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凭啥呀?!”

“我天天床前床后伺候我爹,熬汤喂药,端屎端尿,到头来就给我一万块?

那俩一年到头不着家、对咱爹不管不顾的,倒一人落了八万!

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吗?!”

老李头儿的棺材板都还没钉死呢,律师刚念完老爷子留下那几句话,平日里最老实巴交、闷声不吭的老三李建民当场就炸了,指着俩哥哥,眼珠子通红,声音都打着颤。

街坊邻居谁不竖大拇指夸老三孝顺?

老爷子瘫了大半年,吃喝拉撒睡,哪一样不是老三忙活?

老大老二呢?除了回来分家产,几时见他们回来看过一眼?

可到头来,遗嘱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老大八万,老二八万,轮到他这个累死累活的老三,就孤零零一万块钱打发了。

这老李头儿,到底是老糊涂了,还是这背后藏着啥天大的猫腻,故意给儿子们设的局?

这孝顺孩子,难道真就这么不值钱?围观的人心里都犯嘀咕,这张家老太太接下去,又会说出点啥惊天动地的话来呢?

01

李老汉躺在炕上,已经小半年了。

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原先还能自己翻个身,现在,动弹一下都得哼唧半天。

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有些呛人。

老伴张桂芬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其实天已经凉了,用不着扇子,倒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陪伴。

她看着窗外,眼神有些空。

大儿子李建国,在城里开了个小饭馆,忙。

电话里说得最多的是,“妈,店里走不开啊。”

二儿子李建军,在邻县的工厂当个小组长,也忙。

电话里总是,“妈,厂里最近查得严,请不到假。”

只有老三李建民,在镇上的修车铺当学徒,挣得不多,但离家近。

每天下了工,他都会骑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先到菜市场转一圈,买点新鲜的蔬菜,或者割二两肉。

然后提着东西,风尘仆仆地回到家。

“妈,我回来了。”

这是老李家这几个月来,傍晚时分最常听到的声音。

张桂芬回应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李建民放下东西,先到李老汉的炕前,看看他爹。

“爸,今天感觉咋样?”

李老汉多数时候是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些模糊的音节。

有时候,他会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老三脸上停留片刻。

李建民就给他爹掖掖被角,或者用热毛巾擦擦脸。

张桂芬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这天,李老汉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他断断续续地跟张桂芬说:“叫……叫他们……回来一趟。”

张桂芬知道,“他们”指的是老大和老二。

“还有……王律师……也叫来。”

张桂芬心里咯噔一下。

王律师是镇上唯一的一个律师,平时帮人写写合同,调解点邻里纠纷。

李老汉叫他来,还能有什么事。

张桂芬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她先给李建民打了电话,让他晚上回来的时候,顺道去王律师家说一声。

然后,她才拨通了老大和老二的电话。

电话那头,依旧是熟悉的忙碌推辞。

“妈,真走不开,下周吧,下周我一定回去。”老大李建国说。

“桂芬啊,不是我说你,爸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律师能管啥用?”老二李建军的媳妇抢过电话,有些不耐烦。

张桂芬捏着电话听筒,手指有些发白。

“你爸的意思,说是有重要的事,让你们务必回来一趟。”她的声音有些低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我们尽量。”最后,是李建军含糊地应了一声。

李建民晚上回来,听他妈说了这事。

他放下手里的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爸要立遗嘱?”他轻声问。

张桂芬点点头,没看他。

屋里的气氛,比窗外的天色还要压抑几分。

李建民走到炕前,看着他爹消瘦的脸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个家,可能要变天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开始做饭。

炉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饭菜的香气,也驱不散这屋里凝重的空气。

02

老大李建国和老二李建军,最终还是在周末的下午,一前一后地进了家门。

李建国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带着些应酬式的疲惫。

李建军空着手,神色间有些不情不愿。

他们先是象征性地到李老汉的炕前站了站。

“爸,我们回来了。”

李老汉没什么反应,依旧闭着眼。

张桂芬给他们倒了水。

“律师下午就到。”她说。

李建国“嗯”了一声,找了个板凳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看。

李建军则在屋里来回踱着步,不时看看手表。

老三李建民在厨房忙活着准备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人说话,各自沉默。

墙上的老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下午三点多,王律师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准时到了。

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神情严肃。

“李老哥,嫂子。”王律师跟李老汉和张桂芬打了招呼。

然后目光扫过李家三兄弟,点了点头。

张桂芬把王律师让到里屋,那是李老汉的房间。

李建国和李建军也跟了进去。

李建民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继续切菜。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王律师低声询问李老汉的声音,以及李老汉偶尔发出的含糊回应。

张桂芬站在一旁,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李建国靠在门框上,眉头微锁,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李建军则显得有些不耐烦,时不时地挪动一下身体。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半个小时。

王律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李老汉也被人扶着,靠坐在了炕头。

他的脸色更显苍白,但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清明。

王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几张纸和一支笔。

“按照李老先生的意愿,遗嘱的内容我已经记录下来了。”王律师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新。

“现在,需要李老先生确认,并在上面签字画押。”

他把纸和笔递到李老汉面前。

李老汉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张桂芬想上去帮忙,被王律师用眼神制止了。

“按照规定,立遗嘱人必须在意识清晰、无人协助的情况下亲自签名。”

李老汉喘了几口粗气,用尽全身力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几个字,几乎不成形状。

然后,王律师又拿出一盒红色的印泥。

李老汉在儿子的名字上,颤抖着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王律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遗嘱收好。

“好了,李老先生,您的遗嘱已经正式生效。”

他又转向李家三兄弟和张桂芬:“按照李老先生的吩咐,这份遗嘱,将在他百年之后,由我当着各位的面宣读。”

“在此之前,遗嘱的内容将会保密。”

说完,王律师收起公文包,向众人告辞。

李建民从厨房出来,送王律师到门口。

“王叔,麻烦您了。”

王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了。

屋里,李老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歪倒在炕上,大口喘着气。

张桂芬赶紧过去给他顺气。

李建国和李建军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也各自找地方坐下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份看不见的遗嘱,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尤其是李建国和李建军,他们心里都在猜测,老头子到底是怎么分的。

李建民则默默地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他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觉得,这个家,好像越来越陌生了。

父亲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微妙的神经。

晚饭桌上,依旧是沉默。

老大和老二匆匆吃了几口,就说有事,要先走。

“爸,那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妈,您多保重。”

他们放下碗筷,像是逃离一般,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压抑的家。

张桂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李建民收拾着碗筷,听着母亲无声的叹息。

“妈,别想太多了,爸会好起来的。”他安慰道,尽管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张桂芬摇摇头,脸上满是愁容。

那份遗嘱,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这个家庭中间。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和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李老汉的身体,并没有因为立了遗嘱而有任何起色,反而每况愈下。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多数时间都在昏睡。

李建民依旧每天尽心尽力地照顾着。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

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做着。

张桂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有时候会拉着老三的手,说:“民儿,苦了你了。”

李建民总是笑笑:“妈,说的啥话,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秋去冬来,院子里的梧桐树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李老汉的生命,也像这院子里的落叶一样,走到了尽头。

在一个飘着小雪的清晨,他停止了呼吸。

很平静,没有任何挣扎。

张桂芬守在他身边,哭得肝肠寸断。

李建民红着眼圈,开始着手操办父亲的后事。

03

李老汉的丧事,办得不算铺张,但也尽够了体面。

按照当地的风俗,停灵三天,请了吹鼓手,搭了灵棚。

李建国和李建军都回来了,带着各自的家眷。

他们穿着孝服,跪在灵前,脸上也适时地挤出一些悲伤。

但那悲伤,总让人觉得有些浮于表面。

更多的时候,李建国是在不停地接打电话,协调着饭馆的生意。

李建军则和一些远房亲戚凑在一起,小声地聊着天,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不合时宜的低笑,被旁人瞪了眼才收敛一些。

真正忙里忙外的,还是李建民。

联系殡仪馆,安排酒席,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

他像个陀螺一样,一刻也不得停歇。

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张桂芬看在眼里,几次想让他歇歇,他都摇摇头。

“妈,我不累,爸的最后一程,我得让他走好。”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李建民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看着遗像上父亲那张熟悉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头,带他去赶集。

想起父亲手把手教他写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那些温馨的画面,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棺木下葬的那一刻,张桂芬哭晕了过去。

李建民和几个亲戚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到一边。

李建国和李建军也抹了抹眼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丧事办完,亲友们渐渐散去。

原本喧闹的家,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甚至比以前更加空寂。

李老汉生前睡过的炕,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再也没有了主人的气息。

张桂芬坐在炕沿上,怔怔地出神。

李建民默默地收拾着院子里的狼藉。

李建国和李建军则聚在堂屋里,小声地商量着什么。

不一会儿,李建国走了过来。

“妈,老三。”他清了清嗓子,“爸的后事也办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说说那份遗嘱的事了?”

张桂芬的身体震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着大儿子。

李建民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投向李建国。

“王律师说了,等爸安葬妥当,就来宣读遗嘱。”李建国继续说道,“我看,就明天吧,我跟老二明天都还有事,得早点回城里。”

李建军也附和道:“是啊妈,早点弄清楚了,大家心里也都有个数。”

张桂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就明天吧。”

她看了一眼李建民,眼神复杂。

李建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这个家,因为一份尚未公开的遗嘱,再次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所笼罩。

晚饭,依旧是三个人。

饭桌上,没有人提起遗嘱的事情,但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

李建国和李建军吃得很快,像是完成任务一样。

吃完饭,他们就各自回房休息了,说明天还要早起。

李建民陪着张桂芬坐了一会儿。

“妈,您别担心,不管爸怎么安排,我都没意见。”李建民轻声说。

张桂芬拍了拍他的手,叹了口气:“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夜深了。

李建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是在想自己能分到多少财产。

说实话,他对那些并没有太多的奢望。

他在想这个家,想他已经过世的父亲,想他日益苍老的母亲,还有那两个名义上的哥哥。

他觉得心里堵得慌。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哭泣。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建国和李建军就起来了。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催促早饭,而是坐在堂屋里,默默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们的表情。

张桂芬也起得很早,她在厨房里忙活着,煮了稀饭,贴了饼子。

李建民帮着烧火,母子俩依旧没什么交流。

早饭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匆匆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八点半刚过,王律师就夹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公文包,走进了李家小院。

他的神情依旧严肃,甚至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添了几分凝重。

“嫂子,建国,建军,建民。”王律师依次跟众人打了招呼。

张桂芬把他让到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坐下。

李家三兄弟,也各自找了位置坐好。

李建国和李建军坐在王律师的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中的公文包。

李建民则坐在稍远一些的条凳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桂芬给王律师倒了杯热茶。

王律师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各位,按照李顺才老先生生前的嘱托,今天,我将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宣读他的遗嘱。”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清晰。

“在宣读之前,我需要再次强调,这份遗嘱是李老先生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自主订立的,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李建国和李建军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王律师从公文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文件。

他撕开封口,拿出里面的几张纸。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

那上面,承载着一个老人对身后事的最后安排,也可能决定着这个家庭未来的走向。

王律师扶了扶眼镜,开始宣读:

“遗嘱。本人李顺才,生于……”

他先是念了一段关于李老汉生平的格式化开头。

李建国和李建军有些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张桂芬则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

李建民依旧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关于本人名下所有财产,经深思熟虑,安排如下……”

王律师的声音顿了顿,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到了极点。

“一、位于本村的老宅院一处,房产及宅基地归大儿子李建国继承……”

李建国听到这里,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李建军,李建军的脸色则微微沉了下去。

张桂芬的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王律师继续念道:“……考虑到大儿子李建国多年在外经营,为家庭整体经济状况改善做出贡献,另将本人名下存款捌万元整,遗赠给大儿子李建国。”

捌万元!

李建军的脸色更难看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没有作声。

李建国则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试图掩饰内心的得意。

王律师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宣读:

“二、考虑到二儿子李建军工作稳定,为照顾家庭也付出辛劳,特将本人名下存款捌万元整,遗赠给二儿子李建军。”

听到这里,李建军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虽然老宅没他的份,但八万块钱,也不算少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建国,发现大哥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微妙的变化。

大概是觉得老二也拿了八万,有点心理不平衡。

张桂芬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痛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王律师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建民的身上。

老宅给了老大,老大和老二又各自分了八万块钱。

那么,留给老三的,还剩下什么呢?

李建民依然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

他能感觉到哥哥们投来的带着些许幸灾乐祸和探究的目光。

他也能感觉到母亲那夹杂着担忧和不忍的视线。

王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关于三儿子李建民……”

他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加低沉。

李建民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王律师。

“……三儿子李建民,多年来侍奉父母,孝心可嘉,但鉴于其年轻,未来尚有无限可能,且两位兄长已成家立业,负担较重……”

王律师念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

“……故将本人名下存款壹万元整,遗赠给三儿子李建民。”

壹万元整!

当这几个字从王律师口中清晰地吐出时,整个堂屋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建国和李建军的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转为一种复杂的神情。

李建民如遭雷击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壹万元”三个字在不停地回荡。

怎么可能?