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的人生,就像他那间开了二十多年的家电修理铺的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他今年四十五,一个在这座名叫“安州”的三线小城里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丢人堆里,你一转身就想不起他长什么样。
01
他的左腿有点跛。
这不是天生的,是二十多年前在建筑工地上从三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留下的纪念。
那次事故,不仅摔碎了他的左腿骨,也摔碎了他想凭力气挣出一片天的幻想。
出院后,他再也干不了重活,走路时,左腿总像是不听使唤,慢半拍,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疼得他龇牙咧嘴。
身体的残疾,成了压垮他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媳妇叫王琴,是个爱打扮、心气儿高的女人,当初嫁给他,图的是他年轻力壮,能吃苦。
可他成了瘸子后,王琴的脸就一天比一天长。
她开始嫌弃他没出息,骂他是“废物”。
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在儿子李小波刚满五岁那年,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王琴说出去打麻将,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听邻居说,她跟着一个来安州做皮货生意的南方老板走了,去了花花世界的大城市。
从那天起,李建国就既当爹又当妈。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儿子李小波和那间小小的修理铺上。
铺子就在他们住的红旗小区门口,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临街门脸,除了“精修各类家电”几个字,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铺子里永远堆满了各种拆开的旧电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香、焊锡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
李建国手艺不错,人也老实得有些窝囊。
街坊邻居的电视机、洗衣机、电风扇坏了,都愿意拿到他这里来。
他收费公道,能修好的绝不让换零件,有时候遇到孤寡老人,他甚至分文不取,就当帮个忙。
时间长了,“老实人”这个标签就牢牢地贴在了他身上。
但他不爱说话,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
邻居们跟他打招呼,他也就是木讷地点点头,嘴唇动动,算是回应。
他没什么爱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生活两点一线,铺子,家。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晚上七点准时收了铺子,回家给上高中的儿子做一顿热乎饭。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吃饭,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他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儿子李小波身上。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瘸子,一个被老婆抛弃的窝囊废。
但他希望儿子能不一样。
他要让儿子走出这个破旧的小区,走出这个死气沉沉的小城。
对自己抠门到极致,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洗得发白,还舍不得扔。
脚上的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可对儿子,他却从不吝啬。
只要是学习上用的东西,参考书、学习机,不管多贵,他都咬着牙买下来。
儿子李小波很争气,也懂事。
他知道家里的情况,从不跟别的孩子攀比吃穿。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成绩在学校里一直拔尖。
李建国家里那面斑驳的墙壁上,贴满了李小波从小到大获得的奖状,“三好学生”、“学习标兵”、“奥数竞赛一等奖”……这些红彤彤的奖状,是这间昏暗小屋里最耀眼的光,也是支撑着李建国活下去的全部精神支柱。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奖状,一看就是半宿。
看着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就会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混杂着骄傲和心酸的笑容。
02
日子就像修理铺里那台生了锈的座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不快,但也不停。
随着儿子李小波升入高三,那钟声在李建国听来,就越来越像催命的鼓点。
高考,大学,学费。
这三个词,像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的修理铺,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现在的人们生活好了,家电更新换代也快,液晶电视、变频空调,技术越来越复杂,很多他根本没见过。
东西坏了,人家都宁愿直接买个新的,谁还愿意花几十上百块来修个旧的?
有时候,他一连三四天都开不了张,只能一个人枯坐在铺子里,对着一堆拆开的、落满灰尘的旧机器发呆。
他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就像有台计算机,一遍又一遍地算着家里的存款。
他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那是他的“银行”,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
他偷偷拿出来数过,五千、六千、七千……数到最后,连带着铺子里备用的零钱,总共也就八千出头。
可儿子要是考上外地的大学,一年光学费就得万把块,再加上生活费、住宿费,第一年至少得准备两万。
剩下的窟窿,拿什么去填?
他想过去借,可亲戚们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都不富裕。
他也想过去银行贷款,可他一个没稳定收入的残疾人,拿什么去抵押?
那段时间,李建国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
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上起了燎泡,连走路都好像更跛了。
李小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好几次跟父亲说:“爸,要不我不读大学了,我去打工,也能挣钱。”
每次听到这话,李建国都会发火,那是他唯一会对儿子发火的时候。
“胡说八道!你的任务就是给老子好好念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供你上大学!”吼完之后,他又会陷入更深的沉默和焦虑。
就在他被钱逼得快要发疯,甚至动了把铺子盘出去回乡下种地的念头时,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馅饼,就这么直愣愣地从天上掉了下来,正砸在他的脑袋上。
那天,他去给一个老主顾修完电视,对方给了他一百块钱,他没零钱找,就顺路拐进了街角的一家彩票站想换点零钱。
鬼使神差地,他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巨幅的宣传海报,说当晚开奖的“双色球”奖池已经累积到了两个亿。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心里一动,就用找开的零钱,机选了五注。
他买彩票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来没中过超过五块钱的,这对他来说,不过是花十块钱,给自己买一个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第二天,他路过彩票站,看到门口围了一堆人,都在议论纷纷,说昨晚安州市中出了一个二等奖。
他也没在意,回到铺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随手扔进去的彩票,就着老花镜,懒洋洋地对起了号码。
红球:03、12、17、21、25、31……蓝球:08。
他一个一个地对。
第一个,03,中了。
第二个,12,中了。
第三个……当他看到第六个红球31也对上的时候,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把彩票凑到眼前,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了一遍。
没错,六个红球,全中!
只是蓝球不对,他选的是06,开奖号码是08。
二等奖!
李建国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张薄薄的纸,那张纸仿佛有千斤重。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一个邻居进来问他电饭锅修好了没,他才如梦初醒。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铺子,跑回顾家楼,关上门,把那张彩票又对了一遍、两遍、三遍……最后,他冲进卫生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彻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满脸泪水的陌生男人,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税后,二十万!
这笔钱,对李建国来说,就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横财。
他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那是喜悦的泪,是委屈的泪,是压抑了半辈子后,终于看到希望的泪。
03
有了钱,李建国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连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他第一时间去银行开了个户,把十五万存了定期,那是雷打不动的,专门给儿子上大学用的“专款”。
剩下的五万块,他放在了活期账户上。
看着存折上那一串数字,李建国的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琢磨着,自己苦了大半辈子,也该对自己好一点了。
他给儿子买了一台最新款的学习电脑,给自己换了一身新衣服,甚至破天荒地去馆子里点了四个菜,一个人喝了二两白酒。
酒足饭饱,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城西的花鸟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清脆婉转的鸟叫声此起彼伏。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跟村里的孩子去林子里掏鸟窝。
他喜欢听鸟叫,那声音能让他心里安静。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养只鸟吧。
以前是穷,没那个闲钱,也没那个闲心。
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养一只好的,能说话的,能陪自己解闷的。
他打听了一圈,都说这市场里最懂鸟的,是外号“鸟王”的张老板。
李建国找到了张老板的店。
店面不大,但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鸟笼,琳琅满目。
张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很贼,一看就是个生意精。
他见李建国穿着虽然普通但崭新,不像一般来逛着玩的人,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老板,想看点什么?我这儿的鸟,保准是安州城里最全乎的!”
李建国的目光,一下子就被挂在店铺最中央的一个精致鸟笼给吸引住了。
笼子里,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八哥,那羽毛黑得发亮,像上好的绸缎,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神,不像别的鸟那样呆滞,而是滴溜溜地转,充满了灵气,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只八哥,不错。”李建国指了指。
张老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把那只八哥吹得是天上少有、地上绝无。
说这鸟叫“黑宝”,是他花了大力气,从云南边境一个养老把式的老师傅手里淘换来的,是百年难遇的“鸟精”。
说它不仅能学人说话,还能模仿上百种声音,而且极通人性,能听懂人话,养在家里,那是能镇宅、能招财的活宝贝。
李建国听得半信半疑,心却被说得活泛起来。
他凑近鸟笼,仔细地打量着。
就在这时,那只八哥突然歪了歪它的小脑袋,用一种虽然有些沙哑,但字正腔圆的声音,清晰地叫了一声:“老板好!发大财!”
这一声,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建国的心门。
他最近刚发了笔横财,正觉得是鸿运当头,这鸟又这么应景地来了一句,他一下子就着了迷。
他觉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
“这……这鸟,卖多少钱?”李建国咽了口唾沫,问道。
张老板神秘兮兮地伸出六个手指头,在李建国眼前晃了晃。
“六……六千?”
张老板摇了摇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李老板,是六万!一分都不能少。我跟您说,这价钱,买的不是鸟,是缘分,是福气!”
六万块!
李建国的心猛地一抽。
这几乎是他中奖的钱的三分之一了。
他刚刚富裕起来的底气,瞬间就泄了一半。
太贵了。
他下意识地想摇头拒绝。
可就在这时,笼子里的“黑宝”又叫了一声,这次它模仿的是电话铃声,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紧接着又是一句:“喂?哪位?找我老板啥事?”
李建国被它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着笼子里那只活灵活现的小东西,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
一边是理性,告诉他这太奢侈了;另一边是冲动,怂恿着他,这辈子就该为自己活一次,就该任性一次。
最终,冲动战胜了理性。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对张老板说:“好!我要了!”
李建国花六万块巨款买了只八哥的事,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红旗小区。
这下,他可成了小区的名人。
有人说他肯定是中了大奖,烧包了,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六万块钱干点啥不好,买只扁毛畜生;当然,也有少数人羡慕他,说老李苦了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
李建国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鸟笼回家,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把“黑宝”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儿子,每天给它喂最好的鸟食,给它洗澡,耐心地教它说话。
而“黑宝”也确实没让他失望,它聪明得惊人,几乎教什么会什么,给李建国那间死气沉沉的小屋,带来了无数的欢声笑语。
04
自从“黑宝”进了家门,李建国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起来。
他那张常年紧绷的、刻满了生活苦楚的脸,仿佛被熨斗熨过一样,舒展了不少。
他不再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他有了个能“说话”的伴儿。
每天最高兴的,就是听“黑宝”学舌。
他看电视里放广告,“黑宝”就跟着喊“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他接个电话,“黑宝”就在旁边模仿电话铃声。
儿子李小波也爱死了这个聪明的小家伙,一有空就拿瓜子仁、小虫子逗它,而“黑宝”也特别黏他,只要李小波一进门,它就会在笼子里兴奋地上蹿下跳,大声地叫着:“小波!小波!回来了!”
父子俩和一只鸟,组成了一个奇怪却温馨的家庭。
然而,这种平静而又快乐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打破了。
那是半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铺子里没什么活儿,李建国就提前收了摊回家。
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陌生男人,正鬼鬼祟祟地站在他家门口,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想透过门缝往里看。
这男人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能苍蝇落在上面都得打滑。
身上穿着一套明显大了一号的廉价西装,显得不伦不类。
“你找哪个?”李建国心里生出一股警惕,沉声问道。
那男人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见是李建国,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那笑容假得就像是贴上去的。
他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上来:“哎哟,您就是李建国李师傅吧?久仰久仰!我是‘鸟王’张老板的朋友,免贵姓王。”
李建国皱了皱眉,没有接他的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张老板?有什么事吗?”
王某也不觉得尴尬,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然后才一脸悲痛地说道:“李师傅,我是来跟您说个不幸的消息。老张,就是张老板,前几天晚上跟朋友喝酒,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人……走了。”
“啊?”李建国吃了一惊。
虽然和那个精明的张老板只有一面之缘,但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王某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神情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话锋一转:“老张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买走的那只八哥‘黑宝’。
不瞒您说,李师傅,老张他当初是骗了您。
那只鸟其实根本不是他的,是他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放在他那儿寄养的,现在人家正主儿找上门来了,要物归原主。
我寻思着,李师傅您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能让老张死了还背个骂名不是?
这样,您看,那鸟您花了六万,我们也不能让您吃亏,我出八万,比您买的时候还多挣两万,您就把‘黑宝’还给我们,怎么样?”
李建国一听这话,心里的那点同情瞬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又不傻,这张老板前脚刚死,他这个所谓的朋友后脚就找上门来,还编出这么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这不明摆着是听说了自己中奖的事,上门来敲竹杠的吗?
“不卖!”李建国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脸色也冷了下来,“那鸟是我花钱真金白银买的,发票都还在。不管它是谁的,现在就是我的。你们别想打它的主意!”
说完,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不等王某再说话,就“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他低估了对方的决心。
一个星期之内,那个姓王的又来了两次。
一次比一次出的价高,从八万涨到了十万,最后甚至涨到了十二万。
李建国虽然心惊,但骨子里的那股犟劲也上来了。
他觉得这事透着邪乎,对方越是想买,就越说明这只鸟有问题,他就越不能卖。
第三次,王某见他软硬不吃,终于撕下了伪装。
他堵在李建国加门口,脸上没了笑容,一双小眼睛阴鸷地盯着李建国,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姓李的,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那只鸟,不是你一个修电器的瘸子能碰的东西。
我劝你识时务一点,拿着钱走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然,为了只扁毛畜生,给自己惹上大麻烦,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李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他花了六万块买回来的那只“宝贝”八哥。
他开始真正地感到害怕了。
05
王某的威胁,像一颗有毒的钉子,钉进了李建国的心里,让他坐立不安。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王某那张阴冷的脸,梦见一群人冲进他家,把“黑宝”抢走。
他一闭上眼,就觉得有人在门外窥探。
他变得异常警惕,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门窗反复检查好几遍,甚至还用一把旧拖把顶住大门。
他越想越不对劲。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充满了诡异。
一个好端端的花鸟市场老板,怎么会那么巧就突发心梗死了?
为什么这个姓王的非要不惜血本地买回一只鸟?
他甚至开始怀疑,张老板的死,也和这只鸟脱不了关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再次从他心底钻了出来——贩毒。
他想起张老板说这鸟来自云南边境,这个念头就变得愈发清晰。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只是一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普通人,怎么会惹上这种要命的事情?
他越看“黑宝”,越觉得它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就不该一时冲动,贪图新鲜,买下这么个大麻烦。
不行,必须想办法。
他思来想去,做出了一个决定:暂时把“黑宝”送到乡下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哥家去,那里山高皇帝远,谁也找不到。
等这阵风声过去了,确认安全了,再把它接回来。
主意已定,他立刻开始准备。
他找出一个不用的旅行包,准备把鸟笼放进去,又给表哥打了电话,说自己明天一早就过去。
然而,他千算万算,还是晚了一步。
危险,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突然。
就在他准备动身的前一天晚上,意外发生了。
他像往常一样,伺候“黑宝”吃完晚饭,检查好门窗,准备早点休息。
刚关上卧室的灯,还没躺下,就听到客厅里传来“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像是有人在用铁丝捅门锁。
他心里一惊,刚想喊,还没等他发出声音,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闪了进来,像一堵墙一样堵住了门口。
李建国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意让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地捆在一把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不知是什么的破布,散发着一股恶心的酸臭味。
他动弹不得,也喊不出声。
屋子里一片狼藉,就像被台风过境了一样。
所有的抽屉都被拉开,东西扔了一地。
墙上,儿子李小波的奖状被撕得粉碎。
客厅角落里,那个他专门用来存放彩票奖金的铁皮保险柜,被暴力撬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空空如也,剩下的十几万现金不翼而飞。
但李建国此刻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钱。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抬起头,眼睛血红地望向客厅中央。
那个他亲手挂上去的,精致的竹制鸟笼,此刻正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笼门大开。
“黑宝”……他的“黑宝”,不见了!
一股夹杂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狂潮,瞬间淹没了他。
他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手腕和脚踝很快就被粗糙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那捆着他双手的绳子,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挣断了。
他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第一时间冲到电话机旁,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拨通了那个他这辈子都不希望拨打的号码——110。
十几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红旗小区的宁静。
市刑警队的副队长赵卫国,一个有着二十多年办案经验的老刑警,亲自带队来到了现场。
赵卫国勘查完现场,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案子,处处透着古怪。
入室抢劫,目标却不是桌上那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也不是李建国手腕上戴着的手表,偏偏是保险柜里的现金和一只八哥。
赵卫国带着两个年轻民警在屋里仔细地搜寻着,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但除了几枚模糊的鞋印,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一个名叫小王的年轻民警,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鸟笼,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走到正瘫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的李建国身边,想安慰几句:“李师傅,您别太难过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好。
我听说您这鸟特别聪明,会说话,丢了确实可惜。唉,这年头,贼什么都偷。要是这鸟能开口告诉我们,贼是谁,那该多好啊。”
这本是一句无心的、带着点职业玩笑的感慨。
李建国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没有作声。
整个屋子死一般地寂静,只有警察们翻动东西发出的细碎声响。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角落里那个积满灰尘的沙发底下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微弱,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王……王八蛋……偷东西……”
在场的所有人,动作都在这一刻停住了,他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录像带,不约而同地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那只所有人都以为被贼掳走了的八哥“黑宝”,正扑腾着翅膀,一瘸一拐地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
它的一只翅膀耷拉着,明显受了伤,羽毛上沾满了灰尘和蛛网,样子狼狈不堪。
小王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刚想喊“鸟在这里!”,却见“黑宝”歪着它的小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撬开的保险柜,然后,用一种极其古怪、像是费力地在模仿某个特定人物的腔调,一字一顿地,又说出了一句话。
而正是这一句话,让经验丰富的赵卫国,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瞬间转变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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