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1月,苏北平原刮着刺骨寒风。日军对淮北抗日根据地实施“铁壁合围”,布匹、药品、粮食等物资流通被完全切断。新四军第三师数千官兵穿着单衣布鞋作战,部分伤员伤口只能用草纸包裹。面对寒冬时节物资短缺的威胁,师部决定启用徐州地下交通站,派侦察科长陈士俊化装潜入敌占区,限期采购过冬棉布。此行风险极大——如果身份暴露,不仅任务失败,更可能摧毁整条地下情报网络。

接到任务的陈士俊混在逃荒人群中到达徐州城门。日军哨兵挨个搜查行李,他包袱里的银元碰撞声被嘈杂人声盖过。城墙告示栏上贴着“物资管制令”,写明“没有票证购布者按资敌论处”,落款是日军徐州宪兵队。这张布告也预示着陈士俊即将面临的风险。

进城后,陈士俊换上绸缎长衫,扮作布商沿中山路挨家探访。瑞蚨祥布庄掌柜见他出价大方却没有“联合票证”,直接关上店门。天成布庄伙计偷偷告诉他:“上月丰县有同行私卖十匹布,现在人还在宪兵队地牢。”在连跑七家店铺之后,陈士俊包中的银元始终换不到半尺布料。

由于日军实行“配额供给制”牢牢锁死物资流通。布店每月配额由日本商行分配,普通市民凭户口限量购买,商铺私售最轻也会被封店。陈士俊蹲在街角观察:一辆日军卡车开进“三井洋行”,卸下满车印着“军需”字样的布匹。这情景让他明白,采购这条路已经是走不通了。

当晚,地下联络站里煤油灯晃动着光影。情报站负责人老周摊开城区地图叹气:“鬼子查得严,黑市也断了。”在陈士俊沉默时,火车站调度员吴艳彬突然推门进来拍腿说:“有办法!明晚天津来的军列停靠东岔道,五节车厢全是关东军的细棉布!”

随后吴艳彬蘸茶水在桌面画出路线:军列22时进站,日军巡逻队凌晨1点交班后,东岔道两小时内没人看守。“车皮紧贴护路墙,墙外就是杂树林!”他常年记录哨兵活动规律,连宪兵队长森木半夜固定上厕所的细节都掌握了。陈士俊当即决定:“下半夜行动!”

第二天晚上,日军专列准时进站。吴艳彬在调度室紧盯哨所,第三批巡逻兵0点40分离岗后,他走到站台点燃纸烟。烟头红光在寒夜里向东划出两道圆弧——这是行动暗号。

护路墙外,行动队长何兴明对五名同伴挥手:“动手!”黑影翻墙落地,剪开车厢铅封。第四节车厢里堆满捆扎严实的军用布料,何兴明用匕首割断麻绳,把布匹推往车门。墙根两人接力传递,墙外七辆驴车排成队,车夫老李每接满十匹就赶车奔向榨油坊。结霜的地面留下深深车辙。

搬运持续两小时,四百匹布运走大半。何兴明在车厢拆捆时,听见墙根同伴低喊:“来人了!”原来是日军上等兵森木上厕所后临时起意,打着手电拐向东岔道。光束突然罩住搬布的人影,一声“小偷!”的叫喊声打破车站的寂静。众人惊慌翻墙,何兴明刚把布匹推出车门,后腰突然顶到硬物——森木的枪管抵了上来。

此时森木拽着何兴明下车,枪托砸向他的额头。在被押往哨所途中经过车厢连接处时,何兴明假装俯身钻低矮挂钩,趁森木弯腰瞬间,猛地把对方头颅撞向铸铁车钩!闷响后森木瘫倒。何兴明拖他到轨道边,连撞三下钢轨后确认森木没有了呼吸。

何兴明随后翻墙找到接应组:“人解决了,快收拾!”四人返回车站用麻袋裹尸,赶驴车奔向东坡乱葬岗。铁锹深挖两米掩埋,盖上枯枝碎石。剩余布匹分藏三处地窖,吴艳彬在调度室修改车辆调度记录。天亮晨雾弥漫时,所有痕迹消失不见。

清晨哨兵发现布料短缺,日军全城戒严。宪兵队长中村调阅哨所日志,确认森木确实擅自离岗。车站工人私下议论:有人看见森木那晚揣着包袱往西去,还有人说他欠了赌场大笔债务。吴艳彬接受宪兵盘问时,一口咬定:“森木昨夜提前下勤,现在去向不明”,车站内的流言也迅速在城里传开——有人说森木带布投奔新四军,有人说他欠赌债卷货逃跑。三天后,日军按“士兵叛逃”草草结案,站长被撤职调离徐州。

此时的陈士俊正把布料分装在二十多个木箱里,外层覆盖中草药。地下交通线启用陆路运输:交通员李秀芹扮成回娘家的孕妇,布料垫在牛车棉被下。过哨卡时日军掀开棉被,她立即捂肚子呻吟,士兵嫌晦气摆手放行。另一队物资由民兵用板车运送,车轴裹着棉布防噪音,夜间绕开大路走田埂。七天后所有布料安全到达泗洪中转站。

新四军被服厂设在洪泽湖边的芦苇棚里。妇女救国会主任赵冬梅带着百余名队员日夜赶工:布料先用土法染成灰色,再裁剪成衣片。缝纫机不够用,五十多岁的队员就手缝棉絮。十天后,四千件棉衣送达前线。哨兵王德胜摸着厚实的衣襟感叹:“今年冬天冻不着了!”

布匹行动三个月后,新四军在芜湖建立“集成号”商行。掌柜周明远以经营瓷器为掩护,通过敌占区铁路运输物资:苏北的咸鱼桶里藏西药,安徽的宣纸卷裹着雷管,徐州运煤车夹带印刷器材。商行用瓷器标价传递暗号——青花梅瓶标“七块八”,即代表七箱药品、八箱弹药。这条秘密通道一直运作到抗战胜利。

1944年春,徐州地下组织被破坏。吴艳彬因叛徒出卖被捕,被捕前销毁了随身文件,受刑十天未透露任何情报。何兴明转战鲁南,1945年春在蒙阴地区阻击战中为保护电台班,身中三弹牺牲。陈士俊随部队南下,1952年在南京因病去世。三人事迹未被正式战史记载,仅留存于地方档案的烈士登记表。

2010年徐州修订地方志,采纳老铁路工人的回忆将“1943年军列事件”记入附录。当年分到棉衣的战士李长海时年十九岁,八十九岁时将珍藏的布片交给史料组:“天冷能穿上暖衣裳,得记着那些拼过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