕阳染得发红,像未干的血迹。远处的丫鬟们在采菱角,笑声顺着水波漫过来,他却忽然握紧了扇柄 —— 那笑声里没有复国的蓝图,只有让他心烦的太平

谁都记得他少年时的风采。十七岁在太湖畔连败三十六位武林高手,折扇轻点间,总能使出对方最得意的武功,看得群雄目瞪口呆。王语嫣捧着兵书在梅树下轻笑,说 “表哥的‘斗转星移’,天下无敌”,他却只是摸摸她的鬓发,说 “这还不够”。那时他的白衫比梨花还洁净,眼底的野心却比深潭还幽暗。

他的谋略藏在温文尔雅的笑容里。在曼陀山庄,他假意追求王夫人,实则想借段正淳的势力;在少室山,他挑拨乔峰与武林群雄的关系,盼着中原大乱;甚至在西夏选驸马,他也盘算着借公主的力量,号令西夏铁骑。阿朱曾劝他 “复国太难,不如逍遥江湖”,他却把折扇往桌上一拍:“你不懂,这是慕容家的宿命。”

可命运总爱和他开残酷的玩笑。想拉拢的武林高手,最终成了乔峰的朋友;想利用的段正淳,竟是段誉的生父;连忠心耿耿的包不同,也因说破他的野心,被他亲手打死。当他站在西夏皇宫的大殿上,听着虚竹说出 “我愿一生一世陪着梦姑”,忽然觉得手里的驸马印信,重得像座山。

疯癫的前兆,是从燕子坞的大火开始的。鸠摩智烧了参合庄的藏书,也烧了他最后的希望。他抱着烧焦的《复国方略》在废墟上痛哭,笑声比哭声还难听。阿碧划着小船来接他,说 “公子,我们回无锡去吧”,他却指着船上的菱角说 “这些都是我的臣民”,指尖的颤抖泄露了所有的崩溃。

最痛的不是失败,是清醒的沉沦。在大理城外的坟场,他穿着捡来的龙袍,让一群孩子跪拜自己,说 “朕封你们为大将军、司徒”。段誉站在远处流泪,王语嫣的眼神像碎掉的镜子,他却浑然不觉,还在给孩子们分发捡来的石子,说 “这是朕的传国玉玺”。夕阳落在他凌乱的头发上,白衫早已变成灰褐色,只有腰间那枚生锈的玉佩,还刻着 “大燕” 二字。

阿碧始终陪着他,在无锡的湖边盖了间草屋。他时常坐在柳树下,对着湖水发呆,偶尔会突然站起,挥舞着树枝喊 “冲锋”,喊完又抱着头蹲下,说 “输了,全输了”。有回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糕点,递给阿碧,说 “皇后,这是御膳房的点心”,阿碧接过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 —— 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如今却只能握住虚空。

多年后,段誉再去探望,见他正在教一群孩童练剑,招式依旧精妙,嘴里却反复念叨 “光复大燕,指日可待”。阿碧说他偶尔会清醒片刻,抱着她的手哭 “我对不起慕容家”,但很快又会陷入自己的世界。湖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像他永远长不大的执念,也像他永远醒不来的梦。

其实他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像段誉那样寄情山水,像乔峰那样快意恩仇,像虚竹那样随遇而安。可慕容家的牌匾太沉,压垮了他的少年意气,压碎了他的儿女情长,最后连他自己都压成了执念的影子。那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的绝技,终究没能还他一个想要的结局。

晚风拂过太湖,带着菱角的清香。参合庄的旧址上,早已长满了野草,只有水中的倒影,还依稀能看见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站在水榭上,折扇轻摇,眼底的星光,比天上的月亮还亮。只是那星光里藏着的火焰,最终烧毁了别人,也烧毁了自己。

或许每个背负太多的人,都是这样。用一生的时间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错过了沿途的风景,辜负了身边的人,最后在梦碎的瞬间,才发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而那残梦的碎片,像燕子坞的菱角,沉入水底,再也打捞不起。

湖水静静流淌,像在诉说一个无人听闻的结局。那个曾经想做皇帝的人,最终在自己的世界里,当了一辈子的皇帝。这或许不是最好的结局,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